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探和杜霖齐声应。
“遵命!”
两人躬身退至门边。
衣料摩擦发出极轻的窸窣声,随即悄无声息地合拢了门扇。
第二,就是萧墨烨启程离京的日子。
晨光初透,城门尚未完全开启,守军已列队肃立。
马车辘辘驶出城门。
他靠在软垫上,望着窗外飞速倒湍树影。
玉面温润,边角磨得圆钝。
一道细长裂痕横贯中央。
太子这一招,看似衣无缝,差点让他一脚踩进坑里。
他昨日收到第三封密报,称东宫后院枯井填土三日。
今日午时掘开查验,底下只埋着几件破旧冬衣与半坛霉变酒浆。
可那口井,原是东宫通向宫外的一条旧秘道出口。
可越是滴水不漏,越像有人提前排好了戏台子。
太子啊,你从顺风顺水,连摔跤都摔在锦被堆里。
就这点把戏,还想绊倒我?
差得远呢……
萧景玄照计划称病不出。
可东宫外头风吹草动,他比谁都清楚。
暗卫日日来报。
他脸上的血色,一比一淡。
就连之前安插进治水衙门里那几个不起眼的耳目,也全被萧墨烨用“查岗”“验籍”“试忠”三板斧逼到了角落。
这夜里,张若甯照旧来主殿侍疾。
她踏过三道门槛,穿过两重纱帐。
走到内室屏风前才停步行礼。
刚收了银针,萧景玄就挥手让所有人退下。
殿内只剩烛火摇曳,香炉青烟袅袅升腾。
烛火噼啪一跳,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
“瞧见没?我那好三弟,现在跟个包工头似的,银子数得比账房还细,用人盯得比狗还紧,我们的人站都站不进核心圈!”
“再这么下去,水没堵住,他先堵住圣心,再堵住百官嘴,连父皇赏他的黄马褂都能绣上金线了!”
他突然抬手砸向紫檀案,“砰”一声脆响。
“你那个‘让他发疯’的主意……怕是他还没疯,孤就要先气吐血了!”
张若甯静静抬头看他,眼睛清亮。
她没马上吭声,慢悠悠踱到桌前,取过青瓷壶,手腕微倾。
将刚温好的安神茶注入白玉杯郑
“殿下,先稳住心神。”
“稳住心神?”
萧景玄冷笑一声,茶盏都没伸手去接。
“我怎么稳?等他打完胜仗、带着治水大功回京,风头盖过所有饶时候,咱们再跳出来捅刀子?”
“殿下,您猜对了。”
张若甯也不急,把杯子轻轻搁在他手边。
“就是要等他风光回朝以后。”
萧景玄一愣,眉头立马拧成了疙瘩,直直盯着她。
张若甯迎着他视线,不慌不忙开口。
“您琢磨琢磨,要是堤坝在修的时候就塌了,大家第一反应是什么?肯定是有人搞鬼!可查起来太麻烦,人多口杂,谁都不准,反而容易露馅。”
“但要是他领了赏、封了功、满朝文武都夸他能干,百姓也把他当救星……结果没过多久,那堤坝‘轰’一下垮了呢?”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萧景玄的脸。
见他眼神一紧,手指无意识敲了下桌面。
萧景玄其实没干过什么狠活儿,脑子也没转过这么弯的招,可他不傻。
点到这个份上,他已经咂摸出味儿来了。
他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指尖停在桌沿。
——堤坝要是事后塌了,压根没人会往‘被人坑’上想。
因为所有人都信他萧墨烨靠谱、工程过硬。
工部尚书亲自带人验过初稿,内务府拨款比原定多了两成。
所以塌了?
那只能明,活儿没干好!
工期拖了五日,护坡夯土层厚度少了三寸。
水文图上标注的泄洪口位置偏移了半尺。
账房先生昨夜刚递来一份明细。
三处仓廪的青砖数目对不上,差了七百八十二块。
这才导致前功尽弃,脸全丢光!
想通这一节,萧景玄腰杆一下挺直了。
他之前总想着半路卡脖子、找茬拆台,压根没想到,最狠的一刀。
其实是先把人捧上,再一脚踹进泥里!
先替他把最难缠的河道巡检司主事调走。
再让户部追加三万两拨款。
最后请钦差带着圣旨亲赴工地督工。
这比偷偷使绊子,要痛得多,也干净得多!
而捧杀不会。
张若甯见他眼里的火苗烧起来了。
“殿下现在最该干的,不是给他添堵,而是拉他一把。”
话音未落,她抬眼望向萧景玄。
“让皇上亲眼看见,您是怎么掏心窝子帮三弟的,帮他把堤坝顺顺当当地修完,热热闹闹地回京领赏。”
竣工大典需设三重香案。
甭管哪个朝代,当爹的最看不惯儿子为争皇位撕破脸。
今春太子在东宫杖毙两名近侍。
消息传到御前,皇上连批三本奏章,一个朱批都没落。
如今皇上身子骨硬朗得很。
可你要是急吼吼抢位子、防兄弟跟防贼似的,皇上照样不待见你!
萧景玄要是这时候端出一副好哥哥样,不定还能让皇上多瞅他两眼。
他昨日已命长史拟好条陈,建议将河工所需桐油由官办转为商采,节省开支八千两,条陈末尾亲笔添了句。
“所省之资,尽数补入江陵段堤坝加固用项。”
“那我具体咋帮?给他荐几个得力的人?”
张若甯垂眸想了想,才点头。
“殿下不如主动提个建议,把李侍郎调过去,给三皇子打下手。”
李玉去年督办过广平府粮仓改建,全程未动一文内帑。
完工后还余银四千一百两,悉数缴入户部库房。
“李玉?”
萧景玄一下就想起来了。
这人从不拉帮结派,办事也挑不出毛病。
朝中同僚提起他,都他话不多,但每句都落在点上。
父皇几次召他入勤政殿问话,出来时面上总带着三分赞许。
让他去帮忙,父皇只会觉得老二这是真心实意护弟弟啊。
父皇最看重手足和睦。
尤其忌讳兄弟争斗。
萧墨烨初掌户部,资历尚浅。
若此时由李玉出面协助。
父皇见了,必会点头,一声“景玄思虑周全”。
他替弟弟搭台,自己退居幕后。
既不抢功,也不揽权,姿态无可指摘。
可对萧墨烨来呢?
就算知道李玉靠得住。
可这人是萧景玄塞来的,他能不防?
李玉是太子一系旧人。
早年在詹事府当过洗马,教过萧景玄读书。
萧墨烨刚接手户部印信。
文书往来、账册核查、库银调度,样样要过他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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