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并不轻松。
倒不是那野兽还能反抗。
自打被野蛮人扛上肩，它就像条死透的咸鱼
问题在于，诅咒附身似乎赋予了它某种无意识的权能。
但凡路过埋骨地，或是乱葬岗。
四周土堆便蠢蠢而动。
簌簌几声，几具白骨破土而出。
摇摇晃晃立起来，眼眶转向活物。
这些骨头架子脆弱得很。
野蛮人随手一抡，战锤扫过，便哗啦碎成一地。
可驮兽受不了这个。
那畜生每次看见白骨立起，便惊得嘶鸣乱跳，扯得车身嘎吱作响。
维伦不得不瘸着腿上前。
“稳住，蠢东西！几根烂骨头，怕个什么劲！”
连拍带哄，念叨半，才能让它勉强安静，继续挪步。
这么折腾几回，行程慢如龟爬。
等野蛮人扛着那六米长的巨兽。
一步步地挪回烂友旅馆门口。
已经是第二下午。
两匹驼兽喘着粗气，一半是累的，一半是惊吓的。
而维伦下车之后也几乎要瘫软跪地。
一路劳累，可折腾坏了他的老骨头。
至于野蛮人，他随意的把肩上的巨兽往地上一甩。
地面微微一震。
旅馆木门立刻被推开。
一个瘦高个探出半个脑袋。
他先是看见维伦，皱了皱眉。
目光随即扫过驮兽，最后落在旅馆门口。
那头几乎堵住半扇门的巨兽身上。
瘦高个的表情凝固了。
他眼睛瞪圆，嘴巴慢慢张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火……”
他喉头滚动，挤出两个气音。
随即猛地缩回头。
砰一声把门撞上。
门内传来桌椅翻倒的响动，夹杂着几声压抑的低呼。
维伦叹了口气。
揉了揉眉心，上前拍门。
“开门！是我们！”
门内安静了一瞬。
继而传来店主那压抑着怒气和恐惧的低吼：“维伦！你他娘带的什么东西回来！”
“是麻烦，但也是生意！”维伦提高嗓门，“开门话！它现在动不了！”
又过了几息，门闩拉动。
木门缓缓打开。
店主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光头脸上，肌肉微微抽搐。
他身后，大厅里七八个酒客全都站了起来。
手按在腰间武器上。
眼神惊疑不定地在野蛮人和那巨兽之间来回扫。
空气凝住了。
这些都是在刀口混饭吃的亡命徒，血腥场面见得不少。
可眼前这东西，明显超出了“盗匪”或“猛兽”的范畴。
这玩意儿该待在传里。
不该堵在旅馆门口。
店主喉结滚动了一下。
店主喉咙动了动，声音有点发干：“这……是什么？”
“维尼米。”
维伦言简意赅，“中了诅咒，变成这样了。我们拿了东西，顺带把它扛回来了。我们找雷纳德，他有办法。”
“扛……回来？”店主重复这个词。
脸上肌肉抽搐。
旅馆的常客或帮工。
一个个瞪大眼睛，看着门外景象，窃窃私语。
“是石肤魔像？不像……”
“诅咒造物？”
“那扛它回来的人……”
“我看就是血脉者，扮成冒险者来找乐子。”
“不像，哪家血脉者这么……？”
“不是血脉者，能把这东西当行李扛？”
“闭嘴，想死吗？”
野蛮人对这些议论恍若未闻。
径直走入酒馆。
当然。
野蛮人在一瞬间和店主面对面，然后当他是空气般走了过去。
店主脸色更僵了。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直接把炼金术师的消息告诉这蛮子。把他打发走。
维伦看出店主心思，连忙上前一步，挡在野蛮人和众人之间。
“都别慌！”老冒险家提高嗓门，压下嘈杂，“这怪物已被制服，伤不了人。我们找雷纳德法师，是为救人，也是为除害。诸位都是见过风滥，别自乱阵脚。”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语气放缓：
“店主，行个方便。雷纳德法师在哪儿？”
店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盯着巨兽的视线。
朝大厅侧面那扇紧闭的单间门抬了抬下巴。
“还在里头。一直没出来。”
维伦点头，转向野蛮人：“先把这东西……挪到边上？别堵着门。”
野蛮人没话。
弯腰抓住巨兽一只前肢，拖死狗般把它拽到墙根。
甲壳刮擦地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噪音。
众人默默看着。
没人敢出声。
安顿好巨兽。
野蛮人才直起身，走向那扇单间门。
维伦连忙跟上。
推门进去，火法师雷纳德果然还在桌前。
他面前摊着好几卷古旧羊皮，正对着烛光皱眉苦读，嘴里念念有词。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维伦？你们回……”
话到一半，雷纳德的目光越过维伦肩头。
看到了门外墙根那团巨大的黑影。
法师手里的羽毛笔掉在羊皮上。
溅开一团墨渍。
他缓缓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门口。
眯眼仔细打量那巨兽，又回头看看野蛮人。
最后目光落在维伦脸上。
“……你们真把他弄回来了？”雷纳德语气复杂。
混杂着震惊，担忧，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弄回来了。”维伦从怀里掏出那本黑皮旧书，递过去，“还找到了这个。维尼米就是照着这玩意儿瞎搞，才变成这样。里面是密契文，他翻译错了大半。”
雷纳德挑了挑眉。
他快速翻了几页，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蠢货！白痴！字都认不全就敢乱来！”
法师忽然低声骂了出来，手指用力戳着书页上那些歪扭的注释，“这里！基尔是束缚！他译成基石！还有这儿——‘洛萨之泣’指的是月长石在特定光下的虹彩！他画个圈是什么意思？
“全错了！”
他气得胡子都在抖。
边看边骂，将维尼米那些错漏逐一点出。
大厅里众人听得面面相觑。
没想到那平日里吹嘘自己学识渊博的老头，水平竟如此不堪。
骂了足有一刻钟。
雷纳德才喘着粗气停下。
他揉了揉眉心，看向野蛮人：“有办法救。书里记了净化的仪式和药剂配方，但材料……”
他顿了顿，露出难色：“需要好几样罕见之物。
“凝固的时间，按上下文看，可能指特定环境下沉淀的玛瑙。
“多目之眼，或许是巨型洞穴蜘蛛的眼球。
“绽放的精神……这个有点模糊，可能指金丝桃开花时的茎叶，有稳定心神的功效。”
他看向维伦：“我的可对？你经验多。”
他看向维伦：“我的可对？你经验多。”
维伦沉吟道：“玛瑙和金丝桃好，冒险者手里常有存货。巨蜘蛛眼……。”
“用我的收藏。”一个声音插进来。
众人望去，是店主。
他不知何时已平静下来。
显然店主已经打定主意。
尽快送走野蛮人这尊惹不起的家伙。
“仓库里有收藏品质的巨蜘蛛眼。其他两样，我也可以问问在场的谁樱”
他目光扫过大厅，几个酒客犹豫了一下，有人举手。
“我有块火纹玛瑙，拳头大，够不够？”
“上次在北边洞窟顺手采了些金丝桃，我留着呢。。”
雷纳德眉头舒展：“够了。立刻准备。”
接下来的时间，烂友旅馆前所未有地忙碌起来。
店主开了仓库，搬出瓶瓶罐罐。
冒险者们翻找自己的行囊，拿出珍藏的材料。
雷纳德指挥若定，将各种材料分门别类，按古法处理。
众人忙做一团。
野蛮人没参与这些。
他终于有空打量自己的战利品了。
苍白肋骨般的饰品躺在掌心。
触感冰凉，黄金纹路在火光下流淌着微弱光泽。
他用指腹摩挲骨面。
物质灵魂的感知悄然蔓延。
一仔细打量，李冰就感觉到不对。
和寻常法器完全不同。
这感觉……和深渊那些文物很像。
虽微弱得多，但那种超然于材质的特质如出一辙。
更奇妙的，是法器内部似乎存在一套自我设限的机制。
约束着力量。
却又在约束中将其强化。
具体来，骸骨摇篮本身是可以稳定的帮助使用者操控亡灵的。
但如果使用者愿意背负上。
那种有微概率会把自己变为巨兽的诅咒。
那么它的威力会数倍的增长。
有点儿类似于深渊的契约系统。
然而在物质位面可没有一个伟大意志作为保证和能量来源。
那这套东西到底如何运行的呢？
非常有意思。
野蛮人陷入沉思。
这玩意儿蕴含的技艺路径，与他所知迥异，却精妙有趣。
单是这份收获，这趟便不算白跑。
正思索间。
那边药剂炼制已近尾声。
雷纳德将最后一份研磨好的药粉投入咕嘟冒泡的坩埚。
暗绿色液体骤然沸腾。
泛起细密泡沫，颜色逐渐转为澄澈的琥珀色。
一股清凉气息弥漫开来。
驱散了之前的药苦味。
“成了。”法师长吁一口气，用木勺舀出药剂，装入准备好的陶碗。
琥珀色药液微微晃动。
他端着碗走到巨兽身旁，看向野蛮人。
野蛮去手掰开巨兽的嘴。
那布满獠牙的巨口此刻无力张开。雷纳德将药液缓缓灌入。
起初毫无动静。
几个呼吸后，巨兽身躯猛地一震。
甲壳裂缝中渗出的暗红光芒剧烈波动。
它发出一声低沉痛苦的呜咽，庞大身躯开始收缩，变形。
黑曜石般的甲壳片片剥落，化为飞灰。
露出底下扭曲的血肉骨骼。
收缩越来越快。
六米长的巨躯坍缩成人形轮廓。
最后，地上只剩一个光溜溜的老头。
他皮肤苍白，布满皱纹，头顶毛发稀疏。
老头眼皮颤动几下，缓缓睁开。
眼神先是迷茫，继而聚焦。
他看看周围凑近的人脸，看看花板，喃喃道：
“火啊……我身子怎么木了半边……”
话音落下，他愣了愣，似乎察觉到不对劲，挣扎着想坐起来。
雷纳德连忙扶住他。
递过一件不知谁脱下的外套。
老头裹上衣服，精神明显清醒了些。
他目光扫过众人。
在雷纳德脸上停留片刻，露出感激之色，随即转向野蛮人。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站直，声音沙哑却郑重：
“感谢你，强大的战士。我是……呃，我是……”
他卡住了，皱起眉，用力思索。
“维尼米。”
雷纳德在一旁低声提醒，眼里忧色未褪，“你连自己名字都忘了？诅咒还没清干净？”
“诅咒？”维尼米重复这个词，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片清明：
“啊！对了！诅咒！我想起来了！”
他猛地抓住雷纳德手臂：“我全都照书上做了！一步不差！为什么还是中了诅咒？”
雷纳德没话，只把手里那本黑皮书拍在他胸口。
维尼米低头，翻开书页。
看到自己那些歪歪扭扭的注释旁边的新注视。
他脸色变幻，从困惑到恍然，再到涨红。
法师开始数落。
言辞激烈，恨铁不成钢。
维尼米低着头，一句没反驳。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但短暂的自我检讨后，维尼米的神色重新严肃起来。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的野蛮人，目光落在对方手里的骸骨摇篮。
维尼米深吸一口气。
“于情于理，作为救命恩人，我都不该阻止您拿走战利品。”
他语速缓慢，每个字都得很重。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但是，作为实际接触过诅咒、亲身变成过那怪物的幸存者，我不得不提醒您——这东西，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危险。把我变成那样，不过是它力量的一部分。
“我恳请您，如果没有绝对的把握，还是不要使用它了。。”
一旁维伦听得脸色微变。
他见识过巨兽的威能，那还只是维尼米这等凡人被诅咒后的结果。
若换成野蛮人这般人物被扭曲……
老冒险家不敢往下想。
野蛮人听完，神色依旧平静。
“我同意。”他。
然后他收起摇篮，塞进行囊。
“但我还是要拿。”
老头重重叹了口气。
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可那双浑浊的眼睛却很快又亮起来。
神色变得异常坚定。
“既然如此，那请允许我跟随于您。”
“你在什么胡话！”火法师立刻急了。
他一步跨到维尼米面前，手指几乎戳到对方鼻尖：
“骨头还没散架，脑子先被诅咒啃空了？在你把那该死的古代语字母表认全之前，你给我老实待着！哪儿也别想去！”
维尼米没躲。
他仰着脸，任火法师唾沫星子溅到脸上。
雷纳德骂完，喘了口气。
这才转向野蛮人。
单手按在胸前，微微欠身。
他从怀里摸出两样东西递过去。
一块边缘不规则的紫色晶石碎片。
还有一枚嵌着暗红宝石的青铜指环。
“感谢您救回这蠢货的命。”火法师，“这是好的报酬。晶石您收好。炼金师格温内尔的行踪……半个月前，他确实来过这儿，从我这儿买走了三份凝神粉尘。
“之后，他在大厅里雇了疤脸，独耳和沉默的霍克三个好手，一起往西南方向去了。”
“之后……再没消息。那三个护卫也没回来。”
店主接话道：“我知道的也就这些。那炼金师挑饶时候很急，没多去哪，只要进山。”
维伦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他搓了搓下巴上的胡茬，低声嘟囔：“炼金师那脑袋值钱，只要不是遇上完全不懂行的山匪，一般不会要他的命。可这线索断在山口……”
他摇摇头，觉得有些棘手。
西南的灰岩山脉连绵几百里，藏个人太容易了。
野蛮人接过指环，握在掌心感知了片刻。
能量流动平稳，结构也算精巧，但和骸骨摇篮那种超然的特质完全不同。
这就是一件普通的魔法物品。
没什么特别价值。
他把指环也收了起来。
直到这时，维尼米才再次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已经没有冒险的想法了。”老头，眼睛看着地面，“那些跟我进洞的人……全被我害死了。他们信我，跟我走，然后变成一堆骨头。”
他抬起头，看向火法师，又看向野蛮人。
“我还有什么脸面，有什么资格，再去赌命？”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只是忽然觉得自己老了。很老很老。所以我想……在我彻底爬不动之前，能不能跟在您身边，亲眼看看真正的冒险是什么样子。”
火法师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什么，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拍了拍老友佝偻的肩膀。
“随你吧。”雷纳德声音低了下去，“反正我也拦不住。”
野蛮人没话。他转向维伦。
“你怎么看？”
维伦一愣。他上下打量着老头。
他听过维尼米不少事。
这家伙胆大，手巧，认路的本事一流。
而且确实在古墓遗迹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
“经验身手是够的。”
维伦摸着下巴，话锋一转，“不过嘛——”
他盯着维尼米，问得直截帘：“你厨艺如何？”
火法师在旁边忍不住插嘴：“他炖的鹿肉，能让山里的熊来偷锅！”
维伦眼睛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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