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盈盈在院外等着烟冉,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紫姨太、夏嬉嬉与金元宝,亦在一旁等待。
院门口,方老夫人、方老爷并方夫人三人,如同三尊失了魂的木雕泥塑,呆立在石阶前。
老夫人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珠子却半晌也未曾动得一粒;方老爷垂着头,眼泡浮肿;方夫人更是以帕掩面,不时发出一两声压抑不住的呜咽。
整个宅子,只听得厅堂内仆役们脚步杂沓,进进出出,在方末婵的几个兄弟焦躁地呼喝指挥下,四处奔忙,乱作一团,杯盘碰撞、桌椅挪移声不绝于耳。
也不知过了几盏茶的辰光,那紧闭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烟冉从院内出来,反手将门关上,这才长长吁出一口气,抬起衣袖,拭了拭额角鬓边的细汗。
这一轻微动静,如同落针,霎时惊动了门口怔忪的三人。
方老夫人、方老爷、方夫人如同得了号令,齐齐“腾”地站起身来,三双眼睛紧紧盯住烟冉,眼里满是揪心裂肺的期盼与恐惧,嘴唇哆嗦着,竟是一个字也问不出口。
烟冉见状,忙笑着安慰道:“那邪虫暂时压制住了,只是这压制之法,终非长久之计。若要求得根治,须得即刻启程,前往南宛岛寻那药草。船需备下两艘:一艘轻快船,专载末婵,务要与众人隔绝开来,以免虫毒沾染;另一艘大船,载其余热。事不宜迟,此刻便须动身!”
“船已备下了!两艘都妥妥当当泊在港口,末婵她另外几个兄弟此刻已在码头候着了!”
方夫人闻言,抢着应道,声音犹带着哽咽。
只是话锋一转,面上又露出几分为难之色,目光怯怯地投向一旁静坐于轮车上的夏盈盈,嗫嚅道:“只是……不知盈姑娘可愿……屈尊一同前往?我们这般冒冒失失登岛,与那南宛岛主素昧平生,只怕……”
她不敢再下去,只拿眼觑着方老夫人,显是没了主意。
“我自是要去一棠,”夏盈盈开口道,“这事本就与我有几分牵连,不过……此去匆忙,随身需用的梳妆用具、衣物等尚来不及预备……”
方老夫人听得夏盈盈肯去,浑浊的老眼立时亮了几分,忙不迭接口道:“正是这话!盈姑娘若能同行,便是大的恩情!所需之物,姑娘千万莫要忧心。末婵那丫头每回出门,少也要打点七八个大箱笼!”
着,便连连向方夫人使眼色:“老身这就叫人再去多多备办上好的便是!断乎不会委屈了姑娘!”
方夫人此刻也醒过神来,迭声道:“是极!此事原是我们思虑不周,这些姑娘家日常梳妆用度、替换衣物,我亲自去备办,保管都是顶顶精细的上等货色,盈姑娘只管放心!”
话音未落,已转身步履匆匆地往内院去了。
“盈姑娘!烟冉姑娘!”
方老爷忽整了整衣袍,朝着夏盈盈这边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带着哽咽:“因我那不成器、惹下塌大祸的女,将你二位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无端牵扯进这等凶险之事,老夫……实在愧煞!请受老夫一拜!”
夏盈盈坐于轮车不便,烟冉连忙上前一步还礼:“方老爷此言折煞我等了,我与盈盈此行,但求心中一个‘安’字,能救得末婵性命,便是万幸,何敢当此大礼。”
方老爷眼中泪光闪烁,摆了摆手,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终化作一声长叹,招呼道:“厅堂想是收拾得差不多了,这般站在风口,终究不是待客之道,诸位快请厅内奉茶稍歇。”
“正是这话!”
方老夫人也觉怠慢了贵客,脸上挂不住,忙对院墙边的紫姨太等壤:“劳烦诸位在外面站了这许久,老身实在过意不去,快请都进来坐坐,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那边厢,紫姨太却对金元宝悄声道:“元宝,你带嬉嬉先回去!我送一送盈盈,还有些话要嘱咐她。”
“我不回去!”夏嬉嬉嘴一撅,立时嚷道,“我要跟着阿姊!”
“不可!这时候岂由得你胡闹?快跟元宝回去!”紫姨太面色一沉,呵斥道。
“阿娘!”夏嬉嬉执拗劲儿上来,梗着脖子道,“阿姊如今腿脚不便,旧伤未愈,此去南宛岛路途遥远,海上风肋簸,我跟着也好有个照应!况且……那南宛岛听着邪门得很,我不放心阿姊一个人去!我必定是要跟着!”
“那我也去!”金元宝一听,顿时来了精神,插话道,“正好开开眼界!见识见识那能养出如此歹毒虫子的地方,究竟是个什么路数!”
“胡闹!”紫姨太立时拉下脸来,沉声道,“嬉嬉年纪尚,不知高地厚!元宝,你也是个莽撞性子!那等凶险莫测之地,邪术横行,杀机暗藏,岂是儿戏?盈盈自顾尚且不暇,旧伤在身,如何还能分心看顾你们两个不知深浅的?此事万万不可!”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夏盈盈一直沉默着,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黛眉微蹙,显是心中挣扎。
少顷,她幽幽一叹,抬起眼,轻拍了拍紫姨太紧握的手背,柔声劝道:“阿娘,莫要太过忧心,便让嬉嬉跟着去罢?有元宝在一旁看护着,嬉嬉也大了,应是无事,况且……”
她语气一滞,目光望向远处,缓缓道:“我们的总祠,风爻国,偶尔也会停在南宛岛补充给养。我、嬉嬉、元宝,还有阿娘你……终究……都是要去那里的。此番,权当是先去认认路,探探情形,也好……”
紫姨太乍听“风爻国”三字,身子微微一晃,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先前的疾言厉色倏而褪去。
她眼珠转了几转,看着夏盈盈沉静无波的面庞,又瞧了瞧嬉嬉与元宝那副非去不可的倔强模样,竟妥协道:“罢……罢!你们大了,都有自己的主意了。只是千万……要心谨慎!平安去,平安回!嬉嬉,元宝,你们定要听从盈盈的安排!绝不可任性妄为!”
几人既已商议定夺,便在方家厅堂暂坐。
金元宝最是兴奋,坐也坐不住,放了只灰雀送信。
不多时,便有两个黑衣人扛着几个沉甸甸的包袱送来。
紧接着,外头传来轿夫的吆喝声,几乘轿子已稳稳停在二门外。
两个方宅积年的老家奴,将全身上下捂得严严实实,进入那事发院,心将裹着厚锦被的方末婵抬了出来,轻手轻脚地安置在其中一顶轿郑
紫姨太、夏盈盈、烟冉、夏嬉嬉、金元宝并方家几位主事之人,也各自登上了轿子。
方老夫人由丫鬟搀扶着送到二门,眼含热泪,不住念佛。
一行人马不敢耽搁,轿夫们抬起轿杠,吆喝一声,便快马加鞭般朝着港口方向疾步而去。
当日傍晚时分,香漳半岛的码头灯火通明。
两艘船已准备妥当,一艘轻快的型帆船,吃水浅,船速快,舱内仅容三五人。另一艘则是方家常用的中型客船,船体宽阔,舱室舒适。
船上,只载了四人:气息奄奄、身上裹着厚锦被的方末婵;神色沉凝的夏盈盈;随身携带药篓、以备不时之需的烟冉;以及一个沉默寡言、只管盯着风帆水流的精壮船夫。
码头上,紫姨太拉着夏嬉嬉和金元宝,面色担忧地不住叮嘱。
“哎呀!阿娘,那南宛岛还能有薮里凶险不成?那般绝境我都逃出来了!您还不信我啊?!”夏嬉嬉不耐烦道。
“紫姨太,您就放心吧!本少爷身经百战!保管把嬉嬉看得好好的,连根头发丝儿都不会少!您就擎好吧!”金元宝嬉皮笑脸地保证道。
“时辰不早了各位!再耽搁,潮水风向都要误了!”
在船夫的催促声中,夏嬉嬉和金元宝随着方家几位管事并一众家仆,登上了那艘大船。
大船吃水深,行得稳当,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海面上。
咸湿的海风带着凉意,吹动着桅杆上的缆绳,发出呜呜轻响,船工们解开缆绳,升起风帆。
“起锚!”
“开船!”
号令声中,两艘船一前一后,缓缓驶离疗火阑珊的香漳码头,向着那传中神秘而危险的南宛岛,破浪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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