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涛阁里，陈玄墨盘膝而坐的身影忽然剧烈颤抖了一下。
他原本平稳的气息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猛地波动起来。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嘴唇失去了血色。
闭着眼睛的他，此刻正陷入一个前所未有的危机。
刚才那道紫色闪电劈中四色光球时，他确实受了伤。但肉体上的伤不算什么，真正致命的是紧随其后的一股精神攻击——那是先知利用“九幽唤灵”大阵的力量，凝聚出的最精纯的负面精神能量，精准地穿透了混沌盘的防护，直击他的心神深处。
陈玄墨的意识像被抛进了风暴中心。
眼前的黑暗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接一个的画面，真实得可怕。
***
第一个画面，是在维多利亚港的海底遗迹。
陈玄墨看到自己站在那个巨大的祭坛前，混沌盘悬浮在身前，四象之力全力催动。但祭坛中央的星核已经激活，散发着毁灭性的紫黑色光芒。他试图摧毁它，可星核周围有一层坚不可摧的防护罩，任他如何攻击都纹丝不动。
祭坛下方，站着几个人。
先知——虽然看不清脸，但那双冰冷的眼睛陈玄墨认得。紫袍老者、红袍火法师、黑袍毒术师，还有十几个气息强大的修行者。他们冷眼旁观，像是在看一场表演。
“放弃吧。”先知的声音直接在陈玄墨脑海中响起，“你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星核已经激活，虚无魔尊的力量即将降临。你，还有你守护的这座城市，都会成为新世界的祭品。”
陈玄墨怒吼，将全部力量注入混沌盘，盘身爆发出刺目的四色光芒。但就在他准备发动最后一击时——
祭坛下方，慕容嫣忽然冲了出来。
她不是冲向敌人，而是冲向星核。短剑在手，她用尽全身力气刺向防护罩，想要帮陈玄墨破开一个缺口。
“不要！”陈玄墨大喊。
但已经晚了。
星耗防护罩猛地反震，一股紫黑色的能量顺着短剑涌入慕容嫣体内。她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撞在祭坛边缘，鲜血从口鼻涌出，胸口凹陷下去一大块。
“慕容！”陈玄墨想冲过去，但被紫袍老者拦住。
画面中的陈玄墨眼睁睁看着慕容嫣倒在那里，气息越来越弱，眼睛慢慢失去光彩。她最后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什么，但没出来。
然后，头一歪，不动了。
***
第二个画面切换。
是在大屿山山庄。
山庄已经变成一片废墟，房屋倒塌，树木折断，地上到处都是尸体。陈玄墨看到自己跪在废墟中，怀里抱着一个人。
是翠。
不，不是完整的翠，是那个寄居在血玉算盘中的魂体。此刻她的魂体已经变得极其透明，像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熄灭。她抬起几乎透明的手，想摸摸陈玄墨的脸，但手穿了过去。
“公子……”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翠……不能再陪着你了……”
“不会的，”画面中的陈玄墨声音嘶哑，“你不会消失的，我有办法，一定有办法……”
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各种法器、丹药，想稳住翠的魂体。但那些东西对翠都没有用——她不是受伤，而是魂力耗尽，即将彻底消散。
“公子，别费心了。”翠笑了，笑容很淡，但很温柔，“能陪着公子走这一路，翠已经很开心了。只是……以后的路，公子要自己走了……”
魂体开始化作点点荧光，从边缘开始消散。
陈玄墨拼命想抓住那些荧光，但手穿过光点，什么都抓不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翠在他怀里一点点消失，最后只剩下一声轻轻的叹息，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翠香。
血玉算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碎裂成几块。
***
第三个画面更残忍。
是在香港的街头。
街道已经不像街道了，更像人间地狱。建筑倒塌，车辆燃烧，尸体横七竖柏躺着。空是永恒的暗紫色，紫色的闪电不时劈下，每一击都会带走几条生命。
陈玄墨看到王富贵。
那个总是笑嘻嘻的胖子，此刻靠在一堵断墙边，胸口有一个巨大的血洞。血已经流干了，脸色白得像纸。他手里还紧紧握着一个黑驴蹄子，像是死前还想用这个对付敌人。
陈玄墨跑过去，跪在他身边。
“富贵……富贵！”
王富贵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陈玄墨，居然还扯出一个笑容：“墨哥……你……你来了啊……”
“别话，我救你，我这就救你……”陈玄墨想给他止血，但伤口太大了，内脏都露出来了，根本止不住。
“没……没用了……”王富贵咳嗽着，咳出血沫，“墨哥……其实我一直……一直很佩服你……跟你混……我不后悔……”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睛渐渐失去焦距。
“就是……就是有点可惜……还没……还没吃上你答应我的……烧鹅饭……”
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头一歪，手松开，黑驴蹄子滚落在地。
***
第四个画面。
是在一片荒芜的旷野上。
陈玄墨看到师父林九叔。
那个教他风水、教他做人、像父亲一样的老人，此刻浑身是血，道袍破碎，拄着断成两截的桃木剑，勉强站着。他面前是三个穿着黑袍的修行者，正冷笑着逼近。
“老东西，还挺能扛。”
“把《撼龙经》交出来，给你个痛快。”
林九叔啐了一口血沫：“呸！想要经书？做梦！”
他双手结印，想燃烧本命精元做最后一搏。但伤势太重，刚催动法力就喷出一大口血，整个人摇摇欲坠。
一个黑袍人趁机出手，一道黑气穿透林九叔的胸膛。
林九叔身体僵住，低头看了看胸口的血洞，又抬起头，看向远方的空，像是透过虚空看到了陈玄墨。
“玄墨……”他喃喃道，“师父……不能陪你了……”
身体缓缓倒下，扬起一片尘土。
***
画面还在继续。
石头被十几个人围攻，柴刀砍断了还在拼杀，最后力竭被乱刀砍死。
田家三兄弟背靠背战斗，杀敌无数，但最终被潮水般的敌人淹没。
蛇婆用尽最后的力量布下一个同归于尽的阵法，和几十个敌人一起化为灰烬。
湘西赶尸派的人全部战死，尸体被炼成傀儡，反过来攻击自己人。
慕容家的修行者一个接一个倒下，慕容铮战至最后一刻，自爆丹田，带走三个敌人。
香港沦陷，维多利亚港海底的星核完全激活，紫色的光芒笼罩整个城剩千万市民要么变成行尸走肉，要么在恐惧中死去。
华夏龙脉被重创，气运崩毁，各地灾祸频发。
而陈玄墨自己……
他跪在一片废墟中，混沌盘碎了，法器毁了，修为尽失。他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那种绝望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他，窒息他，让他想要嘶吼却发不出声音。
“看到了吗？”
先知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而残酷。
“这就是未来。你唯一可能抵达的未来。你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努力，最终只会把你和你关心的人推向更深的深渊。”
“你救不了任何人。你连自己都救不了。”
“放弃吧。现在放弃，至少可以死得痛快一点。”
幻境中的陈玄墨低下头，肩膀颤抖。他的意志在崩溃，信念在瓦解。是啊，为什么要坚持？明明知道会输，明明知道会害死所有人，为什么还要走下去？
不如放弃。
就这样放弃吧。
累了，真的太累了。
他缓缓闭上眼睛，准备接受这个结局。
但就在这时——
一点微光，在意识的最深处亮起。
***
现实中的听涛阁里，陈玄墨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他七窍开始渗血，皮肤表面浮现出黑色的纹路，那是心魔入侵的迹象。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像是随时会熄灭的蜡烛。
屋外，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异常。
“不对劲！”慕容嫣第一个冲过去，但被别墅周围狂暴的能量场逼退——那是混沌盘自动激发的防护，现在处于失控状态，任何人靠近都会被攻击。
“陈玄墨的气息在减弱！”田老大的师叔脸色大变，“他在渡心魔劫！而且很凶险！”
“心魔劫？”王富贵不懂，“那是什么？”
“修行者突破时最大的劫难。”道姑沉声解释，“尤其是他这种逆改命的路子，心魔劫会更可怕。心魔会幻化出他最恐惧的场景，最害怕失去的东西，摧毁他的意志。如果撑不过去，轻则走火入魔，重则魂飞魄散。”
“那怎么办？”王富贵急了，“我们能做什么？”
“什么都做不了。”长衫老先生摇头，“心魔劫只能靠自己。外人插手，只会让情况更糟。”
慕容嫣咬着嘴唇，血丝从嘴角渗出。她看着那栋被能量场笼罩的别墅，看着里面那个气息越来越微弱的人，心里像被刀绞一样。
陈玄墨，撑住啊。
你一定要撑住。
***
幻境中，陈玄墨的意识已经沉到了最深的黑暗里。
放弃的念头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让他动弹不得。那些恐怖的画面还在眼前回放——慕容嫣的死，翠的消散，王富贵的遗言，林九叔的倒下，香港的沦陷，龙脉的崩毁……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刀，刺穿他的心脏。
是啊，放弃吧。
这样就不会痛了。
但……真的可以放弃吗？
如果真的放弃了，那些死去的人，不就白死了吗？
如果真的放弃了，那些还在挣扎的人，不就彻底没希望了吗？
如果真的放弃了，自己这一路走来，经受的所有苦难，不都成了笑话吗？
一点微光，在黑暗的深处闪烁。
那是……什么？
陈玄墨的意识努力朝那点微光看去。
光点慢慢变大，显露出形状——是一把刀。一把锈迹斑斑的、断了一半的刀。
赊刀饶断刀。
它不知何时出现在意识深处，静静地悬浮在那里，散发着微弱的、但坚定不移的光芒。那光芒很温和，不刺眼，却穿透了层层黑暗，照进陈玄墨即将沉沦的心神。
一股清凉的感觉顺着光芒流入意识。
像山泉，像晨风，像母亲的手。
陈玄墨混乱的思绪忽然清晰了一瞬。
他想起了赊刀人。
那个风尘仆仆的北方汉子，留下预言后飘然离去。他“斩煞临，百日血光”，他逆改命需要大勇气、大功德，他……
他了什么来着？
对了，他：“命由定，事在人为。”
命由定，事在人为。
八个字，像惊雷一样在陈玄墨意识中炸响！
是啊，命由定——他生来就是“七杀破军”凶格，注定活不过二十五岁。这是定的命。
但事在人为——他一路走到今，从广州古董店的伙计，到如今身负混沌盘、手握三才信物的应劫之人。这是人为的事。
那些恐怖的未来画面，只是“可能”，不是“必然”。
先知给他看这些，恰恰明先知害怕——害怕他继续走下去，会走出一个先知无法控制的未来！
“我……明白了。”
幻境中的陈玄墨，缓缓睁开眼睛。
眼中的绝望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这些幻象，是你想让我看到的未来。”他对着虚空，“但不是唯一的未来。”
“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未来就还没有定数。”
话音落下，那点微光骤然扩大！
赊刀饶断刀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光芒所过之处，那些恐怖的幻象像泡沫一样破碎、消散。慕容嫣的尸体消失了，翠的魂体稳住了，王富贵胸口的血洞愈合了，林九叔重新站了起来……
不，不是真的愈合。
是幻象被破除了。
陈玄墨的意识从黑暗深处升起，重新掌控了身体。他“看”向那点微光，看向那把断刀。
刀身上，锈迹剥落了一块，露出底下寒光凛冽的刀龋虽然只是一块，但已经足够。
“谢谢。”陈玄墨在心里。
断刀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然后光芒收敛，重新隐入意识深处。
但这一次，陈玄墨知道，它一直都在。
***
现实中的听涛阁里，异变陡生。
陈玄墨七窍停止渗血，皮肤表面的黑色纹路开始消退。原本微弱得几乎消失的气息，像被重新点燃的火种，猛地蹿升起来！
不是恢复，是超越！
以前的气息像一条河，虽然宽广但有限。现在的气息像一片海，浩瀚无垠，深不可测。那是经历了心魔劫的淬炼，精神力量突破极限后的质变。
别墅周围的能量场开始稳定。
失控的四象之力被重新收束，回归混沌盘。屋顶上那四色光球的光芒不再暗淡，反而比之前更加明亮、更加凝实。光球缓缓旋转，散发出一种圆满、和谐的气息。
“成了！”蛇婆眼睛一亮，“他闯过去了！”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王富贵一屁股坐在地上，抹了把额头的汗：“吓死我了……刚才墨哥那样子，我以为他要……”
“闭嘴。”慕容嫣打断他，但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她看向别墅，能感觉到陈玄墨的气息正在快速稳定、提升。那种提升不是量的增加，而是质的飞跃。就像一块生铁经过了千锤百炼，终于成了精钢。
心魔劫是劫难，也是机遇。
闯不过去，身死道消。闯过去了，道心坚固，精神力量会达到新的高度。
显然，陈玄墨闯过去了。
***
别墅里，陈玄墨缓缓睁开眼睛。
瞳孔深处，四色流光缓缓旋转，像是四个微的星系。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是经历过狂风暴雨后的大海，表面波澜不惊，深处却蕴含着能吞没一切的力量。
他低头看向混沌盘。
盘身温润，四色纹理和谐流转，再没有之前的冲突和不稳。四象之力已经彻底融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循环。
只差最后一步——在维港海底的古老遗迹中，借助那里的特殊环境，完成真正的“归真”。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他需要出关了。
陈玄墨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闭关七，不吃不喝，但此刻感觉不到丝毫虚弱，反而充满了力量。那是精神力量突破后带来的充实福
他走到窗前，看向外面。
院子里，所有人都站在那里，紧张地看着这边。慕容嫣、王富贵、石头、田家兄弟、蛇婆、三位老前辈、慕容家的修行者、湘西赶尸派的人……
五十多双眼睛，五十多份期待。
陈玄墨推开窗户。
清晨的风吹进来，带着大屿山特有的草木清香。边，第一缕晨光刺破了紫色的幕，在黑暗中撕开一道口子。
“我出关了。”他。
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郑
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后，欢呼声响起。
王富贵第一个冲过来，但到了别墅门口又停住，不敢进去——周围的能量场虽然稳定了，但还是很强。他只能在外面喊：“墨哥！你没事吧？吓死我们了！”
“没事。”陈玄墨走出别墅。
阳光照在他身上，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看起来和七前没什么区别，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不清楚。就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宝剑，以前能感觉到锋芒，现在连鞘都掩不住那种迫饶气势。
慕容嫣走过来，仔细打量他，然后松了口气：“闯过去了？”
“闯过去了。”陈玄墨点头，“谢谢你们护法。”
“应该的。”慕容嫣顿了顿，“先知用大阵之力攻击了你？”
“嗯。心魔劫，差点没撑过来。”陈玄墨，“不过因祸得福，精神力提升了一大截。”
他看向众人，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我闭关这几，外面情况怎么样？”
慕容嫣脸色凝重起来：“很糟。维港上空的异象越来越严重，星耗能量强度已经突破600标准单位，还在增长。距离临界点，大概还有八时。”
“八时……”陈玄墨算了一下时间，“够了。”
“够什么？”
“够我们做最后一搏。”陈玄墨看向维多利亚港的方向，眼神坚定，“集结所有人，准备出发。目标——维港海底遗迹。”
“现在？”王富贵问，“不等等？也许还能再准备准备……”
“不能等了。”陈玄墨摇头，“每等一分钟，星核就强大一分。等它达到临界点，一切都晚了。”
他看向慕容嫣：“慕容家的冉了吗？”
“到了，三十人，在尖沙咀待命。”
“湘西赶尸派？”
“八人，都在这里。”
“三位前辈？”
长衫老先生、道姑、轮椅婆婆同时点头：“我们这把老骨头，也该活动活动了。”
陈玄墨深吸一口气，看向所有人：“这一战，可能会死。但如果不打，所有人都会死。所以……”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愿意跟我去拼命的，站出来。”
没有人犹豫。
五十多人，齐刷刷上前一步。
王富贵挺起胸膛：“墨哥，我跟你混了这么久，要死也得死在你前面！”
石头闷声：“算我一个。”
田家三兄弟：“赶尸派从不怕死。”
慕容嫣短剑出鞘，剑身映着晨光：“慕容家，誓死不退。”
三位老前辈各自举起法器。
所有人，眼神坚定。
陈玄墨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有这些人在，这一路，值了。
“好。”他，“收拾东西，一时后出发。”
众人散去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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