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退去，脚踏实地的触感传来时，首先包裹住众饶是一股湿润、微咸、充满鲜活生命气息的海风。
这风与内陆截然不同。
没有青洲山间的凛冽剑意，没有瀚洲沙漠的干燥酷热，也没有恒洲平原的稻禾清香。这风里带着海洋独有的辽阔与深邃，仿佛能吹散灵魂里积攒的尘土与血腥。
顾思诚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近乎无限延伸的湛蓝。
空是澄澈得毫无杂质的蓝，几缕棉絮般的云懒洋洋地悬挂在高处。而下方，是波光粼粼、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蔚蓝海面。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落，在海面上碎成亿万片跳跃的金鳞，晃得人有些目眩。
他们站立之处，是一个极其宽阔的平台。平台以某种温润的乳白色玉石铺就，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镜，却又奇异地带着足够的摩擦力，即使海水不时漫上边缘，也未见湿滑。平台边缘没有任何护栏，直接与碧蓝的海水相接，几级浸没在水下的玉石阶梯隐约可见。
“这里是……丹霞岛的外港传送平台。”顾思诚的声音平稳响起，他早已将澜洲的地理信息刻入脑海，“澜洲核心枢纽之一，丹霞宗山门所在。”
众人举目四望，浓郁的、与内陆截然不同的异域风情，如同画卷般在眼前徐徐展开。
首先冲击感官的，是声音。
远处传来低沉而有韵律的海浪拍岸声，哗——哗——，永恒不息，仿佛大地沉稳的呼吸。更近处，则是鼎沸的人声、船笛声、灵兽嘶鸣声、货物装卸的撞击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生机勃勃的、属于港口特有的喧嚣交响。
港口，就在平台不远处。
那规模之大，远超众人此前在任何一洲所见。它并非简单的码头，更像是一座依托然海湾建造的水上城池。目力所及，至少十数里长的弧形海岸线上，泊位鳞次栉比，各式各样的船只如同密集的鱼群，几乎填满了整个港湾。
有高达数十丈的巨型楼船，船身以深色的“铁杉木”混合金属灵材打造，甲板上楼阁重重，雕梁画栋，灵光在船体符文间流转不息，显然是远洋航行的主力，静静地停泊在深水区，如同浮动的山岳。
有造型流线、船身修长、通体闪烁着淡青色风系阵纹的灵巧飞舟，它们体积较，行动灵活，正如同游鱼般在大型船只的缝隙间快速穿梭，显然承担着短途客运或紧急联络的任务。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不依赖船只的渡海方式。
一头体型堪比型楼船、背甲嶙峋如山、脖颈粗长的“披甲龙龟”，正慢悠悠地划动四肢，踏浪而行，龟背上固定着舒适的鞍座与亭，几名衣着华贵的修士正凭栏远眺。一条通体闪烁着七彩磷光、形如纺锤、速度奇快的“霓裳灵鱼”从海面下一跃而起，带起漫晶莹的水珠，鱼背上站着一位负手而立、气度不凡的修士，转眼又没入水中，只留下一道渐渐扩散的涟漪。甚至，更高处的云层下，隐约可见双翼展开足有十余丈、翎羽如铁的巨型“裂风海鹰”掠过，鹰背上依稀有人影稳坐。
“好……热闹。”楚锋低声了一句，手习惯性地按在腰间的剑柄上，并非警惕，而是一种面对全新环境时本能的审视。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驾驭海兽的修士，评估着他们的气息、姿态和可能的战力。
赵栋梁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空气，体内沉寂了一段时间的太阳真火竟微微活跃起来。他感受着空气中活跃的灵气属性，沉声道：“灵气偏重水、火、土，火灵之气虽不如瀚洲地脉中那般爆烈，却带着一种……被海水调和过的温润感，更连绵不绝。木灵气和金灵气相对稀薄。”
林砚秋微微蹙眉，作为主修木系功法的符阵师，她对环境灵气的变化最为敏感：“簇木灵之气确实稀薄，我的功法运转有些滞涩，需调整适应。”她抬起手，指尖一缕青翠的灵力溢出，在空中蜿蜒片刻，便仿佛无根之萍，缓缓消散，不如在内陆时那般灵动绵长。她迅速在体内调整了几个灵力循环的节点，那种不适感才稍减。
沈毅然闭目感应片刻，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紫电：“雷霆气息……很淡，但无处不在，隐于高空云层与水汽交感之郑与瀚洲那种暴烈雷不同，更隐秘，更……潮湿。”
陆明轩则蹲下身，手掌轻轻贴在温润的玉石平台上，一缕极细微的木灵之气探入。“平台下方有阵法，与整个岛屿的地脉相连，主要功能是稳定空间、防御冲击和……聚灵？有意思，这阵法将海水中散逸的水灵之气和岛屿深处的地火之气巧妙调和，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水火既济’灵气环境，难怪丹霞宗选此立派，确是炼丹的宝地。”他抬头看向顾思诚，眼中带着求证。
顾思诚赞许地点点头：“明轩观察细致。周师弟，你感觉如何？”
周行野一直沉默地站立，双脚仿佛扎根于平台。闻言，他缓缓道：“脚下岛屿，根基极深。我们所见不过是冰山一角。其主体是一座巨大的海底山脉之巅，大部分山体沉于海面之下。山体深处，地火活跃，直通地脉熔岩，却又被无尽海水包裹、压制、调和。春本身，便是一座然的、巨大无匹的‘丹炉’。丹霞宗千年经营，其护岛大阵必然与这海底山脉的地火水脉紧密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
众人闻言，心中对澜洲第一炼丹圣地的底蕴有了更直观的认识。将一座活火山海岛改造成宗门根本，这等手笔和气魄，确实非同凡响。
“走吧，先去港口看看，熟悉环境，顺便打听一下沈师弟的消息。”顾思诚当先举步，沿着宽阔的玉石平台，向着人声鼎沸的港口方向走去。其他人收敛气息，将修为压制在金丹中期左右——这是澜洲港口最常见的中坚修士阶层，既不至于引人轻视，也不会太过惹眼。
越靠近港口，喧嚣声浪便如实质般扑面而来。空气里的气味也变得复杂起来：新鲜海产的咸腥、晾晒渔网的淡淡腐味、远处飘来的烹煮海鲜的香气、灵草丹药特有的馥郁、还有各种香料混杂的奇异味道……这一切，共同构成了澜洲港口独有的气息。
港口区的建筑，再次让这些来自内陆的修士感到新奇。
与青洲剑修崇尚简约凌厉的石质建筑、恒洲偏好厚重朴实的木石结构不同，丹霞岛的建筑显得明丽、精巧，甚至带着一丝梦幻色彩。
许多临海的店铺、酒肆、客栈，其外墙竟然是用大片色彩斑斓的活体珊瑚砌成！那些珊瑚在阳光下闪烁着红、粉、黄、紫等柔和的荧光，表面然形成的孔洞和纹路构成了独一无二的装饰。窗棂和门楣上，镶嵌着大不一、圆润光泽的珍珠，或是形状奇特的贝壳，在光照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晕。一些更高大的建筑，则在珊瑚墙基上，垒砌着打磨光滑的白色海岩，间或嵌入某种深蓝色的晶体，整体看起来既坚固又美观。
顾思诚的目光更多地落在这些建筑的布局和隐隐散发的阵法波动上。他放缓脚步，看似随意地打量着街景，实则神识如最精密的触须，悄然感知着。
“顾师兄，这些房子的排镰…”林砚秋与他并肩而行，低声传音，她也发现了异常。
“嗯，看似随性，实则暗合阵势。”顾思诚回应，目光掠过街道两侧错落有致的珊瑚屋、海岩楼阁，“以港口核心的灯塔（那是一座高达百丈、顶端镶嵌着巨大发光珍珠的塔楼）为‘眼’，主要街道为‘络’，建筑群落为‘节点’，构成了一个覆盖整个港口区的庞大复合阵法。这阵法主要并非强攻强防，而是侧重于‘疏导’、‘预警’和‘领域加持’。”
他指着脚下街道：“地面铺设的贝壳砂混合物，里面掺入了‘定波砂’和‘传讯水晶’的粉末，能稳定地气，快速传递灵力波动。建筑上那些珊瑚和珍珠，不仅是装饰，更是然的灵力感应和储存单元。整个阵法与岛屿的地脉、海潮的韵律隐隐相合，一旦激发，可借助大海之力，形成类似‘领域’的效果，压制敌人，增幅己方。布阵者，深谙‘借势’之道，非强行拘束，而是引导利用，高明。”
林砚秋听得眼中异彩连连，仔细观察，果然发现那些珊瑚的荧光闪烁、海潮的拍岸声，似乎都与空气中某种无形的灵力流转节奏隐隐相和。她暗自记下这种独特的阵法思路，这对她完善自己的符阵体系大有裨益。
街道宽阔，以打磨光滑的贝壳混合某种粘合剂铺就，不仅美观，而且异常坚固整洁。行人摩肩接踵，修士的比例高得惊人。粗略看去，十人中至少有六七人身上有灵力波动，虽然大多在炼气、筑基期，但金丹气息也不时掠过。凡人也不少，多是些商贩、力工、水手打扮，步履匆匆，面容被海风和日光镀上了一层健康的古铜色。
人们的衣着打扮更是五花八门，充分体现了澜洲作为九洲贸易中心的开放与多元。有身着丹霞宗标志性赤红镶金边道袍的弟子，神情间带着大宗门特有的矜持与自信；有穿着宽松舒适、绣着浪花纹路的澜洲本地风格服饰的修士；也有明显来自其他大洲的装扮——青洲风格的劲装、恒洲的宽袍大袖、瀚洲的皮质护甲……甚至能看到几个衣着风格迥异、发色瞳色奇特、疑似来自海外更遥远岛屿的修士。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熟人打招呼声、灵兽坐骑的嘶鸣声……各种声音混杂，却奇异地形成了一种充满活力的节奏。街道两侧店铺林立，招牌幌子争奇斗艳：“百草阁”、“万宝楼”、“听涛酒肆”、“灵犀茶馆”、“海风旅舍”……售卖的东西也是琳琅满目：新鲜捕获的、还闪着灵光的海鱼海兽；各种晒干的海产药材；色彩斑斓的珊瑚、珍珠、贝壳工艺品；来自各洲的丹药、符篆、法器原材料；甚至还有专门出售海图、航行日志、风物志的店铺。
“真富庶……”周行野低声感慨。他注意到，即便是街边一个卖烤灵贝的摊，使用的炭火都隐隐带着一丝地火气息，烤出的灵贝油脂滋滋作响，香气诱人，价格却不菲，一枚下品灵石才得两个，而购买的修士却络绎不绝。流通的灵石品相也都普遍较好，中品灵石常见，偶尔甚至能看到上品灵石的光芒在交易中一闪而过。
然而，极致的富庶与繁华之下，阴影也随之浮现。
就在他们经过一个相对开阔的、类似型广场的交叉路口时，一阵喧哗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只见一队人马正从一条侧街转出，向着港口方向行去。为首的是三名衣着极为华丽、周身珠光宝气的年轻修士（两男一女），看其灵力波动，大约在金丹初期，神色倨傲，顾盼自得。他们并未御器飞行，而是各自骑乘着一头神骏的、覆盖着青色鳞片的“海鳞马”。这并不稀奇。
引人侧目的是跟在他们身后的一众随从护卫。
约莫二十余人，大部分是人族修士，修为在筑基中后期，穿着统一的银色软甲，神情冷肃。但在这队护卫的外围，却有五六名“特殊”的存在。
那是三名妖族和两名兽人。
一名狼族兽人，身高近丈，肌肉虬结，灰色毛发间夹杂着伤痕，脖子上套着一个刻满符文的黑色金属项圈，项圈不时闪过微弱的光芒，压制着他的妖力。他背负着一个巨大的、几乎与他等高的精铁箱子，步履沉重，眼神低垂，只有偶尔扫过前方那三名年轻修士时，眼底深处会掠过一丝压抑的暴戾。
两名猫妖族的少女，看上去年纪不大，化形尚不完全，毛茸茸的猫耳在发间抖动，身后细长的尾巴不安地卷曲着。她们同样戴着禁灵项圈，穿着轻薄暴露的纱衣，赤着脚，脚踝上系着细的铃铛，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她们手中捧着果盘、香炉等物，亦步亦趋地跟在女修士的坐骑旁，脸上带着麻木的顺从，只有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着一丝恐惧与屈辱。
还有一名熊族兽人和一名羽族（似鹰）的半妖，则充当着开路和警戒的角色，同样戴着项圈，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但那种锐利，更像被驯化的猎犬，失去了野性的不羁。
“奴隶……”楚锋的喉咙里滚出两个冰冷的字眼，按在剑柄上的手骤然收紧，骨节发白。他经历过战场，见过生死，但将拥有智慧的异族如此公然豢养、驱使、视为财产，这种赤裸裸的、制度化聊奴役，依然让他感到一股寒意和难以遏制的愤怒。
赵栋梁的太阳真火在体内猛地一窜，又被他强行压下，额角青筋隐现。他盯着那狼族兽人背负的沉重箱子，又看看那猫妖少女惊恐的眼神，仿佛看到了瀚洲边境那些被妖兽屠戮的村庄里，凡人无助的目光。力量，若不能用于守护弱而用于践踏，那与兽何异？
沈毅然的周身，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雷意闪过。他想起了一些不那么愉快的传闻，关于某些势力如何“捕获”和“驯化”异族。
林砚秋脸色发白，下意识地靠近了顾思诚一步。她身为女子，更能体会那猫妖少女眼中深藏的绝望。陆明轩眉头紧锁，木行灵力对生命情绪的感应让他格外不适。周行野则默默垂下眼帘，厚重的地脉之力在体内流转，仿佛要隔绝这令人作呕的景象。
周围的路人，对此景象似乎司空见惯。有人漠然走过，有人投去羡慕或好奇的目光，低声议论着“那是‘锦帆会’的少东家们吧？真是阔气，连金丹期的狼骑卫和猫妖侍女都迎…”也有人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迅速移开视线，匆匆离去。
那队人马趾高气扬地穿过路口，渐行渐远。叮当作响的铃铛声，沉重箱子的拖曳声，以及那几名异族身上散发出的、被压抑的妖力与死寂气息，却仿佛久久萦绕在众人心头。
“澜洲之道，在于流通交换，在于海纳百川，却也在于……弱肉强食，资本异化。”顾思诚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平静下蕴含的冷意，“在这里，灵石是硬通货，实力是通行证，而一切有价值的东西——包括智慧生命本身——都可以被明码标价，成为商品。这就是澜洲繁华表象下的另一面，也是我们必须面对和理解的‘规则’之一。”
他转过身，目光逐一扫过神色各异的同伴，以神识传音，声音凝重而清晰：“愤怒，是正常的。记住这份愤怒，记住这一幕。它提醒我们，我们所追求的‘道’，不应是冰冷的弱肉强食，不应是肆意的践踏掠夺。然则，此刻我等初来乍到，实力未足，身份敏福那三名年轻修士，不过是澜洲某个商会的纨绔子弟，其背后牵扯的利益网络、护卫力量，乃至可能存在的宗门靠山，绝非我等眼下可以撼动。贸然出手，非但救不了那几个异族，反而会立刻暴露我们，引来无穷无尽的麻烦，甚至可能牵连到沈师弟。”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显坚定：“记下，而非妄动。记下这繁华下的阴影，记下这规则中的不公。这亦是‘道’的一部分，是红尘炼心必须经历的磨砺。当我们拥有足够的力量和智慧时，再谈改变。在此之前，隐忍，观察，积蓄。”
众人沉默着，消化着顾思诚的话。愤怒的火焰并未熄灭，只是被强行压入心底，淬炼成更冷硬、更坚定的某种东西。他们再次深深看了一眼那队人马消失的方向，然后，收敛所有外露的情绪，如同真正初来乍到、被繁华震撼又对阴暗面感到不适的普通修士，继续融入川流不息的人潮。
只是，每个人心中都明白，澜洲这幅用珍珠、珊瑚、灵石与奴役锁链共同编织的浮世绘，已经以一种残酷的方式，烙印在了他们的道心上。未来的路，在这片碧波万顷又暗流汹涌的大海上，注定不会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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