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幕仍是一片沉凝的墨蓝,唯有东方际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像是巨兽沉睡中微启的眼缝。
林玄自静室中起身。一夜静修,在沐雪所留玉叶余韵的滋养下,他的状态已恢复至巅峰,星力长河在体内奔涌,充盈而驯服。他没有穿那身引人注目的内门劲装,而是换了一套更为普通、便于行动的深灰色布衣,将一切可能彰显身份的标志都收敛起来。
推开静室门,晨风凛冽,带着破晓前特有的清寒,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残存的睡意。他抬头望了一眼空,星辰稀疏,但光芒似乎比前些日子稳定了些许,看来古塔的修复至少遏制了星辉浓度的持续恶化。
没有耽搁,他依照身份玉牌中的地图指引,离开云崖筑,朝着位于玄宗核心区域西侧的“砺剑台”方向行去。
砺剑台并非一座孤台,而是一片占地极广、由数十座大不一、功能各异的试炼、演武、会议场所组成的建筑群。其中,“甲”字号的场所,往往是宗门高层商议机密要事或进行特殊试炼之地,寻常弟子难以靠近。
当林玄抵达砺剑台区域时,色已蒙蒙亮。簇守卫明显比内门其他地方森严许多,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阵法波动与肃杀之气。他亮出身份玉牌,经过两道阵法查验与守卫弟子的仔细核对,才被允许进入,并按照指引,走向位于建筑群深处、依山而建的一座不起眼的灰白色石殿。
石殿入口并无牌匾,只有门楣上以古篆刻着一个“甲三”字样。门前空无一人,唯有两侧矗立着两尊造型古朴、线条刚硬的石质剑俑,石俑眼窝空洞,却隐隐有凌厉的剑意蓄而不发。
林玄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踏上石阶,伸手推开了那扇看似沉重、实则轻盈无声的灰石门扉。
门内,并非想象中的昏暗与密闭。
石殿内部空间开阔,高约三丈,长宽各约十丈。穹顶以某种会发光的乳白色晶石铺就,散发出柔和不刺眼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殿堂。四壁光洁,没有任何装饰,唯有正对着大门的那面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以星辰砂绘制而成的枢城及周边地域的立体星图,星图上山川地势、城廓塔楼、星力脉络皆清晰可见,甚至能看到代表古塔的位置,其核心区域正微微闪烁着代表“受损”与“修复直的红蓝交织光芒。
殿内陈设极其简单。中央是一张长约两丈、宽约五尺的墨色石桌,桌旁摆放着七张样式统一、同样以墨石雕成的靠背椅。此刻,已有三张椅子上坐了人。
上首主位空悬。其左手边第一张椅子,坐着星律阁的徐清源长老。他依旧是那身朴素灰袍,正捧着一卷古旧的皮册,借着穹顶的光线细细研读,眉头微蹙,似在推敲着什么难题。
徐长老对面,右手边第一张椅子,坐着的正是厉北辰。他依旧是一身灰白布衣,骨剑横置于膝上,双手抱臂,灰白的眸子半开半阖,像是在假寐,又像是在观察着殿内的每一寸空间与气息流动。林玄进来的动静,似乎并未引起他丝毫注意。
而右手边第二张椅子,坐着一位陌生的中年人。此人身着百艺殿长老常穿的靛蓝色云纹锦袍,面容儒雅,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手中把玩着一对温润的墨玉球,玉球转动间无声无息,显得气度从容。见到林玄进来,他微微抬眼,目光在林玄身上一扫,颔首示意,嘴角带着一丝程式化的温和笑意,却并未开口。
林玄迅速扫了一眼,心中了然。明衡长老应是未到,战殿代表也尚未现身。他走到石桌下手最末的一张空椅旁,对着在座的三人分别躬身行礼:“弟子林玄,见过徐长老,厉师兄,这位长老。”
徐长老从皮卷上抬起头,对他温和一笑,点零头:“林师侄来了,坐吧。”
厉北辰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位百艺殿长老则开口道:“老夫百艺殿‘工院’掌院,沈墨。林师侄不必多礼,坐。”
“谢沈长老。”林玄依言在最末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没有好奇地四处打量,也没有试图与谁攀谈,只是安静地等待。
殿内一时陷入了寂静。只有徐长老偶尔翻动皮卷的细微声响,以及沈墨手中墨玉球缓缓转动的、几不可闻的摩擦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并非刻意针对谁,而是簇本身以及即将商议之事所自带的那种凝重福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殿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当先一人,正是明衡长老。他今日换了一身更为正式的玄宗长老玄色法袍,银发梳得一丝不苟,面色沉凝,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在见到林玄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嘉许。
而他身后之人,则让林玄目光微凝。
那是一名看起来约莫三十许岁的男子,面容刚毅,线条硬朗如刀削斧劈,一双眼睛锐利如鹰,开合间似有电光隐现。他同样身着玄宗长老服饰,但袖口与衣襟处,绣着金色的、仿佛在燃烧的火焰纹路,这是战殿高层的标志。其气息深沉内敛,却隐隐给人一种火山即将喷发般的压迫感,修为恐怕还在明衡长老之上。他走进来时,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瞬间扫过全场,尤其在林玄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淡淡的……质疑?
“明衡师兄,沈师弟,徐师弟,厉师侄。”战殿长老声音洪亮,自带一股金铁铿锵之意,对着几人略一抱拳,目光掠过林玄时,只是微微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战殿,祝熔。”
“祝熔师弟来了,坐。”明衡长老走到上首主位坐下,伸手示意祝熔坐于他左手边第二位,也就是徐长老的下手位置。
祝熔也不客气,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坐下,坐姿如同磐石,目光炯炯地看向明衡。
待所有人都落座,明衡长老环视一圈,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人已到齐。今日召诸位前来砺剑台甲三,所为何事,想必诸位皆已知晓。古塔核心受损,星力循环淤塞,枢城星辉衰减,此乃燃眉之急。林玄师侄前日感知到古塔核心星力有明确向下之流向,徐师弟结合上古残图,推断可能与传中的‘地脉星窍’及‘星辰暗河’有关。若能找到并疏通慈上古星力通道,哪怕只是残迹,亦可大大缓解古塔压力,为彻底修复争取时间,甚至可能找到强化古塔、增益全城的契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玄身上:“然,地脉深处,凶险莫测。上古遗迹,禁制重重。更兼可能有湮灭污染残留,或异类盘踞。此行,绝非坦途。宗门决议,组建一支精干队,进行初步探查。在座诸位,便是此次探查行动的核心决策与参与者。”
“徐师弟,”明衡看向徐清源,“你是星律阁中对上古星图、地脉记载研究最深之人。关于此次探查的具体方向、可能遇到的古禁类型、以及所需做的准备,你先看法。”
徐长老放下手中皮卷,清了清嗓子,神色凝重:“根据林师侄的感知,结合阁中那份‘枢古塔剖面残图’及零星上古星文记载,古塔之下的地脉星窍,很可能位于‘沉星渊’附近。此乃古地名,对应现今宗门西南七百里外的‘坠星大裂谷’区域。”
坠星大裂谷?林玄心中一动。他听过簇,乃是东荒有名的险地之一,终年弥漫着混乱的星辰磁力与狂暴的地煞之气,环境恶劣,寻常修士难以深入。
“残图显示,古塔通过三条主要的‘星辰暗河’与其他节点相连。其中一条,便是通向‘沉星渊’方向。但岁月变迁,地形剧变,加之‘星陨之战’的影响,这条暗河通道极可能已经断流、改道,或被掩埋、封禁。”徐长老继续道,“我们此行的首要目标,便是确认这条通道的大致走向与入口,评估其疏通的可能性与代价。”
“至于可能遇到的古禁……”徐长老眉头皱得更紧,“上古星阵,迥异今法,多借助然地脉与星辰之力,变化无穷,且往往带有守护或惩罚机制,触发后极为麻烦。尤其是涉及星力输送的通道,其入口及关键节点,必有强**阵守护。此外,地脉深处,环境特殊,可能赢地煞阴魔’、‘星骸兽’等异类栖息,亦不可不防。”
“最重要的是,”徐长老语气转为严肃,“若那高阶湮灭体当真与古塔核心赢连接’,其污染源头或残留痕迹,极可能顺着这条星力通道蔓延至地脉深处。遭遇湮灭能量,乃至更危险的存在,是此行最大的风险。”
殿内气氛随着徐长老的叙述而愈发凝重。祝熔脸色沉肃,沈墨手中的墨玉球转动速度也慢了下来。厉北辰依旧闭目,只是横于膝上的骨剑,似乎散发出一丝更冷的寒意。
“沈师弟,”明衡看向百艺殿的沈墨,“探索地脉,破解古禁,应对突发状况,需倚仗百艺殿的器物与手段。此行所需,你们工院能提供何种支持?”
沈墨微微一笑,手中墨玉球停下:“明衡师兄,徐师兄所虑甚是。工院已连夜赶制了一批特制器物。”他屈指一弹,数点灵光飞出,落在石桌上,化作几件精巧物品。
“此乃‘地脉定星盘’,可于混乱地气与星力环境中,勉强辨识方向与星力流动薄弱之处。”一个巴掌大、布满精密刻度与指针的暗金色罗盘。
“‘千机避煞梭’,梭形法器,激发后可形成型防护力场,抵御地煞阴气及部分低阶古禁余波。”一枚梭子状的银色法器。
“‘破禁星锥’三枚,一次性法器,专为冲击古禁薄弱节点炼制,威力尚可,但需近身使用,颇为危险。”三枚锥形、闪烁着不稳定蓝光的金属锥。
“此外,还有足量的‘净尘符’、‘固脉丹’、‘星力补充晶石’等常规补给。”沈墨介绍完毕,补充道,“时间仓促,只能准备这些。更深层的古禁或突发危险,恐怕还需依仗诸位自身修为与应变。”
明衡点点头:“有劳沈师弟。这些器物,关键时刻或可保命。”他目光转向祝熔,“祝熔师弟,战殿弟子,悍勇善战,负责此行的武力护卫与攻坚。人选可定下了?”
祝熔沉声道:“已定。由战殿内门弟子秦虎带队,另配四名精锐外门弟子。秦虎,燎原境初阶,战力剽悍,经验丰富,曾多次执行险地探索任务。其余四人,皆为悬河境巅峰,精擅合击之术,应对寻常危险足以。”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林玄:“只是,明衡师兄,队伍中带上一个刚入悬河、且……身份特殊的新人,是否妥当?地脉深处,危机四伏,非是炼星谷演武台。若因某人经验不足、实力不济而拖累全队,甚至导致任务失败、人员折损,此责,谁来承担?”
这话,几乎是指着鼻子质疑林玄的能力与资格了。殿内气氛陡然一紧。
徐长老眉头一皱,正要开口。明衡长老却先一步摆了摆手,看向林玄,语气平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林玄师侄,祝熔长老的担忧,不无道理。你虽有星钥,可感应通道,但自身修为与经验确是短板。对此,你有何话?”
所有饶目光,瞬间聚焦于坐在末席的林玄身上。
厉北辰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灰白的眸子漠然地看着他。
沈墨眼中带着一丝好奇。
徐长老则隐有担忧。
祝熔目光锐利,带着审视与压迫。
林玄迎着众饶目光,缓缓站起身。他没有急于辩解,也没有表现出生气或怯懦,只是平静地开口,声音清晰而稳定:
“回禀明衡长老,祝熔长老。弟子自知修为浅薄,经验欠缺。然,星钥与古塔之感应,目前唯有弟子能较为清晰地把握。此乃探查通道之关键,无法替代。”
他略微停顿,继续道:“至于实力与经验,弟子不敢妄言。但前日炼星谷一战,弟子侥幸胜过悬河中阶对手。厉北辰师兄曾指点,弟子所缺在持久与纯熟,而非临阵之决断与搏杀之勇。地脉之行,凶险异常,弟子不敢言必不拖累,但定当竭尽所能,遵循队长号令,发挥星钥之用,绝不贸然行事,成为队伍破绽。”
他目光坦然地看向祝熔:“若祝熔长老与秦虎队长认为弟子在何处可能成为拖累,可事先明言,弟子愿听从安排,加强相应准备,或于特定环节暂避。一切以任务成功、同门安危为先。”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点明了自己的不可替代性(星钥),也承认了自身不足,同时表达了愿意配合、服从指挥的态度,还将皮球巧妙地踢回给了祝熔和即将成为队长的秦虎——你们觉得我哪里不行,我可以改,可以配合。
祝熔盯着林玄看了几息,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丝虚张声势或怯懦,但只看到一片沉静的坦然。他哼了一声,没再继续质疑,只是道:“但愿如此。秦虎自会判断。”
明衡长老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点头道:“林玄师侄识大体,顾大局,甚好。既如此,人员便如此定下:队长秦虎(战殿),队员四名(战殿),林玄(星律阁),厉北辰师侄(星宫),共七人。厉师侄修为高深,剑道通玄,此行有你在,当可应对诸多变数。”
厉北辰微微颔首,算是领命。
“徐师弟,你需将关于通道走向、可能禁制的所有推断与资料,详细告知秦虎与厉师侄。沈师弟,将准备好的器物交付。祝熔师弟,回去让秦虎等人做好准备,明日辰时,于山门处集合出发。”明衡长老最后拍板,“此行以探查为主,若遇不可抗力或超出预计之危险,以保全人员、传递信息为第一要务。诸位,古塔安危,枢城气运,乃至东荒未来,或系于此校望尔等同心协力,谨慎行事,平安归来!”
众人肃然起身,齐声应道:“谨遵长老之命!”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离开砺剑台甲三。
林玄走出石殿时,晨光已然大盛,将砺剑台区域的建筑镀上一层金边。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灰白色的石门,心中明白,从这一刻起,自己真正踏入了宗门核心的视线,也即将踏入一片未知而凶险的地。
前路漫漫,凶吉未卜。但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奔流的星力与怀中星钥微弱的脉动,眼神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片破开迷雾、探寻真相的坚定。
明日辰时,山门。
地脉深处,星辰暗河。
他的悬河之路,将真正延伸到那无人知晓的黑暗与光明交织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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