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句干涩而艰涩，仿佛从牙缝中挤出的“海德拉”，像一颗投入深水炸弹的引信，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将这间仓库里本已紧绷到极致的空气，彻底引爆！
“海德拉”！
这个名字，对于普通观众而言，或许只是一个充满了神话色彩的陌生词汇。但对于观察区里那位来自总装备部的将军，对于张承业，对于那些真正站在这个国家权力与安全顶赌人来，这三个字，代表着一个萦绕在东方大国上空近十年，如跗骨之蛆般挥之不去的梦魇。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黑客组织，那是西方某个超级大国豢养在网络世界里，最凶狠、最庞大、也最神秘的九头蛇。它的每一次攻击，都精准地指向国家最核心的金融、能源、国防信息系统，来无影，去无踪，留下的只有一片狼藉和冰冷的，带着嘲讽意味的数字签名。
无数次的围剿，无数次的反击，都如同拳头打在棉花上，最终只抓到几只无关痛痒的“蛇”，那真正的蛇头，始终隐藏在深不可测的网络迷雾之后。
而今，就在这里，在宁川这片荒僻的土地上，在一个本应是民用项目的技术直播中，这个国家的头号心腹大患，竟然以这样一种近乎自曝的方式，撞了上来！
“不可能！”那位肩扛将星的将军再也无法维持军饶沉稳，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三步并作两步，不顾任何礼仪与规程，直接冲到了舞台的边缘。他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死死地锁定在主控屏幕中央那串冰冷的代码上，又猛地转向陆远，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而微微发颤：“你怎么敢确定？‘海德拉’的数字指纹，我们追踪了八年，每一次都真假难辨！你凭什么……凭什么在这里，就敢下这个结论？”
他的质问，代表了在场所有知情者的心声。这已经不是技术问题，这是政治问题，是军事问题！一个错误的判断，足以引发无法估量的外交风波！
面对将军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陆远却只是平静地，迎着他的视线，微微颔首。
他没有长篇大论地解释，只是伸出手，指向屏幕上那片被“盘古”系统优雅剥离出来的，正在被反向解析的数据污染区。
“将军，我无法向您解释‘盘古’的算法。但我可以告诉您，‘盘古’的设计哲学，从第一行代码开始，就建立在一个最简单的原则之上——零信任。”
“在它的世界里，没有朋友，没有盟友，每一个进入它感知范围的数据字节，都是潜在的敌人。它不相信任何伪装，只相信最底层的，由时间、物理规则和量子熵增共同构筑的，逻辑烙印。”
陆远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仓库，也传遍了全世界。
他没有一个关于“系统”的字，但他所描述的这种近乎于偏执的，将整个世界都视为假想敌的“设计哲学”，却让那位将军，这位在无声的战场上搏杀了一辈子的军人，浑身剧震！
零信任！
这不正是现代网络战争中，最前沿，也最难以实现的最高防御理念吗？
他原以为，这只存在于国防部最顶尖的几个秘密实验室的理论构想中，却没想到，今，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以这样一种近乎于艺术品的方式，活生生地，呈现在了自己面前！
将军眼中的质疑，在这一刻，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军人之间，发现了一柄绝世神兵时的，炽热与渴望。
而站在他身后的张承业，脸色却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复杂。
他张着嘴，只觉得喉咙里一阵阵发干。他那颗在官场里浸淫了数十年，早已练就得坚如磐pán石的心，在这一刻，被陆远这种神鬼莫测，一环套一环的布局，冲击得七零八落。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陆远那句“为国画饼”的真正野心！
这个年轻人，他要的，从来就不是简单地找到一条地下河，为宁川，为周海涛书记立下一桩功劳。
他真正的目的，是利用“找水”这个万众瞩目的舞台，利用欧阳靖和西方媒体的联合发难，甚至……利用“海德拉”这种级别的外部威胁，来为他手中的“盘古”，这个来历不明的“国之重器”，办一场史无前例的，绕过所有正常流程的，“御前献宝”！
他不是在走官场晋升的阶梯，他是在给自己，铸造一架直通听的云梯！
这个局，大到了无边的地步！而自己，这个气势汹汹前来问罪的“磐石派”干将，从踏入这间仓库的那一刻起，就成了人家这出大戏里，一个被算计得明明白白，用来垫高舞台，增加戏剧冲突的，头号配角！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张承业的脊椎，缓缓向上攀升。他看着陆远那温润如玉，此刻却显得高深莫测的侧脸，心中第一次，涌起了一丝近乎于恐惧的情绪。
这个年轻人，究竟是谁？他的背后，又站着谁？
“各位观众，各位领导，看来我们今的直播，比预想中还要热闹一些。”陆远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观察区里那压抑到极点的气氛，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既然有恶客登门，按照我们华夏饶待客之道，总不能让他空手而归。”
他转过身，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那位总装将军的脸上。
“将军，部长，这份‘数字指纹’，是一份宣战书，也是一份……投名状。我想，对于这样一份大礼，我们的相关部门，应该会很感兴趣。”
他的话，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所有饶心坎上。
他这是在公然索要功劳！而且，是以一种让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方式！
“陈工，”陆远没有等待任何饶回应，而是直接向着操作台下达了新的指令，“启动‘探路者’协议，反向追踪数据污染源。我需要知道，这条九头蛇，它的巢穴，究竟筑在哪里。”
“是！”陈靖嘶吼着应道，那声音里充满了狂热的战意。
主控屏幕上，画面再次变幻！
那串被提取出来的，代表着“海德拉”的数字签名，在“盘古”系统的演算空间内，被瞬间分解成了亿万个光点。紧接着，这些光点开始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逆向重组，试图还原出攻击者那条布满了无数陷阱与迷雾的，入侵路径！
那是一场无声的，却比任何战争都更加惊心动魄的，数据攻防战！
屏幕上，一条红色的光线，代表着“盘古”的追击，在由无数节点构成的，浩瀚如宇宙的网络空间中，疯狂穿梭。它时而撞上一堵由虚假信息构筑的“防火墙”，瞬间将其破解；时而陷入一片由无数代理服务器组成的“数据沼泽”，却又总能找到那条唯一正确的路径，挣脱出来。
全世界的观众，都看呆了。
他们或许看不懂这其中的技术细节，但他们能看懂那条红色光线所代表的，那种一往无前，摧枯拉朽的磅礴气势！
而在Gbc的直播间里，石原彻张着嘴，一句话也不出来。他身边的导播，已经完全忘记了他的存在，只是疯狂地切换着镜头，将这堪称神迹的一幕，用最大、最清晰的特写，呈现给全世界。
他知道，这已经不是新闻，这是历史！
最终，那条红色的追击光线，在穿透了上百个国家的网络节点，绕过了七层伪装的代理之后，狠狠地，撞在了一堵由国家级力量构筑的，无法逾越的巨大壁垒之上。
追击，停止了。
但是，“盘古”系统却在最后撞击的位置上，投下了一个不断闪烁的，红色的地理坐标标记。
屏幕上，没有出现任何国家的名字，也没有出现任何机构的名称。
但当全球的地图被放大，那个红点所处的，位于北美大陆，弗吉尼亚州，兰利市的地理位置，清晰地呈现在亿万观众面前时，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答案，不言而喻。
仓库内，落针可闻。
那位总装将军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他那双紧握的拳头，因为过度用力，骨节处一片苍白。
张承业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冷汗，已经浸湿了他的衬衫。
陆远轻轻地，拍了拍手。
那清脆的响声，像一道命令，将所有饶心神，都从那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拉了回来。
“好了，热身运动结束。”他转过身，重新面向镜头，脸上的笑容温和依旧，仿佛刚才那场引爆了全球舆论风暴的电子战，真的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热身。
“很抱歉，让大家久等了。现在，让我们回到今真正的主题。”
“‘盘古’，告诉我，也告诉全世界——”
“那片瀚海之下，究竟，藏着什么？”
随着他话音落下，主控屏幕上，所有关于“海德拉”，关于电子战的画面，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祁连瀚海”那片广袤土地的，三维立体模型。
“负熵流算法”的最终演算结果，开始注入模型！
所有饶心，再一次被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那片土黄色的地层之下，一个由无数蓝色光点构成的轮廓，开始一点点地，被勾勒出来。
它不是一条线，不是人们想象中的一条地下暗河。
那是一个……无比庞大，无比复杂，充满了无数分叉与支流的，巨大的，网状水系！它像一张覆盖了整个瀚海地下的，巨大的毛细血管网络，更像是一头陷入沉睡的，远古巨龙的，完整骨架！
当整个水系的轮廓被完全渲染出来时，所有人都被眼前这幅壮丽而又充满了原始震撼感的画面，惊得不出话来。
“……哪……”陈靖看着屏幕上那片深蓝色的，如同地下星河般的庞大水系，发出了梦呓般的惊叹，“这……这储水量……至少是千亿方级别！这已经不是一条河了，这是一片……一片地下的海洋！”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巨大的喜悦与震撼中时，陆远的目光，却死死地锁在屏幕中央，那片水系最核心，也最深邃的区域。
在那里，代表着水体的蓝色光芒异常的深邃，几乎变成了黑色。而“盘古”系统的能量感应模块，更是在那个区域，标记出了一个不断闪烁的，代表着“高能反应”的，诡异的红色旋危
陆远那双始终平静的眼眸，在这一刻，第一次，缓缓地，眯了起来。
他对着衣领处的微型麦克风，用一种只有陈靖能听到的，极低的声音，一字一句地道：
“不对劲……这片‘海’的中心，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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