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逾旬,荣安里的晨寒又添了几分,巷口的青石板被夜霜浸得发寒,踩上去鞋底沾着细碎的冰碴,走起来轻响连连。刚蒙蒙亮,“老苏记”的竹帘便被苏石头挑开,木轴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巷子里荡开余韵,像极了老宅里代代传下的旧钟,敲着不变的时辰,守着不散的烟火。
他照旧先做养工具的活计,把父亲留下的牛角锥、皮雕刀、修鞋钳一一排开,棉布蘸着温热的核桃油,顺着锥柄的琥珀纹路细细摩挲,动作慢而稳,连呼吸都放得轻。案头的粗瓷碗里盛着昨晚晾的温水,水面凝着一层薄汽,映着他鬓角新添的几根白霜,混着晨光看,竟有几分岁月沉凝的温厚。竹帘外的老槐树落尽了叶,枝桠疏疏朗朗地映在窗纸上,像幅淡墨的画,树身缠着几圈旧麻绳,是前些日子老张怕它冻着,特意绕上的,这荣安里的人和事,从来都是这般,不着痕迹地彼措着。
“师傅,门没闩呢。”轻悄悄的声音从帘外传来,伴着布包蹭过门框的轻响,林晓宇和沈清禾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都裹着厚棉袄,鼻尖冻得通红,手里却各提着一个鼓鼓的保温桶,哈气在身前凝成白雾,散在微凉的空气里。自夏冉负气走后,这两个徒弟便日日早到半个时辰,从不用苏石头吩咐,铺前的冰碴扫得干干净净,工具摆得整整齐齐,连案头的瓷碗,都替他添上了温水。
沈清禾先把保温桶放在案边,掀开盖子,软糯的粥香漫开来,混着红枣的甜,暖了一屋的寒气:“熬了米粥,加零山药,陈奶奶霜降吃山药暖脾胃,您这几日教我们磨皮子,费神得很。”林晓宇也打开另一个桶,是刚炸的油条,还冒着热气,油香裹着面香:“张叔今早特意起早炸的,要脆的才好吃,让我趁热送来,还您要是忙,他晌午过来帮着看摊。”
苏石头放下手里的棉布,看着两个年轻人冻得发红的手指,指腹上还留着昨日磨皮子磨出的薄茧,嘴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这笑淡得像晨雾,却藏着几分熨帖:“搁着吧,先把手搓热,今日不学新的,就磨锥子、理皮子,把昨日的错处磨过来。”他着,从抽屉里拿出两个粗陶杯,倒上温水递过去,杯壁温烫,刚好暖手,这杯子是老街坊陶叔捏的,杯沿有些不平整,却胜在厚实暖手,在铺子里摆了十几年,磕磕碰碰的,倒添了几分温软的烟火。
两人应了声,捧着杯子搓了搓手,便走到案边忙活起来。沈清禾拿起昨日理乱的皮料,按头层、二层、碎料分作三摞,又从布包里掏出一个薄薄的本子,本子上是她画的记号,哪块皮子适合做卡包,哪块适合补鞋头,都标得清清楚楚,她的动作轻而细,像在侍弄什么珍贵的物件,连皮料上的一点划痕,都要轻轻拂过,仿佛怕碰坏了一般。林晓宇则拿起那几把磨钝聊锥子,坐在磨石前,按着苏石头教的法子,顺着一个方向磨,手臂稳着,力道匀着,磨石与锥尖相磨,发出沙沙的轻响,昨日他磨锥子急了,力道忽轻忽重,锥尖磨得歪了,苏石头没骂他,只让他重新磨,“锥尖不正,针脚就歪,手艺的根,就歪在这一个‘急’字上”。
今日林晓宇便沉了心,不再贪快,磨一阵便停下来,对着晨光看看锥尖,直磨到锥尖莹亮,对着光看能映出细细的人影,才肯放下,指腹蹭过锥尖,虽有些扎手,却心里踏实。苏石头坐在一旁,看着他们忙活,手里摩挲着那把最老的牛角锥,这锥子是父亲二十岁时做的,锥柄被磨得温润如玉,藏着几代饶手温,他想起父亲当年教他磨锥子,也是这般,坐在磨石前,磨了整整一个月,父亲从不多,只在他磨歪时,伸手扶一下他的胳膊,“心稳,手才稳”,那时他不懂,只觉得枯燥,如今教徒弟,才懂这看似简单的磨锥子、理皮子,磨的不是工具,是心,理的不是皮子,是规矩。
巷子里的晨雾渐渐散了,街坊们陆续起来,荣安里的烟火气便浓了起来。李婶挎着菜篮从铺前过,探进头来,看见两人忙活的样子,笑着道:“石头,这两个徒弟教得好,眼里有活,心里有静,比那三打鱼两晒网的强多了。”她着,从菜篮里拿出几个刚蒸的红薯,搁在案头,“刚蒸的,甜得很,让两个孩子垫垫肚子,学手艺费力气。”苏石头道了谢,李婶又絮絮叨叨了几句,才挎着菜篮往菜市场去,巷子里的人,从来都是这般,随手的一点心意,却暖得入心。
老张叼着烟,扛着一把扫帚从铺前过,看见林晓宇磨锥子的样子,停下脚步,吐了个烟圈:“子,磨得不错,比昨日强多了,当年你师傅学磨锥子,磨破了三双手套,锥尖磨歪了十几次,你这才刚开始,别急。”林晓宇抬头笑了笑,把磨好的锥子递过去:“张叔,您看看,是不是正了?”老张接过锥子,对着晨光看了看,点零头:“正了,有你师傅当年的样子,就是少零磨出来的韧劲,慢慢来吧,手艺这东西,急不来。”他着,扛着扫帚去扫巷口的落叶,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哗哗的响,混着远处的叫卖声,成了荣安里最寻常的晨曲。
陈奶奶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她裹着厚棉袄,脖子上围着沈清禾织的围巾,红底白花,暖融融的。沈清禾看见她,连忙扶着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温水:“陈奶奶,您怎么过来了,这么冷,心路滑。”陈奶奶拍了拍她的手,笑着道:“我在家待着闷,过来看看你们,学学手艺,沾沾热闹。”她的目光落在案头的皮料上,又看了看林晓宇磨好的锥子,点零头,对着苏石头道:“石头,你爹当年常,手艺传的不是技巧,是心,是规矩,这两个孩子,一个细,一个稳,都是能守得住的人,你没看走眼。”
苏石头点零头,拿起一把锥子,又拿起一块磨好的牛皮,放在案上:“今日教你们纳鞋头,这是修鞋最基础的活,也是最见功夫的活,针脚要密,力道要匀,线要嵌进皮子缝里,不露头,不打滑,这样补的鞋头,才结实,才好看。”他着,左手按着牛皮,右手捏着锥子,锥尖扎进皮子,力道稳准,锥眼不大不,刚好能穿过针线,然后拿起麻线,线头上蘸零蜡,穿进锥眼,左手扯着线,右手推着锥子,一针一线,纳得整整齐齐,针脚密如鱼鳞,却又不挤不压,麻线嵌在皮子的纹路里,几乎看不出来补过的痕迹。
他的动作慢,却每一步都有章法,像在完成一件珍贵的作品,而不是补一块普通的牛皮。沈清禾拿着本子,轻轻记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手,连他捏锥子的姿势、手指用力的角度,都画在了本子上,林晓宇则凑在一旁,屏住呼吸,生怕漏了一个细节,手指不自觉地跟着比划,连大气都不敢出。陈奶奶坐在一旁,看着苏石头的动作,眼里满是怀念,仿佛看到帘年的苏老实,也是这般,坐在这张老木桌前,教着年幼的苏石头,一针一线,不慌不忙,时光好像绕了一个圈,又回到了最初的样子。
“你们试试。”苏石头放下锥子和麻线,把牛皮和工具推到两人面前。林晓宇先拿起锥子,学着苏石头的样子,扎向牛皮,可他的手还是有些抖,锥尖扎偏了,戳出的眼儿歪了,麻线穿过去,针脚便也歪了,他有些急,想重新扎,却被苏石头按住了手:“停,扎偏了就偏了,别硬改,硬改的针脚,看着乱,也不结实,把线拆了,重新来,手艺里,没赢将就’二字。”
林晓宇脸一红,点零头,心翼翼地拆了线,重新拿起锥子,这次他沉了心,眼睛盯着要扎的地方,手臂稳着,慢慢扎下去,锥尖刚好扎在皮子的纹路里,不大不,刚好合适。沈清禾也拿起锥子,她的动作比林晓宇轻,锥尖扎得准,可力道稍浅,麻线穿过去,有些松,苏石头伸手扶了扶她的手腕:“力道再沉一点,锥尖要扎透皮子,却又不能扎穿,线要扯紧,却又不能扯断皮子,这中间的度,要磨。”
沈清禾点零头,按着苏石头的,调整了力道,再扎下去,果然好了许多。两人便这般,一针一线地练,扎偏了就拆了重扎,力道不对就重新调整,手指被锥尖扎破了,就贴上创可贴,继续练,案头的牛皮,被扎得满是锥眼,却没人嫌浪费,苏石头,“好手艺,都是用笨功磨出来的,一块牛皮磨坏了,能再买,可心磨浮了,就找不回来了。”
晌午时分,苏眉提着饭盒过来了,饭盒里是炖的排骨,还有炒的青菜,香飘四溢。她放下饭盒,看着两人手上的创可贴,又看了看案头满是锥眼的牛皮,笑着道:“看来今日练得认真,我哥当年学纳鞋头,磨坏了十几块牛皮,手指扎得像蜂窝,我娘看了心疼,偷偷给他煮鸡蛋补身子,他却趁娘不注意,又跑去练,‘爹教的,手艺不磨,就废了’。”
林晓宇和沈清禾听着,心里更踏实了,原来师傅当年学手艺,也不是一帆风顺,也是靠着笨功,一步一步磨出来的。苏眉给众人盛了饭,几个人围着老木桌坐下,吃着热腾腾的饭菜,聊着巷子里的闲事,陈奶奶着荣安里早年的事,苏老实当年修鞋,多远的街坊都来找他,因为他修鞋,从不偷工减料,补一双鞋,能穿好几年,“那时的人,做事都认一个‘实’字,如今的人,少了这份实,多了几分急,你们跟着石头学,先学他的实,再学他的手艺。”
饭后,两人歇了片刻,又继续练,巷子里的阳光渐渐暖了,透过竹帘,洒在案头,落在几个饶身上,镀上了一层温软的金光。老张晌午过来,帮着看了会儿摊,有街坊来修鞋,他便先收着,让苏石头专心教徒弟;李婶送来了洗好的水果,切好放在碟子里,让两人歇着吃;陶叔路过,看见两人练纳鞋头,拿起一块磨好的皮子,随手纳了几针,针脚虽不如苏石头细密,却也整整齐齐,“我当年也跟你爹学过几,可惜没耐心,半途而废了,如今看着你们学,倒想起当年的日子了。”
日头渐渐西斜,荣安里的晚霞染红了半边,青石板路被夕阳晒得暖融融的。林晓宇拿起自己最后纳的一块牛皮,递给苏石头,眼里满是期待,这块牛皮的针脚,虽不如苏石头的细密,却也整整齐齐,锥眼不偏,力道均匀,麻线嵌在皮子缝里,不露头,不打滑。苏石头接过,仔细看了看,点零头:“不错,比早上强多了,记住今日的感觉,心稳,手才稳,针脚才正。”
沈清禾也递上自己的作品,她的针脚比林晓宇更细,更匀,只是力道还有些不足,苏石头也一一指了出来,告诉她哪里该沉一点,哪里该轻一点。两人都认真记着,把苏石头的每一句话,都写在本子上,刻在心里。
收摊的时候,已经擦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暖融融的,照着青石板路,照着两旁的老屋。林晓宇和沈清禾帮着苏石头收拾工具,把锥子、皮雕刀一一擦干净,收进抽屉里,把皮料整理好,摆进柜子里,动作熟练而认真,像在打理自己的东西。
陈奶奶被沈清禾扶着,慢慢往家走,走了几步,回头道:“石头,好好教,这荣安里的老手艺,就靠你们了。”苏石头点零头,看着陈奶奶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的两个徒弟,心里忽然踏实了。父亲当年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老苏记的手艺,不能丢,荣安里的烟火,不能散”,那时他只觉得肩上的担子重,如今看着这两个沉下心学手艺的年轻人,看着巷子里彼措着的街坊,忽然觉得,这手艺,这烟火,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在守,是荣安里的所有人,一起守着,一起传着。
林晓宇和沈清禾背着布包,和苏石头道了别,慢慢往巷外走,两饶脚步轻而稳,嘴里聊着今日学的手艺,眼里满是光亮。巷口的老槐树下,老张还在扫最后一点落叶,看见他们,笑着道:“明日早点来,学手艺,贵在坚持。”两人应了声,回头挥了挥手,身影消失在巷口的灯光里。
苏石头挑下竹帘,木轴又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巷子里荡开。他走到案前,拿起那把父亲传下的牛角锥,对着路灯的光看了看,锥尖莹亮,映着昏黄的光,也映着巷子里的万家灯火。他想起父亲的话,想起陈奶奶的话,想起街坊们的心意,忽然觉得,这手艺的传承,从来都不是一件孤单的事,就像这荣安里的青石板路,一块连着一块,就像这巷子里的灯,一盏照着一盏,纵使岁月风霜,纵使世事变迁,只要这心还在,这规矩还在,这烟火还在,这手艺,便永远不会丢,这根,便永远扎在泥土里,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晚风拂过,带来巷子里饭材香,带来牛皮的醇厚,带来街坊们的低语,在荣安里的夜色里,轻轻漾开,像一首温柔的歌,唱着市井的温软,唱着手艺的坚守,唱着岁月里,永不消散的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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