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的刑房,常年弥漫着一股散不去的霉味和隐隐的血腥气。灯火通明,将墙壁上各种冰冷刑具的影子拉得张牙舞爪。
吴管事被铁链锁着,瘫在冰冷的石地上。他早已没了在平王府外院时的油滑气,头发散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耳后那颗黑痣在惨白的脸色衬托下格外显眼。被从赌坊抓来时的那点嚣张,在接连几轮“规矩”的招呼下,已荡然无存,只剩下筛糠般的恐惧。
赵大人没亲自审,主审的是京兆府一位姓严的推官,素以冷面无情、善破诡案着称。
“吴有德,平王府外院三等管事,原籍平州吴家村,三年前经王府长史崔长贵引荐入府。”严推官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冰珠子砸在地上,“上月十二至二十六,你告假离京,去了何处?”
吴有德抖了一下,嘴唇哆嗦:“回、回大人,人……人老家有点事,回去看了看……”
“看了半个月?”严推官拿起一份文书,“平州府衙出具的路引记录显示,你当月十三日抵达平州府城,十四日便离开,并未回吴家村。随后踪迹难寻,直至二十五日,出现在江南润州。你去润州做什么?”
“人……人……”吴有德冷汗涔涔,眼神乱飘。
“周老实一家,你认不认识?”严推官不等他编完,直接抛出炸弹。
吴有德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眼中是彻底的惊慌。
“他们已全数招供,拿了你的银子,按你教的话做伪证,诬陷威远侯夫人。”严推官放下文书,又拿起另一份,“这是平王府绸缎庄的账目,三个月前一笔两千两的‘采买南动款,最终流向一个空壳商行,而该商行的秘密账册显示,有一笔二百两的支出,时间、数额与你给周家的吻合。另一笔五百两,流向一个疆钱茂’的绸缎商,此人,正是与尹家大爷勾结,怂恿其写信构陷亲妹的‘钱老板’。”
证据一环扣一环,摆在面前。吴有德面如死灰。
“吴有德!”严推官猛地一拍惊堂木,声如雷霆,“你一个三等管事,月钱不过五两,何处来的二百两银子收买证人?又为何能与尹家大爷的‘好友’钱茂银钱往来?指使你的人,是谁?是王府长史崔长贵,还是……更高的人?!”
“人……人冤枉啊!那银子……那银子是人攒的……人……”吴有德还想垂死挣扎。
“攒的?”严推官冷笑,“你入府三年,月钱五两,不吃不喝不过一百八十两。你嗜赌成性,据赌坊记录,仅去年就输掉不下三百两!你拿什么攒?看来不用大刑,你是不肯实话了!”
两旁衙役如狼似虎上前。
“别!别用刑!大人!我!我!”吴有德彻底崩溃,嚎哭起来,“是……是崔长史!是他给的银子!他让人去江南找那周家,就……就谢夫人未嫁时与那周文斌有私,给了人一套辞,让周家人背熟!那钱老板,也是崔长史引荐给尹家大爷的!人只是跑腿传话办事的啊大人!”
“崔长贵为何要这么做?”严推官紧逼。
“人……人不知啊!崔长史只是上头的意思,办好此事,自有好处,还能让人升管事……人鬼迷心窍,人知罪了!求大人开恩!”吴有德磕头如捣蒜。
“上头?哪个上头?”严推官目光如电。
吴有德眼神闪烁,缩着脖子,不敢再。
严推官知道,到这地步,吴有德不敢也不能直接攀咬王府主子。但有了这份指向崔长贵的口供,已经足够。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处审讯室里,那位“钱老板”钱茂,在确凿的账目和尹家大爷仆役的部分指认下,也扛不住,招认是受崔长贵示意和部分银钱支持,故意接近并利诱尹文柏,夸大其词,促使其写下那封构陷信。
口供、物证、人证、资金流向……一张针对平王府长史崔长贵的网,已然织成,脉络清晰。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当夜就飞入了平王府。
平王书房内,气压低得骇人。平王年约四旬,面容儒雅,此刻却铁青着脸,背着手在书房里疾走。平王妃坐在一旁,脸色苍白,手中绞着帕子。
崔长贵跪在地上,额头紧贴地面,身体微微发抖,但声音还强自镇定:“王爷,王妃明鉴!那吴有德和钱茂定是受不住刑,胡乱攀咬!人从未指使他们做那些事!这、这分明是谢景明勾结京兆府,构陷王府啊!”
“构陷?”平王停下脚步,猛地转身,抓起桌上一个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证据呢?银钱是从王府铺子出去的!人是你引荐的!吴有德是你手下!现在人家人证物证俱全,你跟我构陷?!你是怎么办事的?不是了要干净,要隐秘吗?!”
崔长贵吓得一哆嗦:“王爷息怒!人……人是吩咐他们心行事,谁知那吴有德如此蠢笨,竟留下这么多把柄!还有那尹文柏,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现在这些有什么用!”平王妃又急又气,声音尖利,“京兆府下一个就要传唤你了!难道真要让你去堂上对质?那岂不是坐实了王府插手构陷命妇?王爷的脸面,王府的声誉还要不要了?!”
平王胸膛剧烈起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这一步棋,本想给谢景明一个教训,搅乱谢府后院,让他分心,甚至若能以此事拿捏住谢景明一二,更是意外之喜。没想到,谢景明反应如此果决激烈,直接掀了桌子报官,而那个尹氏,更是滑不溜手,软硬不吃,连宫里都没能压下她。
如今,反而把自己架在了火上。
“王爷,为今之计……”崔长贵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得让京兆府查不下去,或者……让某些人闭嘴。”
“闭嘴?”平王回头,眼神冰冷,“吴有德和钱茂已经在京兆府大牢里了!怎么让他们闭嘴?灭口?你是嫌把柄还不够多吗?!”
“那……那或许可以从谢家那边……”崔长贵试探道。
平王妃忽然道:“宫里!让梁昭仪再想想办法!皇后上次态度暧昧,或许可以……”
“够了!”平王厉声打断,他比王妃更清楚朝堂和后宫。皇后上次召见尹氏后的态度,已经表明她不希望此事在宫廷层面继续扩大。梁昭仪再去聒噪,只怕会引起皇后甚至陛下的反福谢景明不是毫无根基的普通朝臣,安国公隐隐的表态,也明了一些风向。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手指敲击着桌面,眼神变幻不定。半晌,他看向崔长贵,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长贵,你跟了本王多少年了?”
崔长贵心头一凉:“回王爷,十……十二年了。”
“十二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平王缓缓道,“此事,总得有人了结。王府不能沾上这个污名。”
崔长贵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听懂了话里的意思。这是要弃车保帅,让他把罪名全都扛下来!
“王爷!王爷饶命啊!人对王爷忠心耿耿,我……”崔长贵膝行几步,想要哀求。
“你的家人,本王会照顾好。”平王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知道该怎么做。是体体面面地自己担下,还是等京兆府上门……你选。”
崔长贵瘫软在地,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了。平王能让他家人“好好的”,也能让他家人“不好”。他闭上眼,重重磕了个头,声音嘶哑:“人……明白。人一时糊涂,利令智昏,因与谢侯爷有些旧怨,故设计构陷侯爷夫人,所有事情皆是人一人所为,与王府无关。”
平王眼底掠过一丝满意,挥挥手:“下去吧,好好准备。明日,本王会亲自上书陛下,禀明府中长史不法,自请处分。”
崔长贵失魂落魄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平王夫妇。平王妃犹自不甘:“王爷,难道就这么算了?那谢景明和尹氏……”
“算了?”平王眼中阴鸷之色一闪而过,“来日方长。经此一事,陛下和朝臣都会看在眼里。眼下,断尾求生,保住王府清誉才是要紧。至于谢景明……”他冷哼一声,“日子还长着呢。”
翌日,京兆府正要派人前往平王府传唤崔长贵,却得知崔长贵已于昨夜“急病暴北。同时,平王府递上的请罪奏折和崔长贵的“遗书”也送到了御前。
奏折中,平王痛心疾首,自责御下不严,以致府中长史崔长贵因私怨勾结外人,捏造证据,诬陷朝廷命妇,败坏侯府声誉,罪大恶极。今崔长贵已畏罪自尽,留下遗书承认全部罪责。平王府管教不严,难辞其咎,恳请陛下严惩。
遗书内容与平王奏折所言一致,字迹经核对确是崔长贵亲笔。
消息传到威远侯府时,谢景明正在和尹明毓用早饭。
“死了?”尹明毓舀了一勺粥,吹了吹,“倒是够快。”
“意料之郑”谢景明神色平静,夹了一筷子菜,“平王这是壮士断腕,把罪名全推到死人身上。陛下那边,最多申饬他几句,罚俸了事。尹文柏和那几个具体办事的,恐怕也判不了太重。”
“能还我清白,让下人知道是有人诬陷,就够了。”尹明毓吃得很香,“至于那些让到什么惩罚,那是律法的事。我也没指望靠这个就把平王府怎么样。”
她看得很开。政治斗争从来如此,很难一击致命。能借此机会撕破脸,让平王府损兵折将、灰头土脸,已经算是不错的战果。
“京兆府那边,应该很快会出公告,结案。”谢景明道,“届时,流言自会平息。”
果然,两日后,京兆府贴出告示,将此案定性为“平王府已故长史崔长贵,因私怨勾结不法商人钱茂、利诱尹氏族人,伪造证据,诬陷威远侯夫人尹氏清誉”,现已查明,主犯崔长贵已畏罪自尽,从犯钱茂、尹文柏等按律收监,待牛威远侯夫人尹氏,清白无辜,特此昭告。
告示一出,满城哗然。风向瞬间逆转。
茶楼酒肆里,议论的话题变成了:
“竟是诬陷!还是平王府的长史!”
“谢夫人真是无妄之灾啊!”
“听谢夫人面对流言,稳如泰山,该吃吃该喝喝,这份气度,了不得!”
“要不怎么侯爷慧眼识珠呢?”
“平王府这次,可是丢人丢大发了……”
那些曾经传谣传得最起劲的人,此刻要么闭口不言,要么转而啧啧称赞起尹明毓的“沉稳大气”和谢景明的“护妻情深”。
澄心院又收到了不少拜帖,这次多是慰问和攀交情的。尹明毓一律以“身子仍需静养”为由,婉拒了。她实在懒得应付那些变脸比翻书还快的面孔。
老夫人派人送来了几匹上好的料子和一套头面,话虽没,关切之意明显。谢策更是像只快乐的鸟,在府里跑来跑去,逢人就“我母亲是清白的!”,胸脯挺得高高的。
这一日傍晚,晚霞漫。尹明毓和谢景明在院子里散步,不知不觉走到了谢府的观景楼上。登高远眺,大半个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如星河倒泻。
“总算过去了。”尹明毓扶着栏杆,晚风吹起她的发丝。
“嗯。”谢景明站在她身侧,“害怕过吗?”
“怕?”尹明毓想了想,“有点吧,主要是怕麻烦。但如果再来一次……”她转头看他,眼睛映着霞光,亮晶晶的,“我还是会选掀桌子。省心。”
谢景明低低笑了。这答案,果然很尹明毓。
“不过,”尹明毓忽然皱了皱鼻子,“经过这事,我发现我那‘只顾自己快活’的 philosophy,还得升级一下。”
“哦?怎么升级?”
“以前是‘关起门来自己快活’,”尹明毓一本正经地,“现在觉得,还得‘有能力把门关严实了,不让外面乱七八糟的东西进来打扰我快活’。必要时,还得能开门出去,把门口乱吠的野狗赶走。”她挥了挥拳头,做了个赶狗的动作。
谢景明忍俊不禁,伸手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动作自然温柔。“夫人高见。那为夫就努力,帮你把门修得更结实些,再备几根趁手的打狗棒。”
尹明毓被他逗笑了,眉眼弯弯。
两人静静看着远处璀璨的灯火,谁也没再话。一种无声的默契与安宁,在空气中流淌。
过了许久,尹明毓才轻声问:“平王府……不会就这么算了吧?”
“不会。”谢景明回答得肯定,“但短期内,他们不敢再轻举妄动。经此一事,陛下和朝臣都看在眼里。我们,也算是立了威。”他顿了顿,“而且,安国公府、还有几位素来中正的老臣,私下都递了话,表示赞赏我们此次处理的方式。这比扳倒一个平王长史,更有价值。”
尹明毓点点头。政治她不懂,但人情世故相通。这次硬扛到底,不仅洗刷了污名,更让很多人看到了谢府的骨头和处事原则,赢得了潜在的尊重和盟友。这确实是意外之喜。
“对了,”她忽然想起,“我姨娘那些信,我看了。”
谢景明看向她。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个母亲对女儿的思念和牵挂,叮嘱些琐碎事。”尹明毓语气平淡,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还有一封信里,她提到曾无意中撞见嫡母……偷偷处理掉一些可能妨碍她子女前程的‘隐患’,但她胆子,不敢,只隐约提醒我要心自保。”她笑了笑,“看来,我这点‘只顾自己’的性子,不定还是遗传自我姨娘那点微末的求生智慧。”
谢景明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都过去了。以后,你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那是自然。”尹明毓抽回手,指了指楼下,“我让人在暖房里试种的青菜好像出苗了,下去看看?”
谢景明:“……”
他无奈地摇摇头,眼中却满是纵容的笑意:“好,去看青菜苗。”
两人并肩走下观景楼。身后,是渐渐沉入夜色的恢宏京城;身前,是灯火可亲、饭菜温热的家。
这场席卷而来的风暴,终于尘埃落定。它以最激烈的方式开始,最终却并未以鲜血和彻底的毁灭结束,而是以一种略显沉闷、却现实无比的妥协与澄清告终。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尹明毓还是那个尹明毓,却又不再是原来那个尹明毓。她依然爱躺平,爱享受,但她用一场风暴证明,她的“躺平”,是建立在无人能撼动的清白底气和应对危机的智慧之上的。她的“不争”,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姿态。
而经此一事,谢府上下,乃至京城许多角落,再无人敢轻易将“软弱”、“可欺”之类的词,与这位总是笑吟吟、似乎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侯夫人联系在一起。
她关上了门,将污浊与风波挡在门外。门内,是她精心经营的,温暖、平静、充满生活趣味的自在地。
至于门外是否还有风雨?
那便,等风雨来时再吧。
反正,她现在有更结实的门,和愿意一起撑伞的人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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