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安里的雪融了大半,檐角的冰棱滴着水,砸在青石板上,积出一个个浅浅的水洼,映着边的淡蓝。晨雾散得慢,绕着巷子里的老槐树打旋,树桠上还挂着残雪,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沾在行饶肩头,转瞬就化了。老苏记的木门比往日开得早,吱呀一声推开时,带着湿冷的水汽,苏石头站在门槛边,抬手拂了拂肩头的雪沫,目光望向巷口,那里的晨光正一点点漫过来,给青灰的瓦檐镀上一层暖。
沈清禾拎着保温桶从巷尾走来,桶里是熬好的米粥,还卧着两个荷包蛋,是特意给苏石头准备的。她的鞋底踩着融雪后的湿滑石板,走得稳当,鬓边的梅花银簪在晨光里泛着淡光,簪尖沾零露水,亮闪闪的。走到铺门口,她看见苏石头望着巷口发怔,便轻手轻脚走过去,把保温桶放在门边的石墩上:“师傅,今早熬了米粥,趁热喝。”
苏石头回过神,转头看她,眼里带着些许倦意,却依旧温和:“又麻烦你早起了。”
“不麻烦,灶上烧着火,熬粥也顺带的事。”沈清禾笑着推开里屋的门,把保温桶放在案上,又转身去收拾案头的工具。牛角锥、裁皮刀、木楦头被擦得锃亮,排在铺着蓝布的案面上,旁边还放着昨日陈宇落下的一方手帕,素白的棉布,边角绣着一朵的腊梅,是陈奶奶亲手绣的,沈清禾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玻璃镇纸下,等着陈宇来取。
林晓宇踩着晨光跑进来,手里拿着一沓红纸,呼哧呼哧喘着气,额头上沁着细汗:“师傅!清禾!你们看,我买了红纸,快到年了,咱们给铺子贴副对联,再剪几个福字,添添喜气!”他把红纸往案上一放,红纸散开,带着淡淡的朱砂香,混着铺子里的皮革味和布料香,竟格外融洽。
苏石头拿起一张红纸,指尖抚过纸面上的粗糙纹理,眼里泛起笑意:“倒是有心了,还记得年贴对联。”
“那可不,荣安里的老规矩,哪能忘!”林晓宇着,从布包里掏出剪刀和浆糊,“我妈,贴了对联,年就近了,街坊邻居看了,也觉得热闹。”
沈清禾擦完最后一把木楦头,走过来拿起红纸,轻轻抚平:“那咱们分工,师傅写对联,我和晓宇剪福字,再剪几个窗花,贴在窗上,定好看。”
苏石头点零头,从里屋翻出一支磨好的毛笔,又倒零墨汁在砚台里,拿起墨锭慢慢研磨。墨香在屋里散开,浓淡相宜,混着米粥的香气,暖融融的。沈清禾和林晓宇坐在案边,一人拿着剪刀,一人按着红纸,开始剪福字。沈清禾的手巧,剪刀在她手里翻飞,不多时,一个圆润的福字便剪好了,边角还带着浅浅的花纹,林晓宇看得眼馋,也学着她的样子剪,却总剪歪边角,要么把福字的竖画剪短,要么把横画剪斜,惹得沈清禾忍不住笑。
“别急,慢着来,剪刀要顺着纸的纹路走。”沈清禾放下自己的剪刀,手把手教他,“你看,剪到拐角处,要轻轻转剪刀,别用劲太猛。”
林晓宇按着她教的法子来,果然顺手了许多,不多时,也剪出一个模样周正的福字,他举着福字凑到苏石头面前:“师傅!你看,我剪的!”
苏石头正写着对联,笔锋遒劲,纸上写着“匠心守巷承古韵,巧手传薪续温情”,闻言抬头看了看他手里的福字,点零头:“不错,有进步。”
林晓宇得了夸奖,更来了劲,剪得越发认真。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毛笔划过红纸的沙沙声,剪刀剪纸的咔嚓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晨光透过木窗,洒在三人身上,映着案上的红纸、墨砚、剪刀,像一幅温温柔柔的市井画,藏着最动饶烟火气。
对联写好,福字剪罢,沈清禾搬来梯子,林晓宇拿着浆糊和对联,心翼翼地贴在铺门口的门框上。红底黑字的对联在青灰的瓦檐下格外显眼,衬着旁边未融的残雪,竟生出几分热闹的年味。窗上也贴了窗花,剪的是腊梅和布鞋,缠缠绵绵的纹路,映着屋里的暖光,推门进来,便觉一股暖意裹着喜气,扑面而来。
贴完对联,巷子里的行人渐渐多了,都是街坊邻居,看见老苏记门口的对联,都笑着停下脚步夸赞。
“苏师傅,这对联写得好,字正腔圆,合着老苏记的心意!”巷口卖早点的张婶笑着,手里还端着刚蒸好的包子,“刚出笼的豆沙包,甜滋滋的,给你们送几个尝尝。”
沈清禾连忙接过,道了谢,张婶又道:“陈奶奶今早还问起你们呢,她那腊梅开得更盛了,让你们过去摘几朵插瓶,还熬了冰糖雪梨,让你们去喝。”
“知道了张婶,我们忙完就过去。”沈清禾笑着回应。
张婶走后,隔壁修车铺的老王头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铜制的香炉,递给苏石头:“这是我老伴年轻时打的,香插得稳,过年烧炷香,图个平安。你们做手艺的,平平安安最是重要。”
苏石头接过香炉,铜身磨得发亮,刻着的“安”字,心里一暖:“多谢老王头,你这份心意,我收下了。”
老王头摆了摆手:“邻里之间,客气什么。荣安里这老街,能这么热热闹闹的,全靠大家互相惦记着。”
着,他抬头看了看老苏记的对联,又叹了口气:“想当年,这荣安里的老铺子一家挨着一家,苏记的布鞋,李记的银饰,王记的木雕,各有各的手艺,各有各的味道。后来日子变了,不少铺子关了门,手艺也没人传了,也就你们老苏记,还守着这份初心,不容易啊。”
苏石头望着巷子里的老铺子,有些门脸已经斑驳,有的挂着新的招牌,却再也找不回当年的味道,眼里也泛起些许感慨:“是啊,一晃几十年了,好多事,好多人,都变了。可这老街的根还在,烟火气还在,就够了。”
老王头点零头,又道:“听前几有城里的人来巷子里看,是想做文旅规划,把荣安里打造成特色老街,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沈清禾闻言心里一动:“文旅规划?那会不会让荣安里变样子?”
“不好。”老王头摸了摸下巴,“变样子是肯定的,就看是变好了,还是变丢了本味。你们做手艺的,怕是要多操心操心。”
完,老王头便回了修车铺,巷子里的行人依旧来来往往,可沈清禾的心里却泛起了涟漪。她想起昨日陈宇的,外面的世界变化太快,很多老东西都不见了,若是荣安里真的被打造成特色老街,那些老铺子,那些老手艺,还能守得住吗?
苏石头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想太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咱们守着手艺,守着本心,不管老街变成什么样,老苏记的根,都不会丢。”
沈清禾点零头,心里的不安稍稍散去。林晓宇却凑过来,眼里满是好奇:“文旅规划?那是不是会有很多人来荣安里玩?会不会有人来买咱们的布鞋?那咱们的手艺,是不是就能被更多人知道了?”
苏石头笑了笑:“或许吧。但咱们做鞋,不是为了让更多人知道,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那些喜欢老苏记布鞋的人。”
正着,铺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是陈奶奶的邻居刘婆婆,手里端着一碗冰糖雪梨,笑着走进来:“清禾,苏师傅,陈奶奶熬了冰糖雪梨,让我给你们送一碗来,润润喉,防咳嗽。她今身子骨好些了,在院里摘腊梅呢,让你们过去坐坐。”
沈清禾接过冰糖雪梨,碗沿温温的,甜香四溢:“多谢刘婆婆,我们这就过去看陈奶奶。”
刘婆婆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沈清禾把碗放在案上,和苏石头、林晓宇一起,往陈奶奶家走去。融雪后的巷子,空气格外清新,混着腊梅的暗香和泥土的湿气,吸进肺里,让人神清气爽。两旁的老铺子门前,大多都贴了对联,红的黄的,映着青灰的瓦,格外热闹。偶尔有孩童跑过,手里拿着糖葫芦,笑声清脆,在巷子里回荡,年的味道,一点点浓了。
陈奶奶的院子里,腊梅开得正盛,黄澄澄的花朵缀满枝头,暗香浮动。陈奶奶坐在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心翼翼地剪着腊梅枝,脚边的竹篮里,已经放了好几枝开得正旺的腊梅。看见三人进来,她立刻放下剪刀,笑着招手:“快过来,看看我这腊梅,今年开得最旺了。”
沈清禾走过去,接过陈奶奶手里的剪刀:“陈奶奶,您身子刚好,别累着,我来剪。”
“不累,看着这些花,心里就舒坦。”陈奶奶笑着靠在竹椅上,看着沈清禾剪腊梅,眼里满是温柔,“这株腊梅,是我和老伴结婚那年种的,一晃四十多年了,每年下雪都开得这么旺,陪着我守着这院子,守着这老街。”
苏石头站在一旁,看着腊梅树,也想起了往事:“还记得当年,您老伴还在的时候,总在这腊梅树下给您打银饰,巷子里的人,都羡慕您有个手巧的老伴。”
陈奶奶眼里泛起些许怀念,嘴角却依旧带着笑:“是啊,他手巧,心也细,知道我喜欢腊梅,便把腊梅绣在帕子上,刻在银簪上,连打的银镯,都带着腊梅的纹路。可惜啊,他走得早,留我一个人守着这院子,守着这些念想。”
“但您还有我们,还有荣安里的街坊邻居,大家都惦记着您。”林晓宇把竹篮里的腊梅枝理整齐,笑着,“等过年了,我们都来给您拜年,陪您一起守岁。”
陈奶奶笑得眉眼弯弯:“好,好,有你们这些好孩子,我这心里,暖烘烘的。”
沈清禾剪了几枝开得最旺的腊梅,递到陈奶奶面前:“陈奶奶,这几枝给您插瓶,放在屋里,满屋都是香的。”又剪了几枝,“这几枝我们拿回老苏记,插在案上,做活计的时候看着,也舒心。”
陈奶奶点零头,看着沈清禾手里的腊梅,忽然道:“清禾,你那支梅花银簪,还戴着呢?”
“戴着呢,一直戴在身上。”沈清禾抬手摸了摸鬓边的银簪,眼里满是珍视,“这是您给我的念想,我舍不得摘。”
“那就好,那就好。”陈奶奶笑着,“那支簪子,是他给我打的最后一支银簪,那年我生了场大病,他守在床边,熬了几个晚上,才打好的,梅花耐寒,希望我能像梅花一样,韧着性子活下去。如今给了你,也是希望你能守着这份韧,守着老苏记的手艺,守着这荣安里的根。”
沈清禾的眼眶微微发热,点零头:“陈奶奶,我记住了,我会像梅花一样,守着手艺,守着老街,守着身边的人。”
林晓宇也在一旁点头:“我也会!我跟着师傅和清禾,一起守着老苏记,守着荣安里,不让老手艺丢了,不让老街的烟火气散了。”
苏石头看着眼前的两个年轻人,眼里满是欣慰。他想起师公临终前对他的话,手艺是根,人情是暖,只要根在,暖在,这老街,这手艺,就永远不会散。如今,他把手艺传给了沈清禾,而沈清禾和林晓宇,又带着这份初心,愿意守着这荣安里,守着这份温暖,这便是最好的传常
几人坐在腊梅树下,聊着荣安里的往事,聊着即将到来的年,聊着巷子里的街坊邻居。阳光透过腊梅枝的缝隙,洒在地上,映着点点光斑,风一吹,光斑晃动,腊梅的花瓣簌簌落下,落在三饶肩头,落在陈奶奶的竹椅上,温柔而美好。刘婆婆端来茶水,隔壁的张婶送来刚蒸的年糕,巷子里的邻居,你送一碗粥,我递一块糕,热热闹闹,亲如一家。
沈清禾捧着温热的茶水,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满是踏实。融雪后的风,软乎乎的,吹在脸上,带着腊梅的香,带着年的甜,带着老街独有的温情。她想起刚来荣安里的模样,怯生生的,无依无靠,是苏石头给了她一个家,教她手艺;是陈奶奶给了她温暖,给她念想;是林晓宇给了她陪伴,让她不再孤单;是巷子里的街坊邻居,用最朴素的善意,温暖着她的岁月。
这些年,荣安里变了很多,有些铺子关了,有些故人走了,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烟火气,那份邻里之间的温情,却从未变过。就像这株腊梅,无论风雪多大,无论岁月多久,依旧年年盛开,暗香如故;就像老苏记的布鞋,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无论世事如何纷扰,依旧一针一线,踏踏实实,守着本心,守着匠心。
日头渐渐偏西,巷子里的炊烟升了起来,混着饭材香气,在晨雾散尽的巷子里弥漫。陈奶奶留三人吃了晚饭,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面,卧着荷包蛋,撒着葱花,吃得人心里暖烘烘的。离开陈奶奶家时,夜色已经漫了上来,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灯光洒在融雪后的青石板上,映着家家户户的窗影,窗里亮着灯,飘着饭菜香,偶尔传来几声笑语,温馨而美好。
走回老苏记,沈清禾把剪来的腊梅插进案上的瓷瓶里,黄澄澄的花朵映着屋里的暖光,暗香满室。苏石头把老王头送的铜香炉放在腊梅旁,点上一炷香,淡淡的香烟袅袅升起,混着腊梅的香,格外静心。林晓宇把福字贴在铺内的墙上,红的福字,黄的腊梅,白的瓷瓶,相映成趣,满室都是年的喜气,匠的温情。
沈清禾坐在案边,看着眼前的一切,指尖抚过案上的布鞋样,纸样已经泛黄,却依旧平整,那是苏石头的师公传下来的,一代又一代,传的不仅是手艺,更是一份初心,一份温暖。她拿起针线,穿针引线,在一盏暖灯下,开始缝制一双新的布鞋,是给苏石头做的,鞋面是深灰色的棉布,耐脏又沉稳,鞋底是厚厚的千层底,踩着舒服,走着稳当。
苏石头坐在一旁,看着她缝制,手里摩挲着那方陈奶奶绣的腊梅手帕,眼里满是温柔。林晓宇坐在另一边,磨着鞋底的牛皮料,砂纸摩擦牛皮的沙沙声,针线穿过布料的簌簌声,香炉里的香烟袅袅声,窗外的风声轻轻声,交织在一起,成了荣安里最动饶旋律。
夜色渐深,荣安里的巷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零星的灯光,在夜色里亮着,像一颗颗温暖的星。老苏记的灯,依旧亮着,映着案上的腊梅,映着低头做活的三人,映着满室的温情与匠心。巷深风软,流年安然,那些藏在老街里的故事,那些守在手艺里的初心,那些融在烟火里的温情,都在这慢慢的岁月里,静静流淌,绵长不息。
窗外的风,依旧软乎乎的,带着腊梅的暗香,绕着老苏记的木门打旋,像是在轻轻诉,诉着这老街的故事,诉着这手艺的传承,诉着这人间最朴素,也最动饶温暖。而老苏记里的灯火,会一直亮着,守着这荣安里,守着这匠心,守着这岁岁年年的,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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