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万钧的枪,在他身份被点破的那一刻,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枷锁。二十载隐姓埋名,东躲西藏,如阴沟里的老鼠般苟活,那份压抑与憋屈,早已浸透骨髓。此刻被人喝破“杨家余孽”,最初的惊怒之后,反而有种扭曲的解脱福
“躲累了……”他心中低吼,手中那杆能伸能缩的奇门枪,再无半分滞涩。枪势陡然一变,少了之前的些许试探与保守,多了几分玉石俱焚的惨烈与属于“九龙枪法”真正的霸道精髓!枪影重重,仿佛真有龙影翻腾,每一击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劲风逼得甲板上的火把明灭不定。
胡晏的压力陡增。他年岁已长,气血不复巅峰,赖以成名的水战近身缠斗技巧,在杨万钧这大开大阖、却又精妙入微的“九龙枪法”面前,竟有些施展不开。对方枪长能及远,枪短能锁身,变化莫测,刚柔并济。更可怕的是那股一往无前、仿佛要将二十年的隐忍都爆发出来的决死气势,压得他喘不过气。
两人内功修为本在伯仲之间,一个正值壮年,心无挂碍,枪法又是家传绝学;另一个则年老气衰,心神被“杨家枪”的名头所慑,此消彼长,高下立牛
“叮叮当当”的碰撞声越来越急,胡晏的额头已见汗,步法也开始凌乱。终于,在杨万钧一记看似力竭回撤的“回马枪”虚晃后,胡晏已是惊弓之鸟,全力向后跃开,试图拉开距离喘息。
然而,就在他双足刚刚离地瞬间,异变再起!
杨万钧那杆本已随着回撤动作缩短的枪,枪杆中段猛地发出一声机括轻响,“咔!” 枪身瞬间暴长,恢复为原先一人多高的长枪形态!枪尖如毒龙出洞,以比之前快上一倍的速度,疾刺胡晏因后跃而露出的胸膛空门!
这一下变招,远超胡晏预料!他人在半空,无处借力,只能拼命拧腰侧身,试图避开心脏要害。
“嗤啦——!”
寒光闪过,血花迸现。长枪并未刺穿胡晏胸膛,却贴着他的腋下衣衫掠过,冰冷的枪刃擦破皮肉,带出一道血痕,而后……稳稳地停住。枪杆巧妙地卡在了胡晏的左臂腋窝与躯干之间,形成一个致命的“锁”!
胡晏落地,身形僵住,一动不敢动。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腋下那截枪杆传来的森寒与稳固,只要自己手臂稍有异动,或者杨万钧手腕轻轻一拧、一抽,他这条左臂立刻就会齐根而断!
冷汗,瞬间浸透了胡晏的后背。
“够了!”
裴君峰冰冷的声音及时响起,打破了这死寂般的僵持。他脸色阴沉如水,目光在杨万钧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深深的忌惮与审视,随即移开,高声道:“第一局,是你们赢了!”
听到裴君峰亲口认输,杨万钧眼中那沸腾的杀意才缓缓褪去,重新被浑浊的醉意覆盖。他什么也没,只是用眼神示意被枪卡住的胡晏:自己慢慢后退。
胡晏如蒙大赦,忍着腋下的刺痛和屈辱,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地挪动身体,直到完全脱离枪改范围,这才踉跄着退开几步,脸色灰败,低头不敢看裴君峰。
杨万钧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随手一抖收回长枪。他转身,步履蹒跚地走回原先倚靠的船舷位置,拿起挂着的酒壶,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浓烈的酒气弥漫,仿佛刚才那杀气冲霄、枪挑强敌的悍将,只是众人一时的幻觉。
罗跃平急忙凑上前,脸上混杂着感激、愧疚与深深的焦虑:“杨兄!我对不住你!连累你暴露了身份,这后患无穷啊!” 他深知“杨家余孽”这四个字在朝廷和某些江湖势力眼中意味着什么,那是不死不休的追杀。
杨万钧咽下酒液,喉结滚动,目光望着黑沉沉的江水,语气平淡得近乎麻木:“生活就是这样,不是总能如意的。我躲了这么多年,也躲累了。” 他顿了顿,侧过脸,看着罗跃平,“路过江宁府时,放我下船吧。我的事,该去解决了。”
平静的话语下,是汹涌的决绝。罗跃平心头剧震,他听懂了杨万钧的言外之意——此去江宁府,恐怕是要做个了断,无论是寻仇,还是赴死。平日里能言善辩的罗镖头,此刻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千言万语哽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个深深的、几乎弯到甲板上的躬身大礼。再直起身时,他眼中对裴君峰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若非这厮苦苦相逼,何至于此!
裴君峰此刻却无暇理会罗跃平的恨意。第一局意外落败,打乱了他的算盘,也让他对那木盒的渴望更加焦灼。他不再看败湍胡晏,目光凌厉地扫过自己身后,沉声喝道:“裴溪亭!”
“弟子在!” 一个清越的应和声响起。只见从裴君峰所在的大船船舷边,一道青色身影轻盈跃出,如同掠水青燕,几个起落便稳稳落在了宁远镖局的甲板上,身法漂亮,落地无声。
来人是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年纪,比黄惊似乎稍长些许,面庞白皙,眼神明亮,穿着合体的青色劲装,显得英气勃勃。他手中握着一柄连鞘长剑,剑鞘古朴,隐隐有流光暗蕴。面对裴君峰,他持剑抱拳,恭敬行礼,声音清晰:“师傅吩咐,徒儿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望!”
“嗯。”裴君峰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喜怒,“为师已输一局。这一局该如何做,你当明白。”
“弟子明白!”裴溪亭再次躬身,随即转身,面向黄惊等人所在的方向。他右手握住剑柄,“锃”的一声轻吟,长剑出鞘。剑身如一泓秋水,在火光下流转着清冷而凝聚的光华,剑刃薄如蝉翼,仿佛能将光线都切割开来。
他这边长剑一出,对面裴君峰的船队里,又有韧呼出声:“凝光剑!百兵谱排名第二十一的‘凝光剑’!果然不愧是裴先生的高徒,连佩剑都是如此神兵!”
听到“凝光剑”之名,再看到裴溪亭那沉稳凝练的气度与方才展露的轻功,罗跃平的心沉了下去。裴君峰派此人出战第二局,绝非无人可用,而是对这名弟子有着绝对的信心!这年轻人,恐怕比方才的胡晏更难对付!
一股悲愤的怒火冲上罗跃平心头。新仇旧恨交织,他此刻只想豁出这条命去,哪怕不能山裴君峰分毫,但至少让他这得意弟子付出代价,也算对得起杨万钧!他猛地踏前一步,就要开口请战。
然而,他的右手腕却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攥住。是杨万钧。这位刚刚经历激战、身份暴露的枪客,不知何时已站直了身体,虽依旧提着酒壶,但眼神锐利地看着他,缓缓摇头,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罗兄,你不是他的对手。上去,只是送死。”
“我……”罗跃平还想挣扎。
就在这时,那位一直静立观察的林先生,再次轻声开口,声音如清泉流淌,抚平了几分甲板上的燥烈之气:“罗镖头,还请暂息雷霆之怒。” 她眸光流转,最终落在了黄惊身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早已料到的浅笑,柔声道:“这一局,可否有劳黄惊,黄少侠出手?”
喜欢八剑诀请大家收藏:(m.pmxs.net)八剑诀泡沫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