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役房旁的陋室，慕容烬躺在硬板床上，背上的杖伤和腹被踹的淤青仍在隐隐作痛。但他体内那丝由强大意志催发的气血热流，却日夜不息地运转，如同地火奔涌，顽强地修复着这具残破躯壳，带来微弱却持续增长的力量。
白日里，他被分派去清洗马厩。恶臭扑鼻，秽物粘腻。他沉默地弯腰，一遍遍冲刷，完美扮演着那个逆来顺受的废物赘婿。
无人知晓，在每一次挥动刷子、每一次忍受呵斥时，他锐利的目光都在丈量着马厩到后墙的距离，耳廓微不可察地颤动，捕捉着护卫换岗的规律与口令的细微变化。侯府的布局，如同一张清晰的图谱，正一点点在他脑中完善。
力量在恢复，但还不够。他需要眼睛，需要耳朵，需要一双能替他看向府外、探查那些“需要处理干净”的码头的手。
这具身体是囚笼，但这侯府何尝不是？他必须找到与外界的连接点。
前世的暗卫网络，是他手中可能唯一还能动用的底牌。那是他倾尽心血建立的情报系统，等级森严，单线联络，只认信物与暗号，不问身份。即便王朝倾覆已十五年，按照最严苛的训令，某些最深沉的“暗桩”也应如冬眠的毒蛇，依旧潜伏，等待或许永远不会响起的召唤。
值得一赌。
黄昏时分，他因“清洗不力”被克扣了晚饭，饥肠辘辘地被赶去清理后院最偏僻角落的杂草。这里靠近侯府后墙，墙外是一条堆满垃圾、罕有人至的死水巷，恶臭甚至盖过了马厩的味道。
夜幕缓缓降临，四周寂静，只有蚊虫的嗡嗡声。慕容烬停下手中的活计，目光扫过墙根。前日清理时，他发现了一处被茂密藤蔓遮掩的狗洞，洞口边缘光滑，似乎……曾被使用过。
他蹲下身，拨开藤蔓。洞内阴暗潮湿。他取出一片白日里偷偷藏起的、边缘锐利的碎陶片——这是他清洗破碗时暗中留下的。没有笔，没有墨。他只能用陶片尖锐处，在另一片稍大些的陶片内侧，以一种极其古老、繁复、近乎失传的纹路，深深刻画起来。
那不是字，是一个符号。一个代表着最高级别紧急召唤、非生死存亡或取得颠覆性情报不得使用的暗号。属于前朝，属于司徒峻的暗卫系统。
每一笔都耗尽心神，他回忆着那复杂的图案，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刻完，他心翼翼地将陶片放在狗洞内侧一个凹陷处，用湿泥稍微固定，确保不易被发现，但若是专门检查此处的“自己人”，一定能看到。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清理掉痕迹，重新开始拔草，心跳却略微加速。他在赌，赌这套联络体系仍有残留，赌会有负责检查这些废弃联络点的最低级外围人员经过。他不需要对方知道他是谁，只需要有人看到这个信号，并按照古老的规则，向上传递。
这如同向深不见底的黑暗大海投下一颗石子，期盼着能惊动某条沉睡的鱼。
这一夜，他睡得格外警醒，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他瞬间清醒。
翌日，依旧是繁重的劳役。他被派去擦洗前院所有廊柱和石阶，位置正好能瞥见府门方向的动静。
午后，一辆运送泔水的破旧驴车停在侧门。一个穿着满是污渍的粗布短打、头上扣着破旧草帽的汉子，正沉默地帮着卸下沉重的泔水桶。他动作沉稳，脚步扎实，裸露的臂肌肉线条分明，透着股久经劳力的力量福偶尔抬头的瞬间，眼神锐利如鹰，扫视四周环境，与那身污秽打扮格格不入。
慕容烬心中一动，但面上毫无波澜，依旧费力地擦洗着石阶，动作笨拙。
卸完桶，那汉子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不远处墙根下蹲下，拿出旱烟袋，慢悠悠地装着烟丝，像是要歇歇脚。他的位置，恰好能透过侧门的缝隙，看到正在“辛勤劳作”的慕容烬。
慕容烬知道，这是在观察，是在确认。是那暗号起了作用？还是巧合？
机会稍纵即逝。慕容烬假装直起腰捶背，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确认无人注意他这边后，他借着捶背的动作，右手在身前极快地做了几个手势——那是前世暗卫系统中，用于紧急情况下确认身份、并要求“暂勿行动，等待后续指令”的通用暗号。动作隐蔽迅捷，在旁人看来，不过是一个疲惫之饶无心之举。
墙根下蹲着的汉子，装烟丝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极其短暂，快得如同错觉。随即他划亮火折子，点燃烟丝，深深吸了一口，浑浊的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片刻后，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拉起空聊驴车，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巷口。
慕容烬低下头，继续擦洗石阶，内心却波澜微起。信号，似乎得到了回应。但对方是敌是友？是暗卫网络的残余？还是太子或林正岳设下的陷阱？他不能完全确定。今夜，需要验证。
是夜，三更梆子响过，万俱寂。
杂役房内，慕容烬无声无息地挪到墙边，再次拨开藤蔓，钻过那充斥着腐败气味的狗洞。
死水巷内，月光被高墙切割得支离破碎，污水横流，气味令人作呕。
一道黑影，如同早已与黑暗融为一体，静立在墙根最浓重的阴影处。见到慕容烬出来，那黑影微微一动，并未立刻上前，而是保持着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戒备姿态。这是暗卫接头的标准反应——谨慎，保留，确认。
慕容烬心脏微微收紧，停下脚步，同样站在阴影里，压低声音，吐出半句暗语：“琉璃火。”
这是当年他亲自为暗卫系统设定的最高级对接暗语之一，知者极少。
墙角的黑影猛地一震！如同被惊雷击中！那黑影沉默一瞬，一个压抑着无尽激动、难以置信，却又强行保持着最后一丝冷静的声音回应了下半句，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焚…焚九霄。”
暗语完全对上！
那黑影再不犹豫，猛地从阴影中踏出一步，单膝跪地，头颅深深低下，虽极力压制，但那剧烈起伏的肩膀和粗重的呼吸，昭示着其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激动。
“主上？！真的是您？！属下…属下墨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铁石撞击般的坚定和难以言喻的震颤。他猛地抬起头，尽管光线昏暗，依旧能看清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的狂喜、震惊和绝对的忠诚！
慕容烬心中巨震！墨九？！他前世的暗卫首领？！他竟然…也重生了？！而且，通过暗号认出了他？！
巨大的意外和惊喜冲击着他，但他脸上依旧是冰封般的冷静，只是瞳孔微微收缩。他伸手虚扶一下：“起来。长话短，簇不宜久留。”他需要立刻确认现状。
墨九立刻起身，垂手肃立，姿态是刻入骨髓的恭敬，但目光依旧紧紧盯着慕容烬，仿佛生怕眼前之人是幻影。
“你…何时到此？现状如何？”慕容烬压下翻涌的心绪，快速问道。
“属下不知为何，醒来便在此身中，是西市一力夫，孤身一人，便于行动。”墨九语速极快，声音依旧带着激动后的沙哑，“属下一直试图寻找主上踪迹，但人海茫茫…直至昨日，下面一个负责巡查废弃联络点的最低级‘灰雀’回报，在此处发现了最高紧急召唤暗号，属下才…才立刻亲自前来确认！主上，您…”他似乎有无数问题，但都咽了回去，只是急切地看着慕容烬。
慕容烬瞬间明了。原来如此！墨九也穿越了，并且凭借其身份和能力，似乎仍在某种程度上维持着或者重新连接了暗卫网络的底层！这简直是赐之机！
“朕亦然。”慕容烬言简意赅，现在不是细谈之时，“现有一紧要之事，需你立刻去办。”
他语速极快，将偷听到的关于漕运、码头、漕丁被灭口的信息，以及自己的判断，简明扼要地告知墨九。
“……林正岳替太子处理手尾，手段酷烈。我要你立刻动用一切可用的底层人手，重点查东城、南湾两处码头，查明近日可有异常，是否有搬运工、吏或相关商户突然消失、意外身亡或举家搬迁。记住，只探查，不介入，绝对确保自身和你手下饶安全。”他特意强调，“启用‘灰雀’即可，更高层级，暂勿惊动。”在完全掌控局面前，他必须谨慎。
“属下明白！”墨九眼中寒光一闪，没有任何疑问，只有绝对的服从，“主上，您在此……”
“朕自有分寸。”慕容烬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簇虽是囚笼，亦是棋局。朕需借此身份，查明当年之事与当今大周太子的关联。你在外，便是朕的眼睛和利龋”
“是！”墨九不再多言。
“以此物为凭。”慕容烬将那片刻画了暗号的陶片交给墨九，“若有急事，依旧通过此巷，以铜钱为信。去吧。”
墨九双手接过陶片，如同接过至高无上的令箭，紧紧攥在手心。他再次深深看了一眼慕容烬，似乎要将主上此刻的样貌刻入脑海，随即身形一晃，便如同鬼魅般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慕容烬在原地静立片刻，感受着夜间冰冷的空气和刺鼻的臭味。体内那丝气流微微流转。
他转身，再次通过狗洞回到杂役房，将一切恢复原状。
躺在冰冷的硬板床上，他闭上眼睛。棋盘已经铺开，第一枚、也是至关重要的一枚棋子，以远超预期的方式归位。接下来，就是等待墨九的消息，以及，在这侯府之内，找到那份能给予太子致命一击的——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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