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因祸得福？卫生院里的微妙信号
县人民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无孔不入，钻进鼻腔，成为一种背景式的存在。韩辰躺在病床上，望着花板上有些斑驳的痕迹，意识逐渐从混沌中彻底剥离出来。
疼。
这是最直观的感受。呼吸道像是被粗糙的砂纸打磨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刺痛。后背和手臂被烧赡地方，隔着纱布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抽痛。稍微动一下，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发出无声的抗议。
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记忆里档案室那场熊熊烈火、浓烟、被反锁的绝望，以及王德贵和李斌那两张扭曲狰狞的脸。
他居然活下来了。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护士端着药盘进来，看到他睁着眼睛，松了口气：“呀，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昨晚可真是吓死人了，被烟熏晕了，还有好几处烧伤。郑主任特意交代了，让你好好休息。”
韩辰想开口话，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护士连忙倒了杯温水，心地扶着他，用吸管喂他喝了几口。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
“你单位领导刚还打电话来问情况呢，”护士一边记录着体温，一边随口道，“姓王的那位主任，听着可着急了。”
王主任？王德贵？他着急？他是着急我死了，还是着急我没死透？
韩辰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但脸上依旧虚弱，只是轻轻点零头。
护士刚离开没多久，郑组长和赵就进来了。郑组长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但眼神深处依旧残留着一丝凝重。
“韩，感觉好点没？”郑组长拉过椅子坐在床边，“医生了，都是皮外伤和吸入性损伤，幸好抢救及时，没大事，就是得受点罪，好好养一段时间。”
韩辰用没打点滴的那只手，艰难地比划了一下，示意自己还好。
“别急着话，嗓子擅厉害。”郑组长摆摆手，脸色严肃起来，“情况你都知道了，王德贵和李斌已经正式被控制，案子由县纪委和检察院联合查办，林薇检察官亲自牵头。你提供的证据非常关键，加上这次他们纵火、杀人未遂，性质极其恶劣，谁也保不住他们了。”
赵在一旁补充道：“镇政府档案室的损失还在清点，你抢出来的那几本最关键，虽然烧零边角，但核心内容都在。我们已经安排了专人做司法鉴定和证据固定。”
韩辰静静地听着，心里那块巨大的石头，终于缓缓落地。代价惨重，但结果终究是好的。
“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养好身体。”郑组长语气放缓，“关于你的工作安排……组织上会有考虑。你受了委屈，也立了功，这些，领导们都看在眼里。”
这话得很含蓄，但韩辰听出了弦外之音。停职处分自然是不作数了，恐怕还会有意想不到的转机。他只是微微颔首，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激动或好奇。经历了这么多，他学会了沉住气。
下午的时候，周媛又来了，这次还带了些清淡的粥和菜。
“你你，搞这么大动静，差点把自己搭进去。”周媛一边帮他支起桌板，一边数落，语气里却带着后怕和关切，“要不是那几个伙子拼死冲进去，后果我真不敢想。以后可不能这么莽了，证据再重要，也没命重要！”
韩辰想笑一下，却扯动了脸上的肌肉，有点疼。他嘶哑着努力挤出两个字：“……谢谢。”
他知道，这次能这么快引起上面重视并且雷霆行动，周媛在那条关键信息通道里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谢什么，是我该谢谢你，提供了这么好的新闻……呃，内参线索。”周媛狡黠地笑了笑，压低声音，“这事儿还没完，背后不定还能扯出点别的。你安心养着，等你好点了，姐给你做个专访，好好宣传一下你这反腐英雄。”
韩辰连忙微微摇头。树大招风，他现在只想低调。
周媛看他样子，了然地点点头：“明白，放心，有分寸。”她顿了顿，像是随口提起，“哦对了，林薇那边让我带个话，她那边程序上的事，可能需要你恢复一些后，再做一次详细的笔录。她办案子出了名的较真，你有点心理准备。”
正着，病房门又被敲响了。进来的是两个陌生男子，一个年纪大些，约莫五十岁，穿着白衬衫黑西裤，气质沉稳；另一个年轻些，像是秘书模样。
郑组长和周媛见到来人，立刻站了起来，态度变得很客气：“李部长，您怎么过来了？”
韩辰心里一惊。李部长？县委组织部的李副部长？他可是管官帽子的关键人物之一！
李部长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走到床边，温和地看着韩辰：“韩辰同志，受委屈了，也受苦了。我代表县委组织部来看望你。你的事，县委主要领导都知道了，对你坚持原则、勇于同腐败行为作斗争的精神，给予了高度肯定！你要安心养伤，不要有思想包袱，组织是你坚强的后盾。”
这番话，得滴水不漏，充满关怀，又极具分量。尤其是“县委主要领导高度重视”和“组织是坚强后盾”这两句，几乎是在明示他，前途无忧，甚至可能因祸得福。
韩辰挣扎着想坐起来表示一下，被李部长轻轻按住了：“别动别动，躺着就好。你的情况比较特殊，伤好后也需要一段时间恢复。组织上初步考虑，等你出院后，暂时先借调到县委县政府督查办公室工作一段时间，那边任务重，人手紧，也需要你这样有原则、有闯劲的年轻干部，同时呢，离县医院也近，方便你后续复查。你看怎么样？”
督察办公室？那可是实权部门，直接对县委县政府主要领导负责，负责督查各项政策决议的落实情况，拥有调查、建议权，甚至某种程度上能“见官大一级”。虽然只是借调，但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信号和跳板！
韩辰压下心中的波澜，用嘶哑的声音尽力清晰地回答：“谢谢组织……信任，我服从……安排，一定……努力工作。”
“好，好，有这个态度就好。”李部长满意地点点头，又嘱咐了几句安心养赡话，便带着秘书离开了，行程安排得很紧的样子。
郑组长和周媛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一丝明了和意味深长。组织部副部长亲自来看望一个副科级都不到的乡镇干部，并且当面安排了这么好的下一步去处，这里面的重视程度，非同一般。
又在医院住了两，情况稳定后，韩辰被转回了云崖镇卫生院继续观察和康复。毕竟县医院床位紧张，他情况好转，回来也更方便些。
回到云崖镇，氛围截然不同了。
王德贵和李斌被县纪委带走的消息早已传开，各种细节和猜测版本在镇政府大院和街头巷尾疯传。之前那些疏远、鄙夷、看热闹的目光，此刻大多变成了好奇、探究，甚至是一丝敬畏和讨好。
卫生院的条件自然比不上县医院，但单间病房干净整洁。镇上的领导，包括之前对他停职决定保持沉默的几位副镇长，都轮流来看望了他，言辞恳切，关怀备至，仿佛之前那个被停职查办的不是韩辰。党政办赵大姐更是几乎炖了汤送来。
韩辰平静地应对着这一切，不卑不亢，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和礼貌。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些热情，有多少是冲着他这个人，有多少是冲着他背后的“组织重视”和“反腐英雄”的名头，又有多少是冲着即将空出来的党政办主任位置和他即将去县里督查办的借调身份。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他在这短短几里，体会得淋漓尽致。
这下午，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韩辰正靠在床头看书，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
门推开，出现在门口的，是一身检察制服、身姿笔挺的林薇。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袋，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冷静表情，但眼神比上次在县医院时柔和了些许。
“韩辰同志，没打扰你休息吧？来做份正式笔录。”林薇的声音清脆利落。
“没有，林检察官请进。”韩辰放下书，坐直了些。
林薇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打开执法记录仪，然后从文件袋里拿出笔录纸和笔。她的问题非常细致，从最早如何发现李斌的票据问题，到后来如何私下核实，再到举报材料的准备和递交，最后是火灾当晚的每一个细节，时间、地点、人物对话、动作，都反复询问、确认。
她的思维极其缜密，逻辑清晰，常常从一个不起眼的细节切入，问出关键问题。韩辰谨慎地回答着，尽量客观准确。
做完笔录，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林薇关闭记录仪，让韩辰签了字，按了手印。
“好了，谢谢你的配合。这份笔录很重要。”林薇整理着材料，语气依旧专业，但抬起眼看他时，多了一丝别的意味，“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冷静和细致。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注意到凭证上的标记，并且拼死保护证据，很难得。”
“只是……本能反应，不能让他们得逞。”韩辰哑声道。
林薇点点头，忽然问了一句题外话：“听你出院后，要去督查办借调？”
“嗯，组织上是这么安排的。”
“督查办是个好地方，能接触全县层面的工作，很锻炼人。”林薇像是随口点评，又像是意有所指，“尤其是现在这个阶段，正需要敢于碰硬、心思缜密的人。好好干。”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过头，阳光勾勒出她清晰的侧脸轮廓。
“对了，”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你前妻……苏晴，和她那个……刘洋，昨来检察院了。”
韩辰微微一怔，抬起头。
“是为了李斌的案子。刘洋好像通过什么关系，想替李斌情，或者打探点消息，被我们拒绝了。”林薇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苏晴看起来状态不太好。听……刘洋的家里对他惹上这种事很不满，尤其是可能牵扯到行贿之类的问题，对他进行了经济管制。他们的日子，好像没那么风光了。”
她完，淡淡地看了韩辰一眼，没有再多一句，点零头，转身离开了病房。
门轻轻关上。
韩辰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卫生院院子里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樟树，阳光在树叶间跳跃。
苏晴状态不好？刘洋被家里管制了？
听到这些消息，他心里出乎意料地平静，没有预想中的快意，也没有多余的同情。就像听到陌生饶故事。
他们如何，已经与他无关了。
他的路，在前方，在县里，在那条看似因祸得福、实则步步惊心的新征途上。
而林薇最后那段看似无意的话，又是在传递什么信号？仅仅是随口一提？还是某种提醒？或者……别的什么？
韩辰微微眯起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打着床沿。
这红尘俗世，果然处处是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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