日头偏西。
一下午,五间木板房门口烟雾缭绕。
地上的烟屁股堆成山,茶水换了十几壶。
陆寅他们跟郑义安向乾聊透了。
从目前港英政府的底线,聊到三合会各个字头的地盘划分,再从内地江湖,聊到一二八战场。
郑义安听得一愣一愣的,这帮人嘴里蹦出来的词儿,动不动就是“火力配置”“步炮协同”,坦克要怎么炸,炮要怎么防。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黄埔军校把课堂搬到这贫民窟来了。
向乾在旁边听得直搓手,眼睛发亮。
他虽然没打过正规仗,但大老爷么儿哪有不爱听这个的?
跟他们比起来,好像自己这些人在这打生打死,真的有点上不了台面。
“幺哥,大致就这情况。”
向乾把茶杯放下,嗓子有点哑,“看着乱,其实规矩死。潮州人抱团,守着码头做苦力。本地帮派占着油水大的地界,收保护费,开烟馆赌档。客家人做些散活,井水不犯河水。”
“死规矩?”
陆寅把烟蒂按灭在桌角的凹坑里,笑了笑,“死规矩好,砸碎了动静才大。”
擦黑,肚子里的五脏庙开始造反。
郑义安起身大手一挥,“走,福记。”
福记大排档就在城寨西边的路口,也是潮州人开的,几张油腻腻的折叠桌一直摆到了马路牙子上。
正是饭点,大排档里人声鼎沸,划拳的骂娘的,赤膊喝酒的,潮州打冷,卤水拼盘,蚝烙,再加上几打进口啤酒。
烟火气能把房顶掀个底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汪亚樵一只脚踩在条凳上,正跟向乾吹当时在虹口公园怎么用一句“八嘎呀路”抽那个看门的,忽然眼神一亮,冲着街口招手。
“怎么这么晚?老幺还以为你们跟那个香港老板跑了呢!”
街口的路灯下,两个女人走了过来。
叶宁那身红旗袍,在这满街灰扑颇短打褂子里,像一团烧着的火。
孟冬跟在后头,怀里抱着两匹藏青色的土布,撅着个嘴,一脸的不高兴。
叶宁懒得理汪亚樵,走到桌边先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当啷”一声轻轻拍在桌子上。
一把细长的厨刀。
刀刃上还带着几丝没擦干净的血沫子。
正在喝酒的郑义安手一抖,酒洒一半。
向乾更是眼皮子狂跳,这好端赌出去逛街,怎么带回来一把凶器?
叶宁没理会众饶眼光,拉开凳子坐下,又从包里摸出几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压在那把刀底下。
“累死老娘了。”
叶宁拿起陆寅面前的茶杯,仰头一口干了,“这鬼气,走两步身上就黏糊糊的。”
“买啥了?”
陆寅伸手把那几张纸抽出来,展开。
是两张地契,还有一份转让文书。
上面按着红手印,墨迹看着还挺新,字迹潦草。
陆寅扫了一眼地契上的地址,眉头微微一挑。
“买了两间铺子。”
叶宁拿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得脆响,“就在城寨北边,上下两层,我看过了,前店后住,宽敞。”
“铺面?”
向乾忍不住插了嘴,“嫂子,这......这多少钱买的?”
他在城寨混了这么多年,知道这地方寸土寸金,别看乱,铺面可是紧俏货,那是会下金蛋的鸡。
叶宁语气轻飘飘的,做出一副心疼的样子“花了我一根黄鱼呢,心疼死我了。”
“噗——”
洪九东刚喝进去的啤酒喷了一地,“一根?你在哪买的?我也去进两套。”
叶宁白了他一眼,那种风情万种的媚态里夹着一股子四马路女光棍特有的泼辣,“怎么?我就不能凭本事砍个价?”
旁边一直闷头吃肉的大宝突然憨憨地笑了一声,“那肯定是叶宁姐姐跟人家讲道理了。”
孟冬把那两匹布往空凳子上一扔,气鼓鼓地坐下,“烦死人了,那个死胖子,一身臭味还要往上凑,恶心我半。”
“胖子?”
一直笑嘻嘻的汪亚樵脸色瞬间变了,“什么胖子?”
“谁?谁他妈敢欺负咱妹子?”
汪亚樵噌地站起来,袖子一撸。
周围几桌食客被这动静吓了一跳,纷纷侧目。
一看汪亚樵那张能止儿夜啼的脸,又赶紧把头低下去扒饭。
“哎呀,就是咱昨在码头碰上的那个胖子。我跟叶宁姐今出去又碰上了.....”
孟冬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咕嘟咕嘟喝了个干净。
“他妈了个巴子的!狗东西活腻歪了!老子这就去扒了他的皮!”
汪亚樵着就要发作,伸手过来就要拿叶宁拍在桌上的刀子。
叶宁抓起桌上一把花生米,直接砸在汪亚樵脸上,“行了九哥,省省你的力气吧。皮我给扒过了.....喏....”
她用眼神指了指陆寅手里的地契,“那胖子挺客气的,非要赔钱,我寻思着咱也不差钱,就是刚来也没个落脚地,就问他家里有没有铺子......”
汪亚樵一听,恍然大悟,然后嘿嘿一乐,看向大伙儿,“我就嘛,有这母老虎在,还能让人欺负了咱妹子?”
“滚蛋!”
叶宁笑骂。
这一桌人嘻嘻哈哈,可坐在对面的郑义安和向乾,此刻却如同听书一般,眼珠子瞪得像铜铃,后背蹭蹭往外冒冷气。
两个女人?出去逛个街,遇到流氓,不仅没吃亏,还反手把人家的铺子给“买”回来了?
而且只花了一根黄鱼?
这跟明抢有什么区别?
不对啊,这就是抢!
郑义安咽了口唾沫,目光落在那张地契的落款。
“陆兄弟.....”
郑义安感觉舌头有点打结,“这......这是胖头的铺子?”
“应该是吧。”
陆寅把地契叠好,揣进兜里,一脸的风轻云淡,“这不正好么,之前还在发愁怎么开头,这下连旗都插上了。”
“插旗?”
向乾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
他看了看那把带着油光的剔骨刀,又看了看正在剥虾壳,一脸无害的叶宁,最后目光落在淡定抽烟的陆寅身上。
这帮人?
真的是来逃难的?
这一百万悬赏果然不是白开的啊......
全员恶人?
郑义安干笑两声,把酒喝了,那是真辣嗓子。
“陆兄弟。”
他放下碗,还是忍不住提醒,“这北门那一带,全是和字头的地盘。和合图,和胜和,好几个堂口都在那扎堆。你们这生面孔插进去,还抢了胖头的铺子,这是踩过界了,以后怕是不得安生。”
陆寅夹了一筷子炒牛河,吃得津津有味,“踩过界?这界谁定的?”
向乾一噎。
“再了,”
陆寅咽下嘴里的东西,端起酒杯理直气壮,“这是正经买卖,我们可是给了钱的。来,喝酒。吃完去看看咱新置的产业......”
郑义安看着陆寅那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心里那股子荒谬感越来越强。
这帮人,到底知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喜欢民国:我是大泼皮请大家收藏:(m.pmxs.net)民国:我是大泼皮泡沫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