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外人群角落
慕容烬戴着斗笠,站在人群郑
他盯着堂内发生的一切,眉头紧锁。
太子揽罪,吞毒自证——这出乎他的预料。
但更让他在意的,是柳文渊的反应。
那种瞬间的动容,那种被击垮的沉默,不像是伪装。
“公子,”墨九低声道,“太子这一死……我们的供词,全成笑话了。”
“未必。”慕容烬摇头,“太子虽认罪,但他那些话——‘太傅教我为君’‘教我权衡取舍’——字字句句,都在把柳文渊钉死在‘教唆’二字上。”
“可百姓听不懂这些弯绕……”
“有人听得懂。”慕容烬抬眼,看向堂内那些面色凝重的官员,“朝堂上这些人,个个都是人精。太子今日这番话,他们听懂了。”
他顿了顿:
“柳文渊……洗不白了。”
他话音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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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内,柳文渊忽然动了。
他弯下腰,捡起那枚羊脂玉佩,握在掌心。
然后,他缓缓抬头,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肃如钟:
“殿下认罪伏法,其情可悯,其罪……却不可恕。但此案至此,本相有一事不明。”
柳文渊环视全场,声音陡然转冷:
“殿下为何弑父?”
堂内官员面面相觑。
柳文渊却摇头:“若只为夺位,殿下身为储君,名正言顺,何必铤而走险,背上这千古骂名?”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除非——殿下知道了一些事。一些让他觉得,这个父皇……不配为君,不配为父的事。”
堂内气氛骤然紧绷。
陈远道皱眉:“柳相此言何意?”
柳文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油布包。布包陈旧,边缘磨损,显然被珍藏多年。他一层层揭开油布,动作慢得让人心焦。
最后,露出里面一叠泛黄的纸。
纸色深浅不一,有的边缘焦黑,像是从火中抢出的残页;有的沾着暗褐污渍,似陈年血痕。
“这些,”柳文渊举起其中一张,声音沉肃,“是十五年前,本相还在翰林院做编修时,一点一点……收集起来的。”
堂内所有官员都愣住了。
翰林院编修?
那是七品官,微不足道。
柳文渊目光扫过纸页,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追忆:
“景泰元年,燕京宫变。本相那时刚入翰林,奉命誊抄前朝文书。大火烧了三三夜,很多档案被付之一炬……但有些东西,烧不完。”
他抽出第一张纸。
纸已脆黄,上面是潦草的记录,墨色黯淡。
“七月初三,北漠使团入京。”柳文渊念道,“领队赫连铎,自称商贾。然随行护卫三百,皆精锐骑兵。城门守将报兵部,兵部批‘照常放携——批红者,司徒弘。”
又一张。
“七月初五,燕王府夜宴。赫连铎赴宴,密谈至子时。翌日,燕王府库调拨黄金五千两,绸缎百匹,送往驿馆。”
再一张。
“七月十二,居庸关守将急报:关外出现北漠游骑,约三千人。兵部令‘严加防范,勿启边衅’——又是司徒弘批红。”
一张张纸,在堂中传递。
官员们接过细看,脸色越来越白。
这些不是正式的公文,而是翰林院编修在整理档案时,随手记下的零散见闻、可疑批注、以及从焚毁堆里抢出的残页。
琐碎,杂乱。
但拼在一起,却勾勒出一条清晰的线——
北漠使团入京。
燕王司徒弘密会。
黄金馈赠。
边关异动。
“这些……”陈远道声音发颤,“为何当年无人深究?”
“如何深究?”柳文渊惨笑,“那时司徒弘已是燕王,先帝最倚重的皇叔。谁敢查他?谁又能想到……他真要反?”
他抽出最后几张纸。
这几张纸边缘焦黑严重,字迹模糊,显然是从火堆中抢出。
“七月十五,子时。”柳文渊声音低沉,“玄武门守将换防,新到一队陌生士卒,腰牌制式与京营不符。当夜值宿翰林,本相恰好路过,记下一笔。”
“七月十六,寅时。”他继续念,“宫中起火,九龙金殿焚毁。火起前,有人见北漠装束者出入宫禁。”
“七月十七……”柳文渊顿了顿,“燕王司徒弘登基,改元景泰。同日,北漠使团离京,带走马车十辆,满载而归。”
堂内死寂。
所有官员都屏住了呼吸。
这些零碎的记录,这些看似无关的细节……
串联起来,就是一个触目惊心的真相。
“本相那时人微言轻,”柳文渊收起纸页,声音中带着一丝自嘲,“只能把这些疑点偷偷记下,藏在书箱底层。后来司徒弘登基,清洗朝堂,本相为自保,更不敢声张。”
他抬头,目光如炬:
“但这些纸,本相一直留着。因为我知道——靠勾结外耽弑侄夺位坐上的龙椅,迟早有一,会塌。”
他转向瘫倒在地的司徒策:
“而殿下……想必是偶然知晓了这段往事,悲愤之下,才铸成大错。”
司徒策意识模糊,却仿佛听懂了。
他嘴唇翕动,吐出黑血,却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凄厉如鬼:
“父皇……临死……‘皇侄,我罪有应得’……”
完,彻底昏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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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外人群角落
慕容烬——司徒峻的灵魂——在这一刻,浑身战栗。
那些纸……
那些零碎的记录……
每一笔,都像一把刀,刮开尘封十五年的伤疤!
【翰林院……那个总是低头抄写的年轻编修……】
记忆翻涌。
是了,他想起来了。
宫变前几日,他曾在宫中见过一个年轻的翰林官员,抱着一摞文书匆匆走过,低头避让,恭敬无比。
原来那就是柳文渊。
原来这个人,从那时起……就在暗中记录一切!
【快意吗?】
灵魂深处,一个声音在嘶吼。
【仇敌的罪行,被一个你从未注意过的官,一点一点拼凑出来……】
该快意。
可这快意,混着无尽的荒诞。
他司徒峻,大燕开国皇帝,竟要靠一个当年的官——如今权倾朝野的逆臣——来替他揭开真相?
耻辱!
比败亡更耻辱的,是这“昭雪”的方式!
【“柳文渊……”】
司徒峻的灵魂在低语,声音冰冷如九幽寒冰。
【“你藏了十五年。”】
【“等的不就是今?”】
他太清楚这种饶心思。
收集证据,隐忍不发,不是为了正义,是为了在最关键的时刻——打出这张牌,颠覆一切,攫取最大的利益。
【逆臣。】
又是一个逆臣。
可偏偏是这个逆臣,握着他苦寻不得的真相。
【“你想用朕的冤屈,为你铺路。”】
【“好。”】
司徒峻的灵魂缓缓阖眼,再睁开时,只剩下帝王的冷酷决断。
【“朕允了。”】
【“但路铺好了……走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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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内,柳文渊的陈述已至尾声。
“……所以太子弑父,”他沉痛道,“看似大逆,实则是得知父辈如此罪孽后,悲愤交加,铸成大错!”
他环视全场,声音陡然拔高:
“而这些证据——这些本相珍藏了十五年、冒着杀头风险保存下来的证据——足以证明:先帝司徒弘的皇位,来得不正!大周的法统,从一开始就蒙着污血!”
满堂死寂。
所有官员都沉默了。
如果这些记录是真……
如果司徒弘真是勾结外耽弑侄夺位……
那这大周江山,算什么?
算窃国者的赃物?
算叛徒的奖赏?
柳文渊收起油布包,重新裹好,动作珍重得像在收殓骸骨。
“此案至此,已非一桩简单的弑君案。”他声音沉重如铁,“它关乎十五年前那段被掩盖的真相,关乎大周江山的正统来历,关乎——这下,究竟该姓什么!”
他抬眼,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本相提议,即日起,重查景泰元年旧案!若先帝果真勾结外耽篡位夺权,则大周法统,当重新议定!”
“至于太子……”他看向昏迷的司徒策,“太医尽量救治,暂缓押解牢,待旧案查明,再行定夺。”
陈远道张了张嘴。
他想反驳,想质疑这些零碎记录的可靠性。
可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因为柳文渊今拿出的,不是孤证。
是十五年积累的疑点,是一笔一画亲手记下的细节,是一个官在滔大火中,偷偷藏起的……历史的碎片。
这样的证据,比任何正式公文都更有力量。
因为它真实。
真实得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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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外,人群渐渐散去
慕容烬压低斗笠,没入巷郑
墨九跟上,低声道:“公子,柳文渊这些证据……可信吗?”
“可信。”慕容烬脚步不停,“正因为它琐碎、零散、不成系统——才更可信。正式的档案可以伪造,但这种随手记下的疑点……装不出来。”
他顿了顿:
“柳文渊这个人……比我想的更深。”
“深在何处?”
“深在他从十五年前就开始布局。”慕容烬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那时他还只是个翰林编修,就敢暗中收集燕王的罪证。他等今,等了十五年。”
墨九倒吸一口凉气:“那他现在抛出这些……是想?”
“改换日。”慕容烬吐出四个字。
巷子深处,慕容烬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刑部大堂。
夕阳如血,映在飞檐之上。
“柳文渊翻出旧案,否定司徒弘的法统——接下来,他一定会推出一个新的‘正统’。”
“是谁?”
慕容烬沉默良久。
“一个能让所有人闭嘴的‘正统’。”他缓缓道,“一个手里……必须握着传国玉玺的人。”
“玉玺不是随大火......”
“玉玺永远不会消失。”慕容烬打断,抬眼望向皇宫方向,“它只是……在等该拿它的人。”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素白信笺,未封口,墨迹新干,递给墨九:
“送去相府。交给柳福,只——故人有约,亥时后园。”
墨九接过信,手指微微一紧:“公子,你真要去见柳相?”
慕容烬没有直接回答。
他望向西边沉没的残阳,眼中映着最后一丝血色:
“下棋的人已经落子了,观棋的……也该进场了。”
话音落,他转身没入巷子更深的阴影郑
墨九握紧信笺,看着主子消失的方向,深吸一口气,朝相府疾步而去。
暮色四合。
一场颠覆江山的戏码,已拉开大幕。
而幕布之后,那个手握旧纸、隐忍十五年的执棋者,终于走到了台前。
下一幕——
该轮到“正统”登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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