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芜村四面环山,只有一条窄狭泥泞的山路通向外头,出入十分不便,村里人鲜少外出。
那一日,我费了好大周折,才翻出村外,又沿着山脚走了许久,方来到海边。
只见白浪翻涌着,潮水尚未退去。
我在岸边的礁石缝里,寻得零星几颗藤壶,便再不见旁的活物了。心下不免焦躁,只得拣了块平坦些的大石坐下,眼巴巴望着那一层层涌来的浪头,单等退潮。
许是馋肉馋得狠了,眼前恍恍惚惚的,竟似瞧见活蹦乱跳的肥鱼、张牙舞爪的大青蟹,都在那里等着我去捉拿。
好容易捱到潮水退尽,露出大片滩涂。我急急挽起裤腿,赤着脚丫便冲了下去。
怎奈不遂人愿,忙活了半日,只逮着几只得可怜的招潮蟹,在掌心里怯怯爬动,莫解馋,便是塞牙缝儿也不够。
不由得心里怨道:我们这穷山恶水之地,山里头寻不着多少吃食,原指望山外这大海能慷慨些,谁知竟也这般吝啬!跑了那么远的路,又等了许久,眼瞅着日头西斜,若空着两手回去,如何甘心?
我咬咬牙,不死心地在滩涂上来回寻摸,细细筛过每一寸沙地。蓦然间,眼角余光瞥见一条细长影子,在浅水洼边的沙地上疾速扭动,正没命似的朝大海方向窜爬!
看那形状,分明是条不的海鳗!它滑溜异常,去势极快,我离它尚有一段距离,便是撒开腿狂奔过去,也定然追赶不及。
情急之下,我身上那霞色辉光又现了出来!也来不及细想,几乎是本能地,我朝着那鳗鱼逃窜的方向猛地一甩手,但见一道霞光如灵蛇般自我掌心射出!瞬间便追上了那鳗鱼,如绳索般将其牢牢缠绕捆缚!
我心头一喜,手腕往回一带,那霞光便裹着尚在挣扎的鳗鱼,“啪嗒”一声落在我脚边。我忙拾起来,扔进竹篓里,紧紧压上盖子。
这一下,真如醍醐灌顶!原来霞光竟有如此妙用!
有了此番经验,我登时得意起来,胆子也壮了。但凡瞧见滩涂上、浅水里,有鱼虾蟹贝露了踪迹,便如法炮制,将霞光随心念驱使,化作无形绳索,一束束甩将出去。
那霞光真个神异,指哪打哪,缠绕拉扯,无有不郑不过半个时辰光景,我那原本空瘪的竹篓,竟已装得沉甸甸,满是活物。
自那以后,我隔三差五便往海边跑,凭着这意外得来的“霞光索”,捕鱼捉蟹,倒比那积年的老渔夫还要利落几分。
家中饭桌上,荤腥渐渐丰足起来,吃不完的,便让七爹趁着赶集的日子,挑到镇上集市去售卖,换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回来。
日子虽仍清贫,却比从前宽裕了不少。嬉嬉经我精心喂养,脸蛋儿愈发白嫩圆润起来,一双眸子水灵灵的,整个苍芜村的孩子堆里,再寻不出第二个比她气色更鲜亮的了。
这般安稳过了些时日,我心里那点忐忑也渐渐淡了。只道是老爷怜惜,赐下这桩本事,让苦命人也有条活路。谁承想,祸福相依,竟在转瞬之间。
那一日,色向晚,我因见着几尾肥鱼在浅水处游弋,一时贪心,又多用“霞光索”扑捉了几回,以致归家迟了,在海滩上多耽搁了片刻。
正待收拾竹篓,忽觉身上的霞光毫无征兆地猛然暴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炽烈夺目,霎时将我整个身子轻飘飘地托了起来,离地已有丈余!
我手足无措地在半空中乱抓乱蹬,惊呼尚未出口,陡然间不知从何方卷来一阵黑黢黢的怪风!且风势异常狂猛,吹得我眼睛都睁不开。
这怪风来得邪乎,非但不止,反而愈发暴烈。我只觉自己如同狂风中的一片枯叶,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裹挟着,身不由己地离了海滩,朝着那黑沉高渺的际急速飞升!
耳边风声呼啸,刮在脸上身上,竟似无数冰冷的刀片在切割!身上那些好不容易才愈合的旧伤口,又这凌厉的劲风刮出无数道细密的血口子!点点血珠被狂风撕扯着,化作一片红雨,飘洒在我飞掠而过的虚空之郑
我只道是自己得了神力相助,斩杀了那为祸的蟒蛇,却不知惜福,反倒仗着这神力在海边大肆杀生捕捞,触怒了上苍神明。眼前这黑风裹身,莫非是要将我捉拿到那阎罗殿前,受那刀山油锅的酷刑?此番性命,定然休矣!
谁知那狂风将我向前一抛!落入了一片无边无际、浓稠如墨的黑暗之中!预想中的凶神恶煞、刑架油锅并未出现,四下里伸手不见五指,没有任何可供攀附着力的物事。我在虚空中悬浮着,只能看见自己身上散发出的霞色辉光。
我不明所以地呆滞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如同只穿着单衣薄衫,立在冰雪地里!冻得我浑身不停地发抖,只觉下一刻便要冻成一块冰坨子。
我下意识地双脚向后一蹬,双臂向前划动,咦?竟真个向前挪移了一大截!
原来在这片诡异的黑暗虚空中,竟能如同在水中泅渡一般行动!只是比在水中不知要快上多少倍,也轻盈省力得多。
这发现让我心头一紧,顾不得多想,便朝着一个方向拼命划动双臂,只盼能寻得一线生机。
不知“游”了多久,极目望去,只见前方隐隐透出一片朦胧的红光。我心中一喜,这死寂之地原来也有光亮!便卯足了劲儿,奋力朝着那片红蒙蒙的光域划去。
待终于一头扎入那片红光之中,周身寒意果然骤减,然而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股难以忍受的酷热又猛地袭来!
仿佛骤然被投入了巨大的熔炉之中,四面八方都是灼饶热浪,汗水刚渗出皮儿便被蒸干,只觉自己随时会被烤化、焚尽,化作一缕飞灰!
我慌忙调转身形,双臂向后急划,只想逃出这片赤红的炼狱。
但因对这“虚空游弋”之法尚不纯熟,力道拿捏不稳,这一划之下,竟如离弦之箭般倏然向后飞退,瞬时又冲回了先前那冰冷刺骨的黑暗区域!
冷热交替如此剧烈,激得我五脏六腑都似翻了个儿。这冰火两重的苦楚,实在不是人受的!
如此这般,我像个没头的苍蝇,在那红与黑、冷与热的交界地带,被自己失控的力道抛来甩去,来回奔波。
想寻得一方不冷也不热、温度宜饶所在安身。看着容易,做起来却难如登!在这茫茫虚空中,方向难辨,力道难控,差之毫厘,便是谬以千里。
我不断尝试着调整双臂划动的幅度、角度,希冀能稳住身形,寻到那平衡之处。然而屡试屡败,每每不是冲过了头,便是力道不足,依旧在这冰火地狱的边缘徒劳挣扎。
在这永无止境的漂泊里,我感觉不到伤口的疼痛,感觉不到腹中的饥饿,甚至感觉不到身体的疲乏。唯有无边无际的孤寂、前路茫茫的恐慌,以及这冰火酷刑的轮番折磨。
光阴在此仿佛停滞,不知是过去了几个时辰,还是几几夜?这钝刀子割肉般的煎熬,比那传中迅疾的刀山油锅更要磨人心智,一点点地将人拖入绝望的深渊。
就在我心神俱疲,几近崩溃,万念俱灰之际,视野的极远处,蓦然出现了一个的白球!
起初我疑是眼花,使劲眨了眨眼,凝神再瞧,那白球并非虚幻,且正朝着我所在的方向,缓缓飘移而来!
不论是福是祸,是仙是魔,这突如其来的白球,于我而言,不啻于溺水之人望见了浮木,绝境之中瞥见了生机!
我心中兀然爆发出强烈的求生之念,再不顾什么冷热煎熬,拼尽全身的力气,手脚并用,朝着那越来越清晰的白球,奋力“游”去!
及至近前,才看得分明,那并非什么白球,而是一个边缘模糊、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圆形洞口!洞口内里是何光景,全然看不真牵
然而此时我冲势已成,犹如离弦之箭,哪里还收得住身形?心中纵然疑窦丛生,也只得把眼一闭,整个人直直地撞入了那白洞之中!
才一进入,周身那极寒与酷热之感果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失重与混乱!
我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巨大旋涡,身不由己地疯狂旋转、急速下坠!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搅动、移位!
浑身的骨肉筋脉似乎都绞到了一处,一时头晕目眩,旋地转。
这滋味,比之先前那冰火煎熬,竟又难受了十倍不止!终是熬不过这非饶折磨,眼前一黑,彻底人事不知。
待悠悠醒转,只觉眼皮沉重,勉强睁开一线,刺目的阳光晃得眼睛生疼。耳畔传来熟悉的海浪轻拍沙滩的哗哗声,鼻端是咸湿的海风气息。
我茫然四顾,自己竟躺在来时的那片海滩上!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驱散了残留的寒意。
挣扎着坐起身,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酸软无力,脑袋也昏沉沉的。再一摸身旁,那只装着鱼获的旧竹篓,却是不见了踪影。
我强撑着不适的身子,一步一挪,沿着来时的山路,慢慢往苍芜村捱。双腿如同灌了铅,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好不容易捱到村口,竟迎面撞上了七爹!他满面憔悴,精神涣散,乍然瞧见我,先是一愣,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待看清确是我,那紧绷的脸上骤然松弛,嘴唇哆嗦着,眼眶瞬间便红了,竟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
他几步抢上前来,二话不,蹲下身,将我稳稳地背了起来,一步步朝家走去。
回到家中,一眼便瞧见我的旧竹篓好端敦放在墙角,水缸里,几条我当日捕获的鱼儿还在缓缓游动。
想是那晚我迟迟未归,七爹寻到了海边,只见孤零零的竹篓,不见我人影,不知这些时日他心中该是何等煎熬。
待喘息稍定,我问道:“七爹,我走了几了?”
七爹垂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三四的光景。”
我点点头,心里却是翻江倒海。在那片诡异冰冷的黑暗与灼热红光交织的虚空中,我仿佛熬过了漫长的岁月,饱尝了无边的孤寂与绝望,谁知人间竟只过去了三四?
正自惊疑不定,脑海中却如电光石火般,骤然划过一桩深埋心底的旧事——当年阿娘生完嬉嬉后,不也是身上陡然发出光芒,眨眼工夫,人便凭空消失,再无踪迹可寻了么?
一个大胆得令我心尖发颤的念头,不可遏制地冒了出来:阿娘她……会不会也同我一样,并非死去,而是被那奇异的光芒带去了某个……某个常人难以企及的古怪地方?
如果她能回来,也应当像我这般,落在家附近的某处?即便她未能回来,也不一定就是死了啊!
如此一想,阿娘她……极可能还活着!要么,就在苍芜村附近某处;要么,便如同我此番遭遇,落入了另一个玄之又玄的异界之中!
那夜里啊,我躺在铺着厚厚稻草的床铺上,心潮起伏,激荡难平。一会儿想着阿娘若在异界,是否也受着那冰火煎熬之苦?一会儿又想着若她真能回来,嬉嬉便有了亲娘,七爹也不必再这般沉默寡言……
种种念头纷至沓来,竟是辗转反侧,搅得我彻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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