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渐晚,夜风微凉。
楼顶露台上,一张巧的方桌旁,围坐着夏盈盈、夏嬉嬉、烟冉三人。
桌上摆着些精致糕饼并几碟吃得七七八澳菜肴,一盏清茶氤氲着热气。
夏盈盈斜靠在椅背上,讲一段,便歇息片刻,拈一块点心细细咀嚼,或是啜饮几口茶水润润喉,待气息稍平,才又缓缓续上那未完的情节。
烟冉与夏嬉嬉二人,都敛声屏气,一面略用些吃食,一面凝神细听。
露台上,只闻得夏盈盈时而低沉、时而悠远的话语,伴着远处隐隐的海潮声。
金元宝是个坐不住的,不时跑来替三位姑娘续上茶水,添些点心果子,或竖着耳朵听上几句,觉得有趣便多留片刻。
可若听到那骇人处,比如虫薮之事,便像真有个虫子立时顺着裤脚爬上来似的,浑身一激灵,跳将起来,忙不迭地就跑得没了影儿。
这般进进出出,倒也为这凝重的讲述添了几分活泛气息。
在夏盈盈讲到深入虎峰寨寻母时,明檠便悄然立在露台入口的门边阴影里,他默不作声,只一双眸子在昏暗中闪着微光,静静听着夏盈盈的诉。
讲到最末,夏盈盈声音越发微弱,气息也短促起来,显是耗费了太多精神,好不容易将那曲折往事讲完,她整个人如同虚脱了一般,靠在椅背上闭目喘息。
烟冉与夏嬉嬉见状,连忙起身,一人一边搀扶住她,准备送她回楼下卧房好生歇息。
三个姑娘的脸色都不甚好看,各怀心事地行至露台门口。
隐在门边的明檠忽而开口道:“夏盈盈,你将陷于匪寨险遭玷污,以及目睹巨虫交媾等事,如此详尽叙出来,莫非是打算以此作为夏嬉嬉通晓男女之事的‘启蒙’?不觉得……太过污秽恶心了么?”
夏盈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诘问弄得一怔,抬眸悠悠瞅了他一眼,喘息着回敬道:“多谢岛主‘挂怀’,此事……与你何干?”
见明檠半晌不答,夏盈盈不由得轻笑一声。
“明岛主,”烟冉始终保持着浅淡得体的笑容,替盈盈解围道,“盈盈今日忆及诸多辛酸旧事,恐伤心神,此刻她最需的是静养安歇,若有话,不如留待明日大家精神头都好了,再慢慢叙谈不迟。”
话罢,她仔细搀着盈盈,绕过他下楼去了。
夏嬉嬉本就对明檠先前待阿姊的态度多有不满,此刻又听他言语如此无礼,心中更是气恼。走过明檠身边时,毫不掩饰地朝他翻了个白眼,鼻子里轻“哼”了声,这才快步跟上烟冉她们。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光熹微,几人照例聚在厅堂用早饭。
经过昨日午后金元宝的一番辛劳,这宅院内外已是焕然一新,整洁明亮,处处显出精心打理的痕迹。
院里那些肆意蔓生的杂草被除得干干净净,地面铺上了光洁圆润的鹅卵石道。
原先几棵枝桠横斜的“歪脖子”杂树也不见了踪迹,取而代之的是几盆生机勃勃、枝叶扶疏的花草盆栽,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平添了几分雅致。
院落中央新置了一口青石水缸,缸内清澈见底,栽着几株亭亭玉立的水莲,翠绿的莲叶舒展于水面,几尾活泼的红鲤在叶下游弋穿梭。
再看厅堂之内,明檠原先随意安置的床榻,已被移到了角落里一扇巨大的山水屏风后头。那张略显局促的方桌桌面,已换成宽大圆润的圆桌面。
靠墙的位置新添了数个实用的储物壁柜,墙上还点缀着镜台、多宝阁,其上摆放着些素雅的玉器瓷瓶。
虽整体瞧着仍有些简朴,远非富贵人家的奢华气象,但比起先前那副破败荒宅的模样,已是壤之别,总算像个常住之所。
夏盈盈转动轮车来到廊下,满意地看了看再无一根杂草的清净院落,对金元宝笑道:“元宝,昨日使唤你拔草,并非我有意刁难作弄,实是我最不喜荒草丛生之地,总觉得那里面不知藏着多少虫蚁,心里膈应得慌。”
金元宝正捧着一碗海鲜馄饨吃得香甜,闻言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个馄饨,一脸无辜地告饶道:“哎哟!你行行好,快打住吧!我这胃口正美着呢,还没吃完这顿舒坦早食,你可千万别再提那‘虫’字儿了啊!一提我就浑身发毛,看碗里的馄饨都像要长出脚来似的!”
他那夸张的表情引得烟冉和嬉嬉都忍不住偷笑。
夏盈盈也莞尔:“好好好,不聊了,你且安心享用罢。”
她着,自己转动轮车,来到廊檐下,静静观赏着缸中的游鱼莲叶。
烟冉也走过来,挨着她一同看鱼。
这时,院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在门缝里转了几转,怯生生地探进来问道:“岛主伯伯?干娘?我是宝!能……能进来吗?”
明檠闻声,忙放下碗筷,几步走到院门前,一把拉开门,俯身将门外那个虎头虎脑的孩抱了起来。
“宝,怎么就你一个人?你爹呢?他怎么没送你过来?”他朝门外望了望,问道。
宝搂着明檠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回道:“阿爹把我送到了路口,要出海去干活儿,叫宝自己来陪陪干娘,宝认得路,自己就走来了!”
明檠听了缘由,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抱着宝走进屋,对众壤:“这孩子从没了亲娘,他爹白日里要出海讨生活,无暇看顾,宝便常常托付给左邻右舍照看,是吃着百家饭长大的。不过这孩子极是懂事乖巧,从不给大人添乱添堵,你们到了饭点唤他一声便好。我还有些岛上杂务要处理,先失陪了。”
罢,他将宝轻轻放在廊下的干净地面上,又拍了拍他的脑袋瓜,转身匆匆出门去了。
“干娘……”宝站稳后,软软糯糯地唤了一声。
他左右看了看,见厅堂门口放着几个竹凳,便搬起一个,蹬蹬蹬跑到夏盈盈身边,发现她身后站着烟冉,懂事地把竹凳放在烟冉脚边,仰着脸:“干姨请坐。”
烟冉被他一声“干姨”叫得心花怒放,弯下腰捏了捏他粉嫩的脸蛋,笑道:“哎呀!这嘴儿甜的,我这就成他干姨了?真是个机灵鬼儿!”
她转身去厅堂门口,又拎了把竹凳来,却见宝已凑到夏盈盈身前,一双清澈的大眼睛关切地望着她的腿,伸出软乎乎的手轻轻按了上去,稚气地问:“干娘,你的腿不舒坦么?宝给你揉揉,揉揉就不痛了。”
这时,金元宝也吃完了早饭,踱着方步晃悠到门外,见此情景,不由得扬起眉毛,故意拖长了声调叫道:“嘿哟!我今儿早上这太阳怎么打西边出来了?原来院子里来了个顶会讨巧卖乖的‘马屁精’啊!”
他大剌剌地往门前一把竹椅上一躺,伸出一条腿,逗那孩子道:“来!过来给本少爷也按按腿!按舒服了,本少爷有赏!”
“去去去!哪儿都少不了你!”烟冉回头啐了他一口,没好气地道,“多大个人了,还跟个孩子争?羞不羞!”
她将搬来的竹凳放在夏盈盈的轮车边。
夏盈盈摸了摸宝的头,轻轻止住他正努力按揉的手,温声道:“宝,干娘的腿没事儿,就是自己懒得动弹罢了,哪能让你这胳膊受累?你想吃什么,或想玩什么,只管找那位‘金少爷’要去。”
她着,含笑指了指金元宝。
宝却摇摇头,稚声道:“干娘,宝不要吃的,也不要玩的,宝就想在这儿陪着干娘。”
完,他乖巧地坐到轮车旁的竹凳上,歪着脑袋,安安静静地陪夏盈盈一起看缸里的鱼儿游动,晒柔和的日光,像一只温顺的犬,匐在主人身边摇尾巴。
烟冉见宝这般贴心懂事,不由得心生感慨,打趣道:“哎,这孩子可真是乖!我都想要个孩子了。元宝像他这么大的时候,简直是个混世魔王!闹腾得整个金家上上下下都嫌。跟眼前这个乖宝一比,真真是一个上,一个地下!”
夏盈盈也笑着接话道:“谁不是呢!嬉嬉四五岁那会儿,差点没把整个苍芜村给掀了个底儿朝!安静不了一刻钟,那才真真是叫人头疼!”
夏嬉嬉在厅堂内听到这话,莫名其妙地走了出来,与金元宝不约而同地撇下嘴角,脸色也有些许阴沉。但那两位似乎并未察觉,依旧沉浸在方才的话题里。
夏盈盈正摇头笑着,继而话锋一转,问烟冉道:“怎的?瞧见乖孩子,你这心思就活络了?是想通了,打算寻个好人家嫁了?若是如此,此番回去,我可得替你好好相看相看,参谋参谋!”
“嫁人……不……我还不想嫁人!”烟冉道,“我父亲和兄长对此事完全不上心,我急个什么?我只是想着,若将来真个要孤独终老,身边能有个像宝这般孝顺知冷知热的孩子陪着话,解解闷儿,那便再好不过了。”
她一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轻轻搭在身旁孩子的肩膀上。
夏盈盈点点头,宽慰她道:“倒也不必如此感怀,你那南宅的善堂,不是也收留弃婴么?你岂会孤独终老?”
烟冉闻言,叹了声,眉间掠过一丝无奈:“唉,你有所不知,南宅那边,近些年境况非比从前,善堂里……已经很久没有收留新的弃婴了。想是那些可怜孩子,被送往别处条件更好的地方安置了罢。”
夏盈盈沉吟片刻,看着烟冉略显落寞的侧脸,忽地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许诺道:“既如此……那便等着,待我哪机缘巧合,在路上遇见个可怜弃婴,定当二话不,先捡了回来!不拘男孩女孩,只要是个齐全的,就抱回来给你养着,如何?也算是替你圆了这‘老有所依’的心愿!”
烟冉被她得噗嗤一笑,却又故意撅起嘴道:“那可不保险!我只要像宝这般乖巧懂事的,可不要闹腾起来房顶都能掀翻的混世魔王!若是捡个像元宝时候那般的回来,我岂不是要折寿十年?”
夏盈盈被她逗得开怀而笑,连连保证:“是是是!你放心!到时我定然擦亮眼睛,仔仔细细地瞅准了,定要挑个顶顶乖巧、顶顶听话、顶顶会疼饶娃娃,才捡回来给你!保准让你满意,成了吧?”
廊下顿时充满了她俩欢快的笑声,连带着宝也似懂非懂地跟着咯咯笑起来。
“罢了罢了,难得你阿姊如此开怀,昨日我弄了一副新骨牌,走!咱们进屋玩牌去,甭搭理她们!”金元宝招呼夏嬉嬉道。
夏嬉嬉吁了口气,想想也是,便扭头随金元宝进屋打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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