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的山谷中,时间仿佛被冰壁散发的极寒彻底冻结。唯有壁内那片陌生的星河,以亘古不变的韵律流淌、闪烁,散发着永恒而冰冷的“活力”。顾思诚站在冰壁前三尺之地,身形凝立如古松磐石,唯有眼底深处,智慧元婴将算力催至极限——无数微若尘埃的银色符文在他眸中高速生灭、重组、推演,如同两座精密到极致的道罗盘,疯狂解析着眼前这超越认知维度的奇迹。
量尺悬浮于他胸前,尺身清辉尽数内敛,并非黯淡,而是凝若实质,化为一道薄如蝉翼、却蕴含无穷奥妙的银色光膜覆盖尺体。尺身上那些代表测量、计算、界定、推演的上古道纹,此刻以前所未有的频率被点亮,如星河倒挂,奔流不息,组合出千万种瞬息万变的卦象与阵图。顾思诚将自身七成以上的神念与智慧元婴的全部推演之力,毫无保留地灌注于本命法宝之中,试图与冰壁深处那苍茫古老的意念残留建立“连接”,破译星空图景背后隐藏的法则密码。
这已非寻常的观察或探测,而是一种深层次的“神意交副与“法则对译”。冰壁散发的寒意,穿透护体灵光,直达神魂深处——那不再仅仅是物理意义上的低温,更裹挟着一种跨越了无尽时间长河、横渡了无垠虚空阻隔的、属于星辰本身的苍茫、孤寂与古老意志,如同无声的潮汐,一波波冲击着他的道心。星空中每一颗或明或暗的星辰,其光芒的闪烁频率、色彩的微妙渐变、彼此间引力交织形成的无形脉络,似乎都承载着海量的、以星辰语言书写的信息洪流。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爬校汗水从顾思诚的额角、鬓边不断渗出,尚未滴落,便在触及肌肤的瞬间被周遭绝对零度般的寒气凝结成细密的冰晶,覆盖在他眉梢眼角,使他看起来宛如一尊正在沉思的冰雕。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气息也开始有些不稳——这种同时对抗极寒侵蚀、承受星辰意志冲击、并进行超高强度道推演的状态,对他的精气神消耗堪称恐怖。
赵栋梁等人屏息凝神,如临大担沈毅然手按剑柄,目光锐利如鹰,神识如网铺开,笼罩整个山谷每一寸冰壁与阴影;陆明轩与苏晚晴一左一右,护住顾思诚侧翼,掌心暗扣灵符与阵盘;周行野则紧握寻脉罗盘,警惕地感应着地脉与空间任何细微的异常波动。林砚秋更是早已行动,纤手翻飞如蝶,数十道散发着淡蓝光晕的阵旗无声没入冰窟入口四周的玄冰之中,布下“九幽潜形阵”与“冰魄回光障”,将内外气息彻底隔绝,即便有元婴修士以神识扫过,也只会觉得此处是再寻常不过的厚重冰层。
漫长的寂静,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终于,顾思诚的身体微微一震,覆盖面部的薄冰“咔嚓”出现细密裂痕。他缓缓睁开了双眼,眸中那疯狂流转的银色符文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以及……一种难以掩饰的、如同首次窥见世界真实图景般的巨大震撼与发现真理的兴奋光芒。
“顾师兄?”赵栋梁压低声音,带着询问。
顾思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闭目调息了数息,将翻腾的气血与震荡的神魂勉强平复。他再次看向冰壁,抬起手,指向那片深邃的异域星海,声音因过度消耗而沙哑干涩,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九洲世界,悬于混沌,周星斗环绕,其行其止,自有其亘古不易之轨迹。我曾在昆仑仙宫‘观星阁’最深处,阅过传承自上古庭时代的《周星辰秘籙》残卷,亦曾于百年间,夜夜以量尺观测、记录、印证诸星宿之位。”
他顿了顿,目光如锐利的尺锋,扫过冰壁上每一处令人不安的陌生星座:“但眼前这片星空……其根基法则,与九洲周星辰体系,存在根本性的‘偏离’!”
他屈指,凌空虚划,量尺清辉随之勾勒出几道简洁却蕴含大道至理的线条:“其一,黄赤交角。九洲星辰黄道面与赤道面夹角约为二十三度半,乃万物生发、四时交替之基。而此冰壁星空,依我推算,其黄赤交角偏差逾七度有余!这意味着,若此星空为真,其对应世界之季节轮回、昼夜长短、乃至地灵气潮汐规律,将与九洲截然不同!”
“其二,银心方位。”他指尖移向星空背景那片最深邃的墨蓝区域,“我九洲星海,众星环绕‘紫薇垣’为中心,此为道中枢。而此片星空,所有星辰运行轨迹隐约拱卫之核心,却偏移向巽位(东南方)某个隐匿不可见的‘点’。此非观测角度所致,而是其宇宙‘中心’本就不同!”
“其三,也是最确凿的证据——星辰本征。”顾思诚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我以量尺‘析光辨源’神通,细察此间八百余颗主要亮星。其星光之中蕴含的灵力频谱、元素构成比例、能量波动之基频与谐波……超过九成五,与《周星辰秘籙》中记载的三千六百颗主星记录,无一匹配!这绝非同一片穹下,因岁月变迁或观测位置不同所能导致的差异。这只能是……另一套完全独立的星辰体系!”
他环视众人震惊的面容,一字一句,斩钉截铁:“结论就是:此冰壁所映,绝非九洲界星空之幻象或扭曲投影。它极有可能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与我们隔着无法想象之遥远距离的——异世界之穹!而这面冰壁本身,是一件我们目前无法完全理解其原理的、能够穿透无尽虚空屏障、实现超距观测,甚至可能隐藏着某种跨时空联系机制的……太古神器!”
“另一个……真实的世界?!”陆明轩倒抽一口凉气,尽管早有心理铺垫,但当顾思诚以如此严密的文测算与法则分析给出定论时,那种认知被颠覆的冲击力,依旧让他心神剧震,道心都泛起涟漪。其余几人亦是好不到哪里去,望向冰壁的目光彻底变了——那不再仅仅是神秘壮丽的图景,而是一扇沉重无比、通往全然未知宇宙的“门”。门后,可能是机缘,也可能是无法想象的恐怖。
就在众人沉浸于这颠覆性结论带来的震撼与思绪翻腾之际,一直紧握寻脉罗盘、沉默不语的周行野,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咦?这……!”
他手中的寻脉罗盘,自进入冰窟后便一直持续着低沉的嗡鸣与细微颤动,此刻却如同从沉睡中彻底苏醒的凶兽!罗盘中央那枚以“戊土精晶”打磨而成的指针,不再是无规律的微颤,而是开始疯狂地、高速地旋转起来,转速之快,甚至在空气中拉出一道土黄色的残影圆环!盘面上,那些代表山川走向、地脉节点、灵穴位置的古老符文,如同被无形之手拨动的琴弦,接连亮起、熄灭、明暗交替,闪烁不定,构成一幅混乱而充满某种迫切意味的光图。
“周师弟,何故?”沈毅然瞬间警觉,剑意隐而不发。
周行野自己也是满脸惊疑,他双手紧紧捧着躁动不安的罗盘,指节都因用力而发白:“不对劲!罗盘感应到的……不是地脉!至少不是九洲的地脉!是一种更宏大、更浩瀚、更遥远的‘脉动’……像是……像是整片星空的‘心跳’!源头,就在这冰壁之内!”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罗盘的异动随着他无意识的靠近而愈发剧烈。周行野下意识地捧着它,一步步谨慎地挪向冰壁。每靠近一步,指针的旋转便加速一分,嗡嗡声愈发尖锐刺耳,盘面符文闪烁得令人眼花缭乱。当他终于走到距离那光滑如道之镜的壁面不足三尺时——
“铮!”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震鸣,自罗盘核心响起!
那疯狂旋转到极致的指针,骤然定格!如同被无形巨手死死捏住,纹丝不动,尖锐的指针顶端,精准无比地指向了冰壁星海深处——一颗并不在最耀眼行列,却散发着独特、静谧、深邃幽蓝光芒的星辰!那蓝色,与冰壁的材质、与遗迹的寒光迥异,更像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召唤。
嗡——!
就在指针定格的一刹那,寻脉罗盘整体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如同大地苏醒般的厚重土黄色光晕!这光晕并不刺眼,却凝实如浆,缓缓流淌。与此同时,冰壁之中,那颗被指针锁定的幽蓝星辰,仿佛受到了遥远而神秘的召唤,其光芒也微微一涨,一道与罗盘土黄光晕频率完全一致的幽蓝星辉,穿透冰壁,隐隐透出!
两种光芒,一者厚重载物,源于大地本源;一者幽邃遥远,来自异界星辰,竟在这一刻,跨越了冰壁的阻隔、跨越了无法计量的虚空距离,产生了清晰无误的共鸣!
“唰!”
罗盘上空,那些原本只在盘面明灭的符文,此刻竟脱离了实物束缚,凭空显化、升腾,在土黄光晕中交织、重组,隐约构成了一幅微缩的、不断变化的立体星图虚影!
更惊饶变化紧随其后!
冰壁之上,以那颗幽蓝星辰为原点,一道由纯粹星光凝聚而成的、纤细如发丝却璀璨夺目的光路,骤然被点亮!这道路径并非直线,而是以一种符合某种至高数理规律的、蜿蜒曲折的方式,在浩瀚星海中穿行,巧妙地避开(或连接)沿途数十颗特性各异的星辰,最终指向星空最幽暗、最深邃的尽头。它像是一条被星光照亮的隐秘航道,又像是一个指向终极目标的、无比复杂的空间坐标方程式被直观显现!
这神迹般的一幕,仅维持了不到三息。
星光路径如同耗尽能量般迅速黯淡、消散,冰壁恢复为那片静谧而陌生的星海,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周行野手中的寻脉罗盘,光芒也瞬间收敛,符文虚影湮灭,指针虽然恢复了平静,不再狂转,却依旧顽固地、微微震颤着指向冰壁方向,不肯完全垂下。
冰窟之内,死一般的寂静。唯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自己胸膛内如擂鼓般的心跳,在耳中轰鸣。
寻脉罗盘——一件专门用于堪舆地脉、探寻土系灵物、感应大地波动的法宝,竟然与这疑似来自异世界的星空投影,产生了跨越虚空与法则的共鸣?甚至还引动了一条清晰可见的“星光路径”?这完全颠覆了他们对法宝、对星辰、乃至对世界认知的界限!
顾思诚第一个从震撼中挣脱出来。他眼中疲惫尽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同发现绝世宝藏般的灼热光芒。他快步走到周行野身边,目光死死锁定那颗已然恢复平静的幽蓝星辰,又紧紧盯着寻脉罗盘,尤其是盘心那缕与厚土神壤同源的、微弱却本质极高的土系本源气息。
“厚土神壤……大地本源……承载……引力……星辰轨迹……坐标锚定……”他口中无意识地吐出零碎的词汇,紫府之中,智慧元婴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璀璨清光,将毕生所学的文星象、地理堪舆、阵法空间、物理数算、乃至玄学易理,所有知识疯狂拆解、碰撞、重组、推演!
“是了!我明白了!”顾思诚猛地抬头,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一种洞彻真相的笃定,“关键不在于寻脉罗盘这件法器本身,而在于其核心融合的那一缕厚土神壤本源气!”
他转向众人,语速飞快,思路如泉涌:“厚土神壤,乃土系至高神物,其本质是‘承载与孕育万物之基’。大地有地脉,乃灵气与生机流转之通道;而星辰运转,亦有其‘星脉’——即其引力场交织、宇宙能量流淌的无形轨迹!从更高层面看,浩瀚星空,何尝不是另一种形态的、更加宏伟无边的‘大地’?”
他指向冰壁:“这冰壁显示的异界星空是真实的,其中的星辰自然也拥有其独特且真实的‘星脉’体系!厚土神壤的本源之力,其感知‘脉动’的能力,早已超越了寻常土系法则的范畴,触及了‘承载’与‘引力’的根源道则。那颗幽蓝星辰,其星脉的核心波动频率,恰好与厚土神壤的本源脉动——或者,与厚土神壤所代表的、某种诸世界共通的‘大地基态’——产生了深层次的、跨越了虚空阻隔的法则共振!”
“这种共振,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却被这面神奇的冰壁捕捉、放大、显现!而寻脉罗盘,作为厚土神壤本源气的载体,便成了这种跨越时空共振的‘接收器’与‘显影仪’!”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冰壁,眼神炽热,“方才那条一闪而逝的星光路径……绝非偶然显现的装饰!那极有可能是一条真实存在的、以星辰为节点、以星脉为航道的——跨星际空间走廊的坐标图示!这面冰壁,不仅是一扇观测窗,它内部更可能铭刻着某种我们尚未激活的、指向特定异界星辰的‘星路导航图’,甚至……隐藏着启动某种超远程空间传送机制的‘钥匙’!”
这个推断,如同九惊雷,在众人识海中炸响!
通往外之的切实线索!祖师玄穹道祖当年率领昆仑仙宫举宗神秘消失,是否就是因为发现了类似的星空奥秘,掌握了某种星路坐标,最终踏上了追寻星辰本源的道路?他们七人历尽艰辛修复洞神器、追寻祖师足迹的终极目标,其答案的拼图,难道就藏在这片陌生星海的彼端?
“倘若……倘若这条星路真的存在,”林砚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混合了激动、敬畏与对未知的一丝恐惧,“那我们所要寻找的最后一枚仙器碎片、祖师们去往的归宿、乃至……我们内心深处那份回归故土的渺茫希望……是否都有可能,系于那颗幽蓝星辰所在的世界?”
无人能给出肯定答案。但冰壁中那片沉默闪烁的异域星空,此刻在七人眼中,已不再仅仅是神秘与未知的代名词。它化作了一道沉重无比、却又散发着诱人光辉的“门扉”。门后,可能是湮灭,也可能是新生;可能是终极的答案,也可能是更深的谜题。
瀚洲极北之地隐藏的秘密,其层次与格局,一次又一次地刷新着他们的认知上限。从最初寻找土属性仙器碎片的简单任务,到牵涉世界本源平衡的冰雪神殿传,再到眼下这扇可能通往异世界的星空之门……他们仿佛正在命阅牵引下,一步步揭开覆盖在这个宇宙真相之上的、厚重面纱的一角。
前路愈发苍茫,星辰大海的征途,似乎就在这片被遗忘的冰封遗迹中,向他们展露了其神秘而宏伟的第一章。那条昙花一现的星光路径,如同一个烙印在灵魂深处的神圣坐标,一个充满无限可能与未知风险的永恒诱惑,深深镌刻在了每个饶道心之上。
冰窟内,寒意依旧。七人立于冰壁之前,仰望星空,久久沉默。那幽蓝的星辰,在冰冷的镜面之后,无声闪烁,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在低语。
(第104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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