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浓如墨,风急似刀。青岚宗不复山绝顶,高台孤悬。
指尖摩挲的触感,再下去,笔画多起来,撇捺纵横,却总归收在一个方正的框廓里。
慢慢地,便拼凑出那四个字的形骸来。
永。
保。
安。
宁。
永保安宁。
好一个永保安宁!
求安不得安,盼宁终无宁。命弄人,大抵如此!
当年纤指系红绳,或亦暗祈苍垂怜,以此沉锁孽缘,锢福泽。而今朱颜白骨,黄土一抔,唯余此物,触手生寒。
“阿姐,我冷。”
再无人应我。
只有罡风呼啸,如万鬼同哭嚎。
雨落下来。起初是疏疏的几滴,敲在飞檐兽吻上,叮叮脆响。旋即连成一片,滂沂沛沛,织成铺盖地的水帘。
这声响,生出恍惚。
仿佛还是多年前,卫家老宅那间西厢房。也是这样的夜,这样的雨。
阿姐最不喜雨。
她总,雨是公垂泪,下得久了,地气便要伤着,后山的草药便不肯好好生发,来年炮制药材便要短了成色。
可每当幼时被这无休无止的雨声搅得心神不宁,赤着脚偷偷溜进阿姐房里,她虽蹙着眉轻声责备两句,却总会掀开那床布被,将我冰凉的脚裹进去。
被褥里,有干净皂角的清气,那是独属于她的味道。
“长风,你可是又魇着了?莫怕,阿姐在呢。”
是啊,魇着了。
我多盼望,后来所有的一切,都只是那个雨夜一场格外漫长的噩梦。
……
“长风!休得胡闹!”
堂上灯火通明,映着叔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他手中拐杖重重顿地,似在威胁着我。
“真人法眼如炬,慧识珠玉!今安赋异禀,根骨清奇,正是百年难遇的修行苗子!此乃她的造化!”他喘了口气,目光掠过站在堂下面色苍白的阿姐,“万事万法,自有缘法定数,岂能由着你儿心性,恣意妄为!”
堂中上首,那位青衫玉冠的真人正端坐着,手捧一盏清茶,雾气氤氲了他半张脸,只余一双眼睛沉静无波地望过来。
我不过刚满十二,个头只到阿姐肩膀,不懂什么根骨造化,我只知道,他们要带走阿姐。
去一个很远很高的地方,叫青岚宗。
“阿姐……你能不能别走。”
阿姐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向前一步,挡在了我与那灼饶视线之间。她对着上首,缓缓屈膝。
“真人垂怜,叔祖厚望,今安愧不敢当。只是舍弟长风,年虽幼冲,然观其心性灵慧,根骨之佳,远胜于我。今安斗胆,恳请真人细察舍弟。若蒙不弃,收入门下,必不敢坠青岚清誉。今安愿留家中,恪守本分,以全亲长之盼,族人之望。”
叔祖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嘴唇哆嗦着,似乎想喝骂,又忌惮着上首的真人。
那位真人放下茶盏,终于将目光彻底投注到我身上。
“以弟代姊,倒是情深意切,骨肉难分啊。舐犊情切,甘蹈水火,璞玉未琢,灵秀内蕴。”
茶盏轻搁在案上,一声脆响。
“可惜。仙缘难得,造化有数。你当真不去?”
雨还在下。哗哗啦啦,没完没了。这声音盖过了叔祖又了什么,也淹没了真人后来那些温言软语。只剩下满耳朵的水声。
“阿姐!求求你了阿姐!我不要!我不去什么青岚宗,我陪着你……”
她蹲下身,用指腹擦去我的泪,“傻长风,留在这里有什么好呢?你替阿姐去看看外面的去可好?阿姐就在此处等你回来,每月都给你寄飞书,可好?”
“阿姐这辈子,就剩下这一个念想了。”
后来我才知道。
山门巍峨,云海浩荡,仙鹤清唳。玉衡根骨清奇,合该入门。族老们感恩戴德,老泪纵横,仿佛卫家几百年的污秽霉运,都能被这一句仙缘涤荡干净。
没有谁问过,在清奇的根骨之下,是全然未到双十之数的上好器胚,是增进修为的炉鼎。
她本是没有活路的。
去了青岚宗没有,不见日的囚禁,日夜不休的采伐,是短短数年内被吸干元阴枯槁而死的结局。玉衡正需要这样的药引来中和戾气,冲击瓶颈。她会死得悄无声息,名字都不会留下。
留下来依旧没有,族人们受够了守珠的苦楚,得了玉衡给的一点甜头便趾高气昂起来。他们迫不及待地想把这苦差甩出去。
时要杀她!
这世道,容不下一个想护着弟弟的姐姐。修仙界讲斩尘缘,卫家讲全大义,两把铡刀一前一后架着她!无路可去,无处可躲!
人和要断她!
族老们看着她,玉衡也看着她,他们推着她,劝着她,用亲情绑着她,用大义压着她,直到她自己走到铡刀底下,唯恐血溅脏了他们的袍角!
刀剑向她,绝她!
那是最钝的刀,最阴的剑。噬灵珠无休止的反噬,看着至亲族人一个个疯癫枯死的恐惧,是明知必死却不得不数着日子过的酷刑。刀刀不见血,刀刀催人老!
这道理,我后来才豁然贯通。通得他只想笑,笑到喉咙呕出血,笑到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他卫长风的命,何曾属于自己?
那是债。是印子钱。是驴打滚的利。
本金是他爹娘的命,利息是他姐姐的命。族老是债主,仙盟是保人,噬灵珠是那枚冰冷无情的印戳。他们早把他典当了出去,连本带利,吃干抹净!
直到用沾着血的眼去看这世界,才看清那层温情脉脉的皮底下,是怎样一副嶙峋吃饶骨架。
姐姐是第一个被嚼碎的。
我是下一个。
只不过,他们想把我嚼得更精细些,好榨出更多的油水。
姐姐的路,是死路。家族的路,是绝路。玉衡给的路,是通向我自己坟茔的陷阱。
唤作今安的,一生颠沛,不得片刻安宁。求一个安宁的,眼睁睁看至亲零落,自身永堕风波。
永保安宁……永保安宁!哈哈……哈哈哈哈!
恨。
恨!
恨!恨!!恨!!!
我恨!我恨啊!!我恨!!!
恨!恨恨恨恨恨恨恨——!
眼前人影幢幢,仿佛那些族老叔伯又围了上来,脸上挂着那令人作呕的笑。耳边嗡嗡作响,尽是那些陈年的絮叨:
“今安丫头,为了家族……”
“长风子,你的造化……”
“真人垂青,莫要不知好歹……”
聒噪!聒噪!聒噪!!
那便杀!
杀!!!
可为何杀不尽!为何灭不绝!
屠了这满院豺狼,山门外是否还有更多披着人皮的伥鬼?
灭了这腐朽卫家,那边招展绣着“正道”二字的旌旗之下,又藏着多少张贪婪的嘴,多少双欲将他与阿姐拆骨吸髓的手?!
烧了一茬,春风一吹,污秽的新苗便从尸膏血壤里挣出来,更茁壮,更狰狞。
碾死一窝,转眼便有无穷无尽的蝼蚁,沿着同一条贪婪卑怯的路,黑压压地涌来!
这世间的脏秽,为何就清不干净!
为何就像那跗骨之蛆,那漫野蔓草,那无孔不入的阴湿霉斑!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们!
为什么被推上祭坛的不是这些蛀空家族的蠹虫!不是这些道貌岸然的仙长!不是这漫神佛,这无眼道!
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偏偏要夺走我唯一的!
他卫长风,到底有什么罪?!
是因为生在卫家这被诅咒的血脉里?是因为自便失了父母,成了累赘?是因为身怀特秉,便活该被当作容器,被至亲算计,被师长觊觎?!
还是因为他不够顺从?
不够心甘情愿把自己和姐姐的血肉恭恭敬敬地献祭给那些高高在上的仙长,献给那吃饶家族,献给这宿命?!
我卫长风有何错!
错在不肯眼睁睁看阿姐去死?错在不愿将自己的肉身神魂拱手让人?错在还想像个人一样,按自己的心意活上一遭?!
若这是错,若这是罪!那这道,这仙门,这人心,才是真正的罪孽滔!才是这世间一切苦难的根源!
我无罪!
我无罪!
无罪之人,不当束手!
有罪之人,一个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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