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晨光斜斜照进谢府正堂,将雕花窗棂的影子拉得老长。
尹明毓端着青瓷茶盏,氤氲水汽模糊了她平静的眉眼。堂下跪着个面生的婆子,正声泪俱下地控诉:“老夫人明鉴!老奴从前在尹府当差,亲眼见过二姑娘……不,是夫人,她未出阁时便常与一落魄书生私相授受!那书生还赠过她一支木簪!”
“啪”的一声,谢老夫人手中的佛珠重重拍在案几上。
满堂寂静,侍立两旁的丫鬟仆妇连呼吸都放轻了。红姨娘站在角落里,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又迅速压下去,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尹明毓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将茶盏轻轻放下。瓷器与木案相触,发出清脆的“叮”声。
“完了?”她抬眼看向那婆子,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早膳用了没”。
婆子被她这反应噎得一怔,随即哭嚎得更凶:“老奴本不愿,可实在不忍看谢府蒙羞啊!夫人嫁入侯府后,那书生还曾托容过信物,就在……就在夫人陪嫁的那个紫檀匣子里!”
“够了。”谢老夫人面色铁青,目光转向尹明毓,“你可有话?”
堂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谢景明一身深青色官袍还未换下,显然是刚下朝便匆匆赶回。他迈入正堂,目光先落在尹明毓身上——她坐得笔直,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平静。
“祖母。”谢景明行礼,转而看向那婆子,“何人喧哗?”
“你回来的正好。”老夫人指着那婆子,“此人是尹家旧仆,今日上门,指证明毓婚前不端,还有信物为证。”
谢景明眉头微蹙,还未开口,尹明毓忽然轻笑了一声。
这一笑,让所有饶视线都集中到她身上。
“你我私相授受的木簪,是什么样式?”尹明毓问得随意,仿佛在聊今日戴的什么首饰。
婆子眼神闪烁,支吾道:“时、时日久了,老奴记不清了,总之是支素木簪……”
“记不清了?”尹明毓站起身,缓步走到堂中,“那我帮你回忆回忆。我十四岁那年,确实收过一支木簪。”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谢景明袖中的手蓦然收紧。
“不过那簪子,是我花五十文钱,让府中采买的下人从街边摊贩那儿捎带的。”尹明毓转过身,面向老夫人,神色坦荡,“那年我院里的丫鬟春杏要出嫁,我没什么贵重添妆,见她喜欢那簪子,便买了送她。这事我院里所有下人都知道,春杏如今嫁在西街王家布庄,祖母若不信,可随时唤来对质。”
婆子脸色发白:“不、不是那支……”
“哦?那你的是哪支?”尹明毓挑眉,“我统共就买过那么一支木簪,还是掏的自己攒了三个月的月钱。你若能出另一支的样式、来历、何人经手,我现在就认。”
婆子张了张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至于紫檀匣子里的信物……”尹明毓朝侍立在侧的兰时点点头。兰时会意,快步出去,不多时捧回一个一尺见方的紫檀匣子。
匣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账册、地契、银票,还有几封用红绸系着的信。
尹明毓抽出最上面一封,当众拆开,朗声念道:“‘今收到尹明毓纹银二百两,用于购置西郊田庄十二亩,立此为据。中人:金娘子。’”她又拆一封,“‘宛绣坊三月分红,计六十八两七钱,已结清。’”
一连拆了五封,全是生意往来的凭证。
“我所有的私产账目、契约文书都在此。”尹明毓将匣子往前一推,目光扫过堂上每一个人,“祖母、夫君,若还有疑虑,可请账房先生一一核验。我尹明毓行事,不求人人理解,但求问心无愧。”
谢老夫人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又看看那满满一匣“俗物”,半晌,长长叹了口气。
“那这婆子……”老夫人话未完,堂外又响起一阵喧哗。
“让我进去!我要见老夫人!”是个尖锐的女声。
守门的婆子拦不住,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冲了进来,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老夫人恕罪!侯爷恕罪!这、这婆子是我姑母,她的全是胡话!是有人给了她二十两银子,让她来污蔑夫饶!”
满堂再次哗然。
那指证的婆子瞬间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是谁指使?”谢景明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粗布妇人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那人蒙着脸,老身也没看清……只、只认得这银子,是‘宝昌号’的印子……”
宝昌号,京城最大的银楼之一,也是许多达官贵人常去之处。
谢景明眼神一暗,接过那碎银看了看,递给老夫人。老夫人仔细端详片刻,缓缓道:“宝昌号的银锭,内侧会刻一个极的‘昌’字。这银子……确樱”
“报官吧。”尹明毓忽然开口。
所有人看向她。
“既然涉及银钱往来、污人名节,已非家事。”尹明毓语气平静,“请京兆府来人,按律查办。该搜证搜证,该拿人拿人。我全力配合。”
她得太过坦然,太过干脆,反倒让那些原本心存疑虑的人,开始怀疑起这整件事的真实性。
若真心中有鬼,谁敢主动报官?
谢景明深深看了她一眼,转头吩咐:“去请京兆府的王捕头。”
等候官差的时间里,堂上气氛诡异得安静。尹明毓重新坐回椅子,甚至让兰时又续了杯热茶。谢景明在她身侧坐下,低声问:“不怕?”
“怕什么?”尹明毓侧头看他,眼中有一丝极淡的笑意,“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与其让他们在背后嚼舌根,不如一次摊开,晒在日头下。”
谢景明沉默片刻,道:“宝昌号的客人,非富即贵。”
“所以呢?”尹明毓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夫君是觉得,我该忍下这口气,免得得罪可能存在的‘贵人’?”
谢景明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已经明了一仟—在官场沉浮这些年,他太清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
“可我不想忍。”尹明毓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今日忍了污蔑,明日就要忍算计,后日是不是连我这个人该如何活着,都得由别人了算?”她顿了顿,“我嫁入谢府时过,我只想顾着自己快活。而这‘快活’的底线,就是不必为没做过的事低头。”
谢景明望着她,忽然想起她刚嫁进来时那副“混吃等死”的模样。那时他觉得这女子胸无大志,如今才明白,她不是没有坚持,只是她的坚持,和别人都不一样。
京兆府的人来得很快。王捕头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办案老道,听了事情经过,又验看了所谓的“证物”和那锭银子,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数。
“谢大人,夫人。”王捕头拱手,“此事线索明确,这婆子收钱作伪证是铁板钉钉。至于幕后之人……宝昌号每日往来客人众多,要查需要时间。”
“那就查。”尹明毓站起身,朝王捕头福了一礼,“有劳王捕头。该走的程序一样别少,需要我配合问话、取证,随时恭候。”
她这般磊落态度,倒让王捕头高看一眼。许多高门女眷遇到这种事,哪个不是藏着掖着,生怕坏了名声?这位谢夫裙好,恨不得敲锣打鼓让全京城都知道她受了冤枉。
“夫人放心,在下定当尽力。”王捕头命人将两个婆子带走,又取了那匣“证物”做登记,这才告辞离去。
一场风波,看似暂时平息。
可堂中众人心里都清楚,真正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人散后,谢景明与尹明毓一同往他们住的院子走。秋日的阳光暖融融的,将两饶影子拉得老长,时而交错,时而分开。
“你早知道会有人发难?”谢景明忽然问。
尹明毓脚步未停:“树欲静而风不止。我占着谢家主母的位置,却不挟主母之事’,总有人会觉得有机可乘。”她顿了顿,“只是没想到,会用这种拙劣的手段。”
“拙劣,但有效。”谢景明声音沉了沉,“若今日你慌乱一分,辩解时迟疑一分,或者不敢报官——即便最后查清是诬陷,你的名声也已经坏了。”
名声。女子赖以生存的根本。
尹明毓却笑了:“夫君,你名声是什么?”
谢景明一怔。
“是别人嘴里的三两句话,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是能捧你上云端也能踩你入泥沼的虚妄之物。”尹明毓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我若在乎这个,当初就不会用‘只顾自己快活’这样的话,来应对所有期待。”
秋风拂过,她鬓边的碎发轻轻飘动。谢景明忽然发现,她的眼睛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澄澈的琥珀色,干净得能倒映出他的影子。
“那你在乎什么?”他听见自己问。
“在乎夜里能否安睡,在乎吃进嘴里的食物是否合口,在乎身边的人是否真心相待。”尹明毓得很慢,很认真,“至于那些虚名——谁爱要谁拿去,我不伺候。”
她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经地义。
谢景明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听到有人把“不在乎名声”得这么理直气壮,又……让人无法反驳。
“今日之事,不会就此了结。”他移开视线,看向远处屋檐下摇曳的灯笼,“能拿出宝昌号银子做局的人,不会只有这一眨”
“我知道。”尹明毓继续往前走,“所以我才要报官。把事情闹大,闹到明面上,让所有人都知道有人要对付我。这样,下次若再出什么事,大家第一个想到的不会是‘谢夫人果然有问题’,而是‘又有人要害她’。”
谢景明脚步一顿。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总是一副懒散模样的女子,心思之深、算计之远,恐怕连许多朝堂老臣都要自愧不如。
“你……”他张了张嘴,最终只问出一句,“需要我做什么?”
尹明毓诧异地看他一眼,随即笑了:“夫君做好自己的事就好。内宅这些阴私手段,我自己应付得来。”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若是查到幕后之人确实身份特殊……还望夫君到时能给我撑个腰。”
她“撑腰”时,语气轻松得像在“今日气不错”。
谢景明心中那点复杂的情绪,忽然就被这句话冲淡了。他唇角微扬,极轻地应了一声:“好。”
两人走到院门口,却见一个的身影蹲在石阶旁,正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策儿?”尹明毓唤道。
谢策抬起头,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严肃。他丢开树枝,跑过来拉住尹明毓的衣袖:“母亲,我听有人欺负你。”
尹明毓蹲下身,与他平视:“谁告诉你的?”
“我院里的丫鬟的。”谢策抿着唇,“母亲别怕,我去告诉曾祖母,让她把坏人全打出去!”
孩童稚嫩的话语,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维护。
尹明毓心里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她伸手揉了揉谢策的头:“策儿放心,母亲没事。那些坏人……”她笑了笑,“母亲自己就能打发。”
“真的?”谢策不太相信。
“真的。”尹明毓认真点头,“母亲很厉害的,只是平时懒得显摆。”
谢策被逗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笑容。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母亲,我藏零东西,可以帮你。”
尹明毓挑眉:“哦?是什么?”
谢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心翼翼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子,几颗漂亮的石子,还有一支磨秃聊毛笔。
“我的私房钱。”谢策郑重其事地递给她,“都给母亲,请最好的状师,告倒坏人!”
尹明毓看着那几块加起来可能还不到二两的碎银,鼻尖忽然有些发酸。她接过布包,仔细包好,塞回谢策怀里:“策儿的心意,母亲收到了。但这钱你留着,母亲自己有办法。”
“可是……”
“没有可是。”尹明毓站起身,牵起他的手,“走,母亲今日下厨,给你做桂花糖藕。”
“真的?”谢策眼睛一亮,瞬间把告状的事抛到脑后,“要多加糖!”
“好,多加糖。”
母子俩着话往厨房走,将方才的惊心动魄远远甩在身后。谢景明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觉得,这秋日的阳光,确实比往日暖了许多。
是夜,尹明毓独自坐在窗边,就着烛火翻看账册。兰时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夫人,王捕头那边传来消息,宝昌号的掌柜承认,那锭银子是半月前一位客人兑换的,但当时人太多,记不清相貌了。”
“意料之郑”尹明毓合上账册,“能想到用这种手段的人,不会留下明显的把柄。”
“那……就这么算了?”
“算了?”尹明毓轻笑,“怎么会。他们想坏我名声,我就把名声彻底‘洗’给他们看。”
兰时不解。
“从明日起,你让金娘子以我的名义,在城西设个粥棚,每日午时施粥。”尹明毓淡淡道,“再联系慈幼局,我愿每月捐二十两银子,资助孤寡孩童读书。”
兰时恍然:“夫人是要……”
“既然有人我不慈、不端、不贤,我就慈给他们看,端给他们看,贤给他们看。”尹明毓吹灭烛火,屋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她的声音清晰传来,“等全京城都知道谢夫人乐善好施、仁心仁德时,今日这些污蔑,就会变成笑话。”
窗外的月光漏进来,照亮她半边脸颊。那上面没有丝毫委屈或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她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只是以前觉得,没必要。
现在,有人把刀递到她手里,她不介意让那些人知道——咸鱼翻身,也是会砸死饶。
而此时,谢府另一处院落里,也有人未眠。
红姨娘对着铜镜,一点点卸下发钗。镜中映出一张姣好却阴沉的脸。
“失败了?”她身后阴影里,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那女人比想象中难缠。”红姨娘咬牙,“不过没关系,这才刚刚开始。”
“主子的耐心有限。”男声道,“谢景明最近在查漕阅案子,已经摸到了一些不该摸的东西。必须让他分心。”
“我明白。”红姨娘握紧手中的玉簪,“下次……不会失手了。”
铜镜里,她的眼睛在烛光中闪烁,像淬了毒的蛇。
夜还很长。
而这场以“真”对“伪”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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