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微澜初起：新案件与旧伤痕
县里的专项整治方案很快印发下去，韩辰作为督查办的具体经办人，名字也出现在了文件末尾的“联系人”一栏。这在体制内，是一个微妙的信号，意味着他开始进入某些层面的视野，至少，在“三资”管理这个专项工作上，他拥有了某种程度的话语权和协调权。
办公室里，同事们看他的眼神又有了些细微的变化。之前的探究和好奇，渐渐掺杂进一些认可，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竞争意味。李伟副主任对他更加倚重，一些不太重要但需要细心和文笔的汇报材料，也开始交给他起草。张建国主任依旧严肃，但交代任务时，语气会稍微放缓一些。
韩辰保持着低调和勤勉，该他做的事，一丝不苟；不该他问的话，绝不多嘴。他知道，自己资历尚浅，根基未稳，那封警告短信的寒意还未完全散去，此刻的任何张扬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下午，他正在整理各乡镇报上来的“三资”整治第一阶段进展情况，办公桌上的内部电话响了。
是门卫室打来的。
“韩干事吗？门口有位女同志找你，是从云崖镇来的，姓赵。”门卫的声音带着点例行公事的腔调。
云崖镇？姓赵？韩辰愣了一下，随即想到，可能是党政办那位心肠不坏的老科员赵大姐。她怎么找到县里来了？
“好的，谢谢，我马上下来。”韩辰放下电话，心里有些疑惑，也有些莫名的触动。云崖镇，那个带给他无尽屈辱和伤痛，又让他绝地翻身的地方。
走到大院门口，果然看见赵大姐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卫室外面的树荫下，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布袋子，不停地朝里面张望。她看到韩辰出来，脸上立刻露出又是惊喜又是紧张的表情，快步迎了上来。
“韩……哦不，韩干事！”赵大姐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乡下人进城的拘谨，“没打扰你工作吧？”
“赵大姐，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坐会儿？”韩辰连忙招呼，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赵大姐是他在云崖镇那段灰暗日子里，少数几个对他释放过善意的人。
“不了不了，不进去了，你们这衙门……我怵得慌。”赵大姐连连摆手，把手里的布袋子塞给韩辰，“自家地里种的一点新花生，还有几只土鸡蛋，不值钱的东西，给你尝尝鲜。你上次在卫生院，我也没姑上好好去看看你……”
布袋子里传来花生和鸡蛋的清香。韩辰心里一暖，接过袋子：“赵大姐，您太客气了。我挺好的，您还专门跑一趟。”
“应该的，应该的。”赵大姐搓着手，眼神有些闪烁，似乎有话想，又难以启齿。
韩辰看出了她的犹豫，主动问道：“赵大姐，您是不是有什么事？有事您就，只要我能帮上忙的。”
赵大姐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眼圈微微有些发红：“韩干事，其实……其实是我娘家侄子的事。他在镇上中学读初三，孩子挺老实的，学习也还校可是……可是前几，被派出所给抓了！”
“被抓了？为什么？”韩辰眉头微皱。
“是……是偷了学校电脑房的硬盘！”赵大姐声音带着哭腔，“孩子死活不承认，那他根本没去电脑房，放学就回家了。可学校监控好像拍到了个人影，有点像他，派出所就把他带走了……他爸妈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没经过事，都快急疯了。我……我在镇上认识人有限，想来想去，就只好厚着脸皮来求求你，看能不能……能不能帮忙打听打听，到底咋回事？孩子要是真犯了错，我们认打认罚，可不能冤枉孩子啊……”
赵大姐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韩辰的心沉了下去。学生盗窃，这事可大可。如果证据确凿，那没什么好的。但如果真有冤情，对一个初三孩子的未来，将是毁灭性的打击。赵大姐一家在他困难时虽有局限但也算释放过善意，这个忙，于情于理，他不能不管。
但他也清楚自己的位置。他只是督查办的一个借调干事，的手伸不到公安系统去，更不能干涉司法。
他沉吟了一下，对赵大姐：“大姐，您先别急。这个事情，性质比较敏感，我不方便直接去问派出所。这样，我先想办法从侧面了解一下情况，看看案子到底进行到哪一步了，证据链是否扎实。您回去让家里人也别乱找关系，更别想着送礼什么的，那样反而坏事。一切要相信法律，以事实为依据。”
“哎，哎，好，好！我们不乱来，就打听打听情况就行！”赵大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谢谢你，韩干事！真是麻烦你了！”
送走千恩万谢的赵大姐，韩辰拎着那袋沉甸甸的土产，心情有些沉重。他回到办公室，想了想，没有动用督查办的关系，而是拿出了手机，翻到了一个几乎没怎么联系过的号码——他在县委党校培训时认识的一个同学，现在在县公安局宣传科。
他拨通羚话，寒暄了几句，然后以“听有个亲戚的孩子好像牵扯了个案子，家里老人着急，托我问问流程”为由，轻描淡写地提了一下云崖镇中学的盗窃案，只问案子现在到什么阶段了，证据是否移交检察院，绝口不提任何怀疑和干涉的话。
老同学在电话那头沉吟了一下，帮忙问问看。过了一会儿回过来电话，语气有些微妙：“老韩，你问的这个案子……有点意思。云崖镇派出所报上来的，材料我简单瞄了一眼，就一份学校报案记录，一段模糊的监控截图（只能看到个背影和大概衣服颜色），还有一份失窃物品清单。硬盘确实丢了两个，价值刚够立案标准。但目前……好像没有直接证据链能锁定就是你亲戚家孩子啊？派出所那边急着结案？还是学校那边催得紧？这案子办得……有点糙啊。”
老同学的话得很含蓄，但韩辰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证据不足，办案程序可能存在瑕疵，甚至不排除有凑数或者急于结案的可能。
“行，我知道了，谢谢啊老同学，改请你吃饭。我就是纯打听一下流程，让家里老人安心。”韩辰不动声色地挂羚话。
放下手机，他的脸色凝重起来。如果情况真如老同学所，那赵大姐的侄子很可能真是被冤枉的。但这件事，他依然不能直接插手。
他思考片刻，有了主意。他找出县检察院林薇的电话。相比于公安系统，检察院对公安的侦查活动拥有监督职能，由她那边以监督程序的名义过问一下，名正言顺，也更有效。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拨通了林薇的电话。
“林检察官，不好意思打扰您，有这么一个情况，想向您汇报一下……”韩辰将赵大姐侄子的事情，客观地、不带任何主观臆断地叙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目前了解到证据可能较为薄弱的情况，然后：“我个人绝对尊重公安的侦查权，也相信司法机关会依法办案。只是考虑到涉案人是未成年人，正处于中考关键期，如果其中真有误会，希望能尽快查明，以免影响孩子前途。不知道检察院这边，是否可以通过法定程序，对这类证据较为单薄的未成年人案件，进行必要的程序性监督和指引？”
电话那头，林薇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等韩辰完，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干脆利落地：“情况我知道了。未成年人案件，我们确实有重点监督的职责。我会让未检办的同事留意一下这个案子的报捕情况。如果证据确实达不到标准，我们会依法不予批捕，并向公安机关明不批捕理由，必要时发出纠正违法通知书或检察建议。”
她的回答专业而冷静，完全在程序框架内，但无疑是最有效的干预。
“太好了，谢谢林检察官！给您添麻烦了！”韩辰由衷感谢。
“分内之事。”林薇顿了顿，忽然问了一句，“你倒是挺热心，为了个乡镇的老同事，绕这么大弯子。”
韩辰苦笑一下：“谈不上热心，只是……力所能及处，求个心安吧。毕竟，自己也从那种无助的时候过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便挂羚话。
事情办完，韩辰松了口气。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剩下的，交给法律和程序。
然而，这件事却像一颗石子，在他心里漾开了圈圈涟漪。它提醒着他，基层依然存在着各种看似微却足以改变一个人命阅不公和瑕疵。而他的工作，或许不能总是大刀阔斧地查处大案要案，但能在这些细微之处，秉持公心，依规办事，或许同样有意义。
几后，赵大姐再次打来电话，声音里充满了激动和感激：“韩干事！太谢谢你了！派出所今通知家里，证据不足，孩子没事了，已经放回来了！学校那边也不追究了！真是……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孩子没事就好。”韩辰心里也一块石头落地，“大姐，不用谢我，要谢就谢法律是公正的。让孩子好好读书，别受影响。”
挂断电话，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群。权力是什么？有时候，它或许就是在别人无助时，能够依规依法、有分寸地帮上一把的能力吧。
这时，办公室的内线电话又响了，是张建国主任。
“韩，你过来一下。”
韩辰立刻起身去了主任办公室。
张建国脸色有些严肃，桌上放着一份新材料。“刚接到市里转下来的一个信访件，反映的是我县青山乡中心学营养午餐补贴资金可能被克扣的问题，附了一些照片和学生家长的联名信，得有鼻子有眼。市领导批示了，要我们督查办牵头，联合教育局、财政局，立刻组成联合调查组，下去彻底核查清楚。这件事社会影响坏，涉及孩子，非常敏感，必须快速、准确、稳妥地处理好。”
他把材料推给韩辰：“调查组明一早就下去。你准备一下，作为督查办的联络员，全程参与。这次任务不同以往，直接面对群众，面对孩子，一定要讲究方法，查清事实，同时也要注意舆论引导，绝不能引发次生舆情。明白吗？”
营养午餐？克扣补贴？韩辰的心猛地一揪。这可比“三资”管理更直接地关系到孩子的健康和家庭的切身利益！
他拿起材料快速浏览，照片上是一些看起来确实比较简陋的午餐，联名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按着密密麻麻的红手印。
一股怒火夹杂着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瞬间涌上他的心头。
“明白！主任，我马上准备！”韩辰斩钉截铁地应道。
新的挑战，就这样突如其来地，压在了他的肩上。这一次，面对的不再是账本和文件，而是孩子们饭碗里的真实冷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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