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到底怎么回事?太邪门了,我真成你童养媳了!”夏嬉嬉又急又恼,压着声音问道。
“你何止是成了我童养媳啊……”金元宝面露无奈,随即像是认命般的释然叹了声,“罢了,先找两件能遮身的衣裳是正经。”
“你确定那是你阿娘?她话的样子不太正常。”夏嬉嬉皱眉道。
“我记忆里的阿娘就是那样,安静少语,反应迟缓,话急了会有点磕巴。”金元宝道。
“……”夏嬉嬉了然,不再多言。
“我祖母这人嘴碎,爱念叨,她若跟你些什么难听的,你左耳进右耳出便是,甭往心里去。”
金元宝与她着,往方才老太太现身的那处正房走去。
两人偷偷摸摸沿着墙根溜到那正房的后头,后门虚掩着,金元宝侧身挤了进去,夏嬉嬉紧随其后。
屋内光线昏暗,他们摸索着分头行动,在两侧厢房的衣柜箱笼里翻找起来,此时也顾不得分辨男女式样、尺寸合身与否,只要是能穿能裹的衣裳鞋袜,便一股脑地往身上套,往怀里塞。
金元宝动作飞快,除了自己身上套的几件,还胡乱抱起一大团颜色各异的衣物鞋袜,朝夏嬉嬉使了个眼色。
夏嬉嬉会意,随他从后门溜出,往最初醒来的那方偏僻院跑去。
二人气喘吁吁地回到那间屋子,金元宝转身便找地方藏衣服鞋袜。
夏嬉嬉瞧着他似是要长远打算的架势,不由得撅起嘴道:“元宝,我想出去,你弄那么多衣裳做甚,难道想一直待在这鬼地方?”
金元宝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瞥了她一眼,笑道:“你想光着出去啊?万一老开眼,明儿个咱就能找到路出去,结果身上这好不容易捞来的衣裳又没了影儿,怎么办?我这叫有备无患!”
咚咚!有人敲门。
夏嬉嬉警惕地站到门后问:“谁?”
“少爷,少奶奶,老夫人请你们过去用饭。”一个声音呆板的丫鬟道。
“阴间还要吃饭?”
金元宝挠了挠头,一脸纳闷,随即快步走到门边,清了清嗓子,扬声应道:“知道了!这就来!”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夏嬉嬉身上,打量着她那胡乱套在身上、里三层外三层、袖子挽到胳膊肘、裙摆拖地的滑稽模样,“噗”地笑道:“你莫不是拿了祖母的衣裳?快整理一下!我在外头等你!”
完,他拉开门栓,闪身出去,顺手又将门掩上。
夏嬉嬉低头一看自己身上,果然不伦不类,赶紧将胡乱裹上的衣裳一件件脱下来,挑出两件素净些的的中衣和夹袄重新穿上,系好衣带,推门走了出去。
金元宝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见她出来,点点头:“嗯,顺眼多了!走吧!”
他引着夏嬉嬉复又行至老太太所居的正房。
堂屋中央,摆着一张红木圆桌,桌上碗碟罗列,有一碟切得薄薄的酱肘花,一盘清炒的时蔬,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腐羹,还有一碟腌萝卜,与一碟酱瓜,以及一壶温着的酒酿。
老太太端坐在上首的主位,一张青灰的脸在烛光映照下更显森然。她左右下首,各设了两把雕花靠背椅。
金元宝的“爹娘”也姗姗来迟,老太太抬起枯槁的手,指了指左手边的椅子:“玉显,来,坐这儿。”
又指了指右手边的椅子,“乖孙,你坐这儿。”
那冷面紫唇的“金玉显”依言在老太太左手边坐下,金元宝应了一声,在老太太右手边的椅子上落座。
夏嬉嬉见桌旁还剩两个空位,便很自然地走到金元宝旁边的空椅子前,准备坐下。
“啪!”地一声脆响,老太太将手中的乌木镶银箸拍在桌面上,浑浊的眼珠转向夏嬉嬉,喝斥道:“起来!没规矩的东西!那是留给玉宗和玉延的座位!轮得到你坐?你没见阿璎还站着么?她一个呆子都懂的规矩,你倒不懂了?”
夏嬉嬉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喝惊得一激灵,伸向椅背的手僵在半空,一股怒气腾得从心头涌起。
她撇着嘴,忍着没出声,默默收回手,退后站到了金元宝的椅子后面,想好好瞧瞧这老太太究竟是个什么怪物。
“祖母息怒,不就两个座位嘛,再搬两把椅子来不就齐全了?总不好让我娘和嬉嬉都站着吃饭吧?”金元宝连忙打圆场。
老太太挥挥手:“规矩就是规矩!祖宗定下的,岂能改就改?阿璎打从进了金家的门,就没上过桌!站着吃,那是她的本分!嬉嬉来了,也是一样!等玉宗、玉延也到了这地方,咱们一家子才算真正团圆了!嗬嗬嗬……”
她没牙的嘴再次咧开,空洞洞的,发出怪异的笑声,在寂静的堂屋里回荡。
夏嬉嬉只觉毛骨悚然,霎时半分胃口也没了。
“阿璎,倒两杯酒酿来,给我乖孙一杯,再给那个不会下蛋的一杯。”老太太吩咐道。
不会……下蛋?夏嬉嬉眉头一挑,呼出一口浊气,待两杯酒酿倒好,金元宝递来一杯,嫌恶地推拒道:“我不想喝。”
“你必须喝!”老太太的语气不容置疑。
夏嬉嬉抿着薄唇,就是不动,倔犟地与老太太对峙。
“祖母别动气!她不爱喝这甜滋滋的玩意儿,我替她喝了!正好,我渴着呢!您瞧,干净了!”金元宝见情形不妙,就势把两杯酒酿都喝了下去。
“哈……味道还行!”他笑道。
“还是我的乖孙懂事,知疼知热,晓得哄祖母高兴。”老太太脸上的厉色稍霁,抬起那青灰色的手,在金元宝头上抚了抚。
借着烛光,夏嬉嬉看清老太太枯瘦如柴的手指上,那几片指甲又尖又长,边缘微微卷曲,泛着青绿之色,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
她立在金元宝的椅后,像个局外人,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三代同堂”的“和睦”景象。
老太太板着脸,偶尔动一筷子腌萝卜;金玉显面无表情地吃着饭,咀嚼无声;金元宝则一杯接一杯地喝着他那“阿娘”不断递来的酒酿,嘴里絮絮叨叨地着些颠三倒四的旧事。
那绯衣女子只是呆呆地听着,偶尔迟钝地“嗯”上一声。
后来,金元宝显是醉了,眼神迷离,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竟一头扑进他“阿娘”怀里,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老太太坐在上首看着,青灰的脸上渐渐显出不耐,清了清嗓子道:“阿璎,放开我的乖孙!让他跟那个谁,回房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唉……好,”阿璎应着,转头望向夏嬉嬉道,“嬉嬉……带元宝……回房。”
夏嬉嬉早待不住了,闻言立刻上前,将金元宝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托着他往屋外走。
金元宝醉得脚下发软,大半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嘴里兀自含混不清地哭喊着:“娘……真好……你还在……还没走……娘啊!你别走……”
夏嬉嬉粒米未进,滴水未沾,饿得前胸贴后背,又拖着这么个沉甸甸的醉鬼,一路趔趄着走回那偏僻院,已是精疲力尽。
她把床上裹得乱七八糟的褥单被子理了一下,又半拖半拽地把金元宝弄到床边躺着,便一头倒在床上,闭上眼不想动了。
“嬉嬉……你帮我把外袍脱了,我好热……”金元宝在一旁哼哼。
“你自己弄,我没力气了。”夏嬉嬉趴在榻上,闷声道。
“你不帮我,我就倒你身上,让你一块热。”金元宝含糊威胁着,挣扎着躬身爬起,真就故意栽倒在她身侧,嘴里呼出的热气直喷到她耳后。
“哎呀!你起开!”夏嬉嬉抽出手臂推他。
金元宝被她推得摇晃了几下,似乎清醒了一两分,撑起上身看着她。
夏嬉嬉眯着眼,见上方一个红彤彤的面庞靠近,忙用两手捂住脸。
“嬉嬉,你是不是厌烦我了?我这人……是不是很讨人嫌?”金元宝忽问道,嘴里喷着酒气。
夏嬉嬉挪开手,定眼瞧他,想了想道:“有时是……”
“唔……我晓得了,”金元宝撇过通红的脸颊,望了望外面,起身道,“我出去撒泡尿,你别偷看。”
夏嬉嬉不知金元宝是有意,还是无意,额间被他的嘴唇碰了一下。
她神色一怔,还未来得及反应,元宝已踉跄地推开门,到院中去了。
夏嬉嬉闭眼继续睡,意识刚模糊昏沉,屋外便传来金元宝的嚷嚷声:“我尿完了!嬉嬉?快出来扶我一把!”
夏嬉嬉懒怠动弹,外头又嚷:“你再不出来……我可要冻死在外头了!明儿个你就等着给我收尸吧!”
夏嬉嬉无奈地揉了揉额头,睡眼惺忪地挣扎坐起来,胡乱抓过一件厚袄披在身上,趿拉着那双不合脚、大了许多的布鞋,拉开了房门。
一股凛冽的寒风扑面袭来,只见金元宝蜷缩着,半卧在冰冷的地面上。
夏嬉嬉叹了口气,走到他身后,两手托住后肩,想将他上半身先扶起来,手触到地面时,只觉有一片冰凉粘腻之物。
“这什么呀?!”她低叫一声,用力甩了甩手。
“谁叫你出来晚了,那是我冻得流出来的鼻涕!”金元宝道。
“咦……”夏嬉嬉嫌恶地在他外袍上擦了又擦,才连拖带拽地把人弄回了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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