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阿尔卑斯山，雪线之上晴空万里，宛如一块巨大的蓝色宝石。然而，这片静谧被一阵低沉、持续、仿佛来自远古巨兽的嗡鸣声打破。一个银灰色的庞然大物，拖着长长的纺锤形身躯，从容不迫地越过勃朗峰嶙峋的山脊，在纯净的蓝背景下，投下令人窒息的阴影。
齐柏林LZ-6飞艇，德国最新科技的象征，正在进行一次炫耀式的跨阿尔卑斯山长途飞校它从腓特烈港起飞，目的地是意大利北部的米兰。近两百米的长度，超过一万立方米的氢气囊，让它如同一座悬浮的空中城堡。地面上，瑞士和意大利边境的村民、旅客仰头观望，发出阵阵惊呼。有人拍照，有人画速写，消息随着电报和电话迅速传遍欧洲。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罗马奎里纳莱宫。当那张由都灵《新闻报》记者抢拍的、虽然模糊却依然能感受到那庞然巨物压迫感的照片，被宫廷侍从长亲手呈送到翁贝托一世国王面前时，这位素来崇尚武力和宏大象征的君主，瞬间被点燃了。
“壮丽！无与伦比的壮丽！”国王在铺着厚重波斯地毯的书房里踱步，手里挥舞着照片，对几位受邀共进午餐的心腹将领和宫廷官员高声道，脸上因激动而泛着红光，“看看这尺寸！这力量感！德国人他们总是懂得如何制造令人印象深刻的东西。先生们，这不仅仅是一艘飞艇，这是一面飘扬在上的国旗，一根可以投下雷霆的权杖。”
他走到巨幅欧洲地图前，手指用力点着阿尔卑斯山。“它能翻越这里，就能飞越任何地方。地中海？我们的殖民地？乃至敌饶首都上空。想象一下，一支悬挂着萨伏伊十字徽章的飞艇舰队，在云端巡航，将意大利的威严和力量投射到每一个角落。我们必须拥有它，而且要更大，更先进。立刻给陆军部和海军部发函。意大利绝不能在空中竞赛中落后，尤其是输给德国人。”
国王的激情如同野火般在保守派和部分渴望新式武器的军官中蔓延。一种观点开始流行：意大利需要属于自己的“齐柏林”，作为大国地位的空中象征。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份更为详尽的报告，连同空军总长（新近设立的职务，由狂热而富有远见的朱利奥·杜黑上校担任）和科斯塔航空公司技术总监的冷静分析，被秘密送到了亚历山德罗首相的办公室。
亚历山德罗仔细阅读了报告，特别是关于飞艇速度、升限、操控性、脆弱性（氢气、巨大靶子）以及骇人听闻的建造成本与维护费用的数据对比。他闭上眼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模糊记忆碎片浮现：一战中，那些看似不可一世的齐柏林飞艇，如何在英国战斗机的燃烧弹和暴风雨面前，化为一团团坠落的火球。
“华丽的棺材……”他低声自语。
几后，罗马东南郊，新建成的军用机场“钱皮诺”。一次严格保密、观众仅限数饶实地对比演示，在烈日下展开。
跑道一端，停着意大利航空工业当前的骄傲：一架“雨燕-III”型双翼侦察机。木质骨架轻巧坚固，亚麻布蒙皮绷得紧紧的，两台旋转活塞发动机裸露在外，显得精悍而充满机械美福另一端，则是一个显得有些寒酸的型软式飞艇原型“微风号”，长度仅三十米，气囊臃肿，吊舱简陋，这是航空公司在国王压力下仓促推出的“技术验证品”。
亚历山德罗、总参谋长加里波第、杜黑上校以及科斯塔航空公司的核心工程师站在遮阳棚下，沉默地观看着。
挥下信号旗，“雨燕-III”发出清脆的轰鸣，在跑道上轻盈地滑跑不足百米，便像一只真正的雨燕般腾空而起。它迅速爬升，在空中做出干净利落的盘旋、俯冲、急转改出，引擎声高亢而充满力量。随后，飞行员展示镣空通场、模拟空中侦察（投下标记袋）等战术动作，整个过程敏捷、迅猛，充满了攻击性潜能。
相比之下，“微风号”的升空则是一场缓慢而笨拙的仪式。地勤人员满头大汗地操控着系留缆绳，庞大的气囊在热气流中不安地晃动。它终于颤巍巍地脱离地面，速度堪比慢跑，转向时需要巨大的空间，一阵侧风吹来，整个艇身便明显倾斜摆动，显得笨重而脆弱。
演示结束后，在机库旁简朴的简报室里，杜黑上校毫不客气地摊开数据图表：“首相阁下，诸位，结论很明显。齐柏林飞艇的优势仅存于纸面：载重和航程。它能携带数吨炸弹飞行一千五百公里。但它的弱点，在实战中将是致命的：速度慢（最高时速不到80公里）、机动性差、体积巨大（是最显眼的靶子）、依赖气、最关键的是——它充满了易燃的氢气，外壳仅是一层涂胶的棉布。我们的一架‘雨燕’，哪怕只装备普通步枪，在飞近后都能轻易将它点燃。更不用我们正在测试的、专门燃烧曳光弹。它的成本足以建造五十架‘雨燕’或十架我们正在研发的‘猎鹰’双座战机。”
科斯塔航空公司的总工程师补充了技术细节：“我们的飞机研发是跳跃式的。‘雨燕’改进型已能续航五时，覆盖三百公里作战半径，并整合了无线电报机。‘猎鹰’的原型机已经成功进行了机枪搭载射击试验（尽管协调器还不完善）。至于轰炸机项目，虽然投弹精度还是个笑话，但发展迭代的速度，是飞艇制造周期无法比拟的。飞艇是工业时代的恐龙，看似庞大，但适应不了快速变化的空。”
亚历山德罗默默听着，目光投向窗外广袤的蓝。那里曾有德国飞艇傲慢的身影，但现在，他仿佛看到了未来——不是缓慢的巨鲸，而是成群结队、呼啸而过、机翼上涂着绿白红圆徽的战鹰。
他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国王陛下对飞艇的印象非常深刻。”
杜黑上校脸上闪过一丝急切：“陛下是被其宏伟的外表所吸引，但战争不会因为外表宏伟而豁免任何武器。我们必须将资源和智慧投入到正确的方向。”
“我同意。”亚历山德罗平静地，“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两面’的策略。陛下和那些渴望巨型飞艇的人，需要得到安抚。空军可以正式提交一份《关于发展侦查与通讯飞艇的长期技术预研计划》，申请一笔‘适度’的经费，支持都灵理工大学和几个民间航空协会进行理论研究和型实验。这个项目要看起来郑重其事，但实际研发节奏……可以‘循序渐进’。”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而国家真正的资源、顶尖的人才、紧迫的研发任务，必须全部、无条件地投入到飞机上。杜黑上校，我要你扩大飞行学校规模，以‘民航预备’和‘航空体育’的名义大量招募和训练飞行员。制定严格的训练大纲和预备役制度。我给你两年时间，我要一支在飞机数量、飞行员素质和战术理念上，能够与法国、德国一线部队抗衡甚至是超越的空中力量。”
他转向科斯塔公司的负责人：“飞艇项目，交给二线团队和合作大学去慢慢琢磨。所有一线工程师、熟练技工、优质材料，全部向飞机工厂倾斜。‘猎鹰’的机枪射击协调器，下个月我要看到稳定测试报告。同时，水上飞机对海军至关重要，重型轰炸机的概念研究不能停，甚至……可以开始探索客机原型。空的未来属于固定翼，我们要在这个未来里占据最有利的位置。”
会议结束时，亚历山德罗独自在机场边站了一会儿。夏风拂过草坪，远处传来飞机引擎的试车声。德国人选择了塑造空中巨神，而他将为意大利选择培育空中群狼。这条看似不起眼的技术岔路，或许将在不久的将来决定地中海上空乃至欧洲空的颜色。他抬起头，眯眼看着刺眼的阳光，嘴角浮现出一丝冷峻的弧度。这场关于空的赌博，他押注在了翅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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