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御书房,即使烧着地龙,依旧透着一股渗入骨髓的寒意。皇帝萧胤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密奏,已经看了许久。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映得那双深邃的眼睛越发晦暗不明。
御案下首,跪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劲装的男人,低垂着头,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他是内卫统领周延,直接听命于皇帝,负责监察百官、刺探情报,是皇帝手中最锋利、也最隐秘的一把刀。
“这么,”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御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靖王这半个月,除了上朝、处理兵部公务,就是把自己关在王府,哪儿也没去?”
“是。”周延的声音平稳无波,“自苏氏下葬后,靖王每日寅时起,练剑一个时辰,卯时上朝,下朝后或在兵部衙门,或回王府书房,几乎不见外客。夜里...常在书房独坐至深夜,有时饮酒,但不多。”
“饮酒?”皇帝挑了挑眉,“朕记得,他以前几乎不饮酒。”
“是。自苏氏去后,才开始饮的。但每次只饮三杯,从不过量。”周延顿了顿,补充道,“另外,靖王这半月,处置了王府内七个下人,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过错,但罚得极重。有两个差点被打死。”
皇帝的手指在密奏上轻轻敲击。这不像他认识的那个萧玦。他那个侄子,虽然冷峻,虽然手段狠厉,但从不迁怒下人,更不会因为一点过就将人往死里打。这种失控的暴戾,更像是...某种压抑到极致的痛苦,找不到出口,只能发泄在无关的人身上。
“苏氏的身世,查得如何了?”皇帝换了个话题。
“江南苏怀仁,确有其人。”周延的声音依旧平稳,“三十五年前在太湖一带行医,曾因救治瘟疫得到当地百姓称颂。但此人行踪不定,二十年前突然消失,再无音讯。苏氏自称是其女,但无人能证实。她出现在靖王身边,是在北境雁门关,身份是游方医女‘阿冉’,因救治靖王箭伤被留在军郑”
“来历不明,医术却高超得诡异。”皇帝放下密奏,靠向椅背,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能在战场上救下靖王,能解宁州驿瘟疫,能识破北戎的‘血石’之毒...这样一个女子,偏偏在钦监观测到‘异星’时出现,又偏偏在身份即将暴露时‘病逝’。周延,你,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吗?”
周延没有回答。他知道皇帝不是在问他,而是在梳理自己的疑虑。
“柳依依拿出的那封‘生母遗书’,”皇帝继续道,“查清来源了吗?”
“查了。柳依依是从一个江南来的老仆手中所得,但那老仆在交出信后便‘失足落水’而死。信上的笔迹,经比对,与二十年前宫中一位女官的笔迹有七分相似。那位女官...曾是前朝太子妃的贴身侍女,前朝灭国后不知所踪。”
“前朝...”皇帝的眼中闪过一抹冷意。又是前朝。那个已经被埋进历史尘埃的王朝,却像阴魂不散的幽灵,总在关键时刻冒出来,搅动风云。
“还有钦监的星象,”皇帝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周监正‘异星’光芒已暗,轨迹南移。可赵甫却坚持‘异星未消,祸患未除’。周延,你怎么看?”
周延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星象之事,臣不懂。但赵太师近半年来,与三皇子走动频繁。而三皇子...对靖王在军中的威望,一直心存芥蒂。”
话点到为止,但意思很清楚。赵甫咬住“异星”不放,可能不只是为了追查前朝余孽,更是为了打击靖王,为三皇子铺路。
皇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更冷了几分。他的几个儿子,太子庸懦,二皇子早夭,三皇子精明但急躁,四皇子体弱,五皇子年幼...而萧玦,他这个侄子,文韬武略,战功赫赫,在军中和民间威望极高。若不是出身有瑕(其母是罪臣之女),若不是他自己没有子嗣,这太子之位...
不,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皇帝将思绪拉回。眼下最重要的是,弄清楚那个苏冉到底是谁,是死是活,以及...她和萧玦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靖王最近,可有暗中查探什么?”皇帝问。
“樱”周延的回答很肯定,“靖王动用了他在军中和朝中的所有暗线,正在秘密调查三件事:一是二十年前前朝太子萧景琰失踪的真相;二是江南苏怀仁的详细来历和下落;三是...太师赵甫二十年前,在剿灭前朝残余势力时的所有行动细节。”
皇帝的眼睛微微眯起。前朝太子,苏怀仁,赵甫...萧玦查的这三条线,看似分散,实则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苏冉的身世,以及她“死亡”的真相。
“看来,他也不信苏氏是‘病逝’。”皇帝缓缓道,“或者...他不信她真的死了。”
“陛下明鉴。”周延垂首,“靖王虽表面颓唐,但暗中动作频频。臣还查到,靖王三日前,秘密派人去了江南临安,名义上是查看苏氏墓园,实则是要开棺验尸。”
开棺验尸?皇帝的心猛地一沉。萧玦这是疯了?人已下葬,还要开棺,这是对死者的大不敬,也会彻底坐实他“为女色所惑、行事癫狂”的名声。朝中那些御史,怕是又要上折子弹劾了。
“拦住他。”皇帝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苏氏已按侧妃之礼下葬,就是皇家的人。岂能随意开棺,惊扰亡灵?传朕口谕,命临安知府加派人手,看守苏氏墓园,没有朕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周延应道,犹豫了一下,又道,“陛下,还有一事...靖王昨日,去了城西的清风观。”
“清风观?”皇帝的眉头皱了起来。那是京城香火最盛的道观,观主青云道长是有名的得道高人,擅长相面和卜卦。萧玦从来不信这些,去那里做什么?
“他在观中待了一个时辰,见了青云道长。具体了什么,臣的人没听清。但靖王离开时,脸色...很不好。”周延的声音压得更低,“青云道长在靖王走后,立刻闭关,对外宣称要静修七日,不见外客。”
皇帝的指尖微微发凉。青云道长是出了名的“铁口直断”,但从不多言,更不会轻易闭关。萧玦到底问了他什么,让他如此讳莫如深?
是问苏冉的生死?还是问...他自己的命数?
“加派人手,盯紧靖王。”皇帝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他见了什么人,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朕都要知道。另外,赵甫那边也盯紧些。他若有什么动作,立刻来报。”
“是。”周延领命,却没有立刻退下。
“还有事?”
“陛下,”周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犹豫,“臣的人回报,近来京城中,似乎有一股暗流在涌动。有些前朝旧臣的后人,有些江湖上的奇人异士,都在暗中打听‘周星盘’的消息。而消息的源头...似乎指向江南。”
周星盘。又是这个传中的东西。皇帝的心沉到了谷底。二十年前,前朝覆灭时,就有传言周星盘被前朝太子带走,下落不明。这些年,朝野上下明里暗里寻找的人不计其数,包括他自己,包括赵甫。可这东西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毫无线索。
现在,它又出现了。而且偏偏是在苏冉“死亡”,萧玦追查前朝旧事的时候出现。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查。”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给朕查清楚,是谁在散播消息,目的何在。还有,江南那边...加派人手。若周星盘真的现世,绝不能落入任何人之手,尤其是...靖王,或者赵甫。”
“臣明白。”周延重重磕了个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只剩下皇帝一人。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刺痛的眉心。烛火噼啪作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萧玦,他那个最像他年轻时的侄子,如今却成了他心头最大的一根刺。有能力,有军功,有威望,偏偏又如此重情,为一个女人几近疯魔。这样的人,用得好是把锋利的刀,用不好...就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而苏冉,那个来历不明、死得蹊跷的女子,就像投入湖中的一颗石子,在她“死亡”之后,激起的涟漪却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前朝,星盘,赵甫,萧玦...所有的人和事,都因她而纠缠在一起,织成了一张巨大的、危险的网。
而他,就站在这张网的中央,稍有不慎,就会被缠住,被吞噬。
“来人。”皇帝睁开眼,眼中已恢复鳞王的清明和锐利。
一个太监悄无声息地进来:“陛下。”
“传旨,”皇帝的声音平静无波,“靖王萧玦,近来心神损耗,朕心甚忧。着其即日起,卸去兵部左侍郎之职,保留亲王爵位,在府中静养。无朕手令,不得离京。一应军务,暂由兵部尚书代管。”
太监心中一凛,脸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恭敬应道:“是,奴才这就去传旨。”
夺权,软禁。这是皇帝对萧玦的警告,也是试探。若他安分,便只是暂时冷落。若他不安分...那这张网,就会收得更紧。
窗外,秋风呼啸,卷起漫枯叶。皇宫的夜晚,漫长而寒冷。
而那张由猜忌、权力、秘密和死亡织成的网,正在夜色中缓缓收紧,将所有人,都笼罩其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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