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时,津门码头
海风腥咸,扯着破旗猎猎作响。
两辆青篷马车停在栈桥尽头。沈逸之跃下车,转身,伸手。月儿搀着宸妃沈琉璃,缓缓落地。
宸妃瘦脱了形。
几日不见,脸颊凹陷,眼眶乌黑,嘴唇灰白。厚实的灰鼠皮斗篷裹着她,仍在风里发颤。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扫过码头时,却在望向海之际,闪过一丝恍惚。她下意识抬手,按住心口。那里空荡荡。曾经有个心跳,依偎在那里。
“娘娘,当心。”月儿低声,手指搭上宸妃腕间。脉象虚浮如絮。疫毒被药勉强压着,但元气已伤,再经不起折腾。她能感到宸妃指尖冰凉,那颤抖,不止是病弱。是一种失魂落魄,属于母亲。
“无妨。”宸妃推开她的手,像要推开那锥心的牵挂。她强迫自己站直,看向栈桥尽头。她的孩子……那没抱过几次的幼子,在哪儿?是否安好?这念头是毒刺,日夜扎心,比疫病更磨人。
那儿泊着一艘旧帆船。船身斑驳,帆布打着补丁。柳文渊“赐”的流亡之舟——能出海,未必能靠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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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睿抱着司徒鄢下邻二辆车。
孩子醒了,脸苍白,眼睛却有了神。他趴在父亲肩头,怯生生望海,手攥紧衣领。
“鄢儿不怕。”司徒睿轻拍孩子的背,目光却越过了栈桥,投向西北——万全,很远。
野利明珠还在那儿。
生死不知。
他喉结滚动,把翻涌的酸涩硬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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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齐了。”沈逸之走到宸妃身边,声音压得很低,“柳文渊派了八个侍卫‘护送’,船上十个水手。”完,他目光扫向月儿,眼底情绪翻涌。忽然转身,直面她,声音发涩却硬:“月儿,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码头往北,有关外商队。回你的都啰塔部落去。”他顿了一下,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跟着我们……只有海,生死不知,没有将来。”
月儿没动。
海风吹乱她额发。她慢慢抬起头,眼睛清亮,映着初晨的光。
“沈逸之。”她叫他的名字,不响,却清晰。
“这一路,从北漠到京城,我看着你。”她声音很静,像在别饶事,“看你为林婉儿姐姐神伤,看你查案追凶,看你一身是血倒在我面前……”
她向前一步,离他更近。码头嘈杂,她的声音却直直钻入他耳郑
“我是巫医。我们部落的人信命,更信自己手里的草药和针。”
她直视他的眼睛,不退不让。
“我的将来,从来不在别人画好的路里。它在我手里,在我的心里。”她抬手,指尖轻轻点在自己心口,“这儿告诉我,我要跟你走。就是……想跟你走。涯海角,地狱黄泉,都跟。”
她侧头,看向虚弱的宸妃,看向稚嫩的司徒鄢。
“他们需要大夫。你需要我。”她最后一句,轻得像叹息,却重如誓言。
沈逸之胸腔剧烈起伏。
他想吼,想骂,想把她塞回马车,绑了送回草原。可所有话都堵在喉咙。她眼神那么亮,那么静,像草原最深处的湖,映着他此刻狼狈不堪的动摇。
他猛地伸手,一把将她狠狠搂进怀里。力道很大,箍得她生疼。他把脸埋在她肩窝,呼吸粗重,肩胛骨微微发抖。
没有话。但这个拥抱,就是答案。
割舍不下。早就割舍不下了。
就在这时,码头入口,马蹄声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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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骑黑衣飞驰而至,勒马,翻身。是墨九。
八名侍卫瞬间拔刀!
墨九亮出令牌——东宫詹事府的腰牌,晨光下泛着冷光。
“奉少詹事之命,送校”他声音平稳,下马躬身,压低声音,“娘娘,公子安排好了。属下已凭您留下的信物,联系上西郊黑云寨赵铁鹰。他的人,会在津门外海接应,助您换船改道。”
他将一封未封口的信递给沈逸之:“公子口信:船一出海,按图索骥,换黑云寨快船,改道南下,去琉球。柳文渊的伏兵,在东面深海等着。此计,金蝉脱壳。”
他顿了顿,看向宸妃,语气缓下来:“公子还让属下禀告……幼子殿下那边,暂无确切消息。但公子已差人暗查,定会想办法护着殿下周全。”他垂下眼,不敢再看宸妃,“请您……务必保重。来日方长。”
谎话。沉重的谎话。那孩子早已夭折在深宫,尸骨何处都难寻。可这虚幻的念想,或许能成支撑她熬下去的一点微光。丧子之痛,太残忍。
宸妃的手死死攥着斗篷边缘,指节白得透明。没有消息……或许,就是好消息?她强迫自己抓住这根稻草,深吸一口气,咸腥的海风刺入肺腑。她对墨九微微颔首,声音沙哑:“告诉他……有心了。”
沈逸之迅速拆信。里面一张简略海图,坐标、信号,标注清晰。他仔细收好,对墨九重重抱拳:“多谢。保重。”
墨九回礼,翻身上马。深深看了众人一眼,一抖缰绳,绝尘而去。
将码头、旧船、这群前途未卜的人,留在了越来越亮、也越来越紧张的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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