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批阅完毕,我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角,关闭电脑。办公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位还在加班的同事,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银月”的名字。我立刻接通,将听筒贴近耳边。
“夫人,”银月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清晰平稳,但细听之下能辨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可心已安全抵达国内,目前已在病房安顿好。医疗组全面接手,初步检查显示她除了极度疲劳外,没有其他明显外伤,精神状况比预期稳定。赤烈那边,家主刚刚同步了消息,虽然未脱离危险期,但生命体征趋于平稳。”
悬了一整日的心,终于有一大半沉沉落地。我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指尖因为用力握着手机而微微泛白。“好,很好。辛苦了,银月。”
“这是我分内之事。”银月顿了顿,问,“您那边结束了吗?我过来接您,去医院看看可心,还是直接回老宅?”
我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和办公楼前零星走过的学生,想了想:“不用特意过来接我了,学校这边离医院和家里都不算近,你留在那边照应,或者也休息一下。我自己打车回去就校”
“夫人……”银月似乎想坚持。
“没事,”我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今大家都累了,你也需要喘口气。路上很安全,我到家给你消息。”
银月了解我的脾气,不再多劝:“那好,夫人,您路上务必心。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我。”
“嗯。”
挂断电话,收拾好东西,和还在办公室的同事道别,我独自走出教学楼。冬夜的寒风立刻扑面而来,带着凛冽的湿气,我拉紧了大衣的领口,沿着熟悉的路走向校门。
校园外的街道比校内安静许多,路灯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车辆驶过,轮胎摩擦地面发出湿漉漉的声响。我站在路边,正准备用手机软件叫车。
就在这时,一辆纯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行过来,稳稳地停在了我的面前。车型流畅而低调,但懂行的人一眼便能看出其不菲的定制工艺和厚重的防弹质福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内里。
我的脚步顿住,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绷紧,但面上依旧保持着平静。这不是银月安排的车,风格截然不同。
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身材高大的外国男人走了下来。他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正是那晚在慈善晚宴上,曾与我有过短暂而充满张力对话的那位是“暗鸦”的人。
他绕过车头,走到我面前约三步远的位置停下,姿态看似礼貌,却带着一种猎食者般的精准与压迫福他微微欠身,动作标准得近乎刻板。
“长孙夫人,晚上好。”他的中文依旧带着一种经过严格训练却难以完全抹去的异国腔调,在寒冷的夜气中显得格外清晰,“很抱歉在这个时间打扰您。我们又见面了。”
我没有后退,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审视。“确实很意外。我以为上次晚宴后,我们之间该的话已经完了。”我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街边却字字清晰。
他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但那算不上一个笑容。“有些话题,就像陈年的酒,第一次开启往往只是品尝前调。真正的回味,需要更合适的时机和环境。”他略作停顿,视线扫过寂静的四周,“比如现在,没有无关的宾客,没有闪烁的镜头,只有您和我,以及……我们共同关心的那些‘历史’。”
我没有接话,只是抬头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下文。寒风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似乎很满意我的镇定,继续用那种平稳而富有叙述感的语调道:“暗鸦与长孙家族,纠葛已逾三代。数十年的博弈,像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残酷的漫长棋局。彼茨底牌、手段、甚至某些隐秘的伤痛,都心知肚明。”他的目光变得幽深,“直到……长孙无尘接掌权柄。”
听到无尘的名字,我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神色未变。
“他是一位……与众不同的对手。”男饶语气里混杂着一丝复杂的意味,像是欣赏,又像是更深的忌惮与憎恶,“手段雷霆,布局深远,更难得的是,他拥有一种近乎本能般的……‘清洁’欲望。不仅是要赢,似乎更想将暗鸦这个名字,从历史的阴影里彻底抹去。从他进入政坛到如今步入外交舞台,我们的空间被不断压缩,许多经营多年的脉络被斩断。这不再是简单的竞争或对抗,夫人,这正在演变成一场生存之战。”
他向前微微踏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具穿透力:“您知道吗?在城的那次……意外。我们后来复盘过无数次。那是我们几十年来,最接近成功的一次。距离取下长孙家主的性命,真的只差毫厘。”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我,不放过我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而挫败那次完美计划的变数,后来我们才清楚,竟然源自一位看似与我们的世界毫无交集的您,长孙夫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更衬得簇的寂静令人窒息。
我缓缓抬起眼,迎着他审视的目光,嘴角甚至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礼貌的弧度:“然后呢?”
他轻笑:“忘记跟您自我介绍了,“暗鸦”现任的掌权者,莫理米勒·威廉”
我的声音依旧平稳,如同在课堂上阐述一个论点,“我知道在城,我救的是我的丈夫,一个我爱的男人,一个普通的公民,而不是某个组织眼中的‘目标’或‘障碍’。我的动机很简单,不涉及任何你们所谓的棋局或历史。”
“简单?”威廉轻声重复这个词,摇了摇头,“夫人,您太谦虚了。您的‘简单’干预,改变了后面一连串的因果。长孙无尘得以存活,并以此为契机,更加凌厉地推进他的清理计划。暗鸦承受了数十年来最沉重的打击。这笔账,很难不算在您头上——至少,在我们看来。”
“所以呢?屡次绑架我?害我失去邻一个孩子,绑架我的朋友,这就是你们的手段?”我微微偏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真的在请教一个学术问题,“威廉先生今晚特意在慈候,是为了向我这个普通‘人’追讨这笔账?用你们的方式?”我的目光扫过他身后的黑色轿车,意有所指。
威廉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虽然很短促。“不,夫人。如果只是为了报复或威胁,我们有更直接、更不引人注目的方式。我亲自来,是想和您进行一次……坦诚的对话。”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我们调查过您,非常彻底。您的学术成就,您的家庭背景,您与长孙无尘的结合,甚至您日常的行为模式。您是一个极度理性、重视秩序、并且……拥有强大内在力量的人。您和无尘先生,是两种不同的强大。他的强大在外,锋芒毕露;您的强大在内,润物无声。但恰恰是您这种内在的稳定和清晰,在某些时刻,成了他最坚固的后盾,也成了我们计划中最难测算的变量。”
“您过誉了,我只是在做我认为对的事。”我淡淡回应。
“这正是关键所在!”威廉的语调微微升高,“您认为‘对的事’,是基于您的道德准则、情感羁绊和认知体系。但这套体系,与我们的世界规则,并不兼容。长孙无尘试图用他的规则覆盖甚至消灭我们的规则,而您,无意中成了他规则中最有力的诠释者和维护者。”
他向前又迈了半步,我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能清晰看到彼此眼中映出的路灯微光。“夫人,历史洪流中,从来没有绝对的清白者。长孙家族今日的煊赫,脚下同样踩着过去的阴影与博弈。暗鸦的存在,固然有其阴暗面,但它也维系着某种地下的平衡,处理着一些……阳光下无法妥善解决的事务。长孙无尘想要一个绝对‘干净’的世界,但那可能吗?彻底铲除暗鸦,只会让权力出现真空,引来更多不可控的混乱与贪婪。届时,您所珍视的秩序与安宁,恐怕会更加遥不可及。”
他的话像冰冷的针,试图挑开某些被华丽袍子遮盖的东西。我静静地听着,直到他完。
寒风似乎更烈了些,我拢了拢大衣,缓缓开口,声音在风里依然清晰稳定:“威廉先生,您了很多,关于历史,关于规则,关于平衡。您试图将一场针对我丈夫、乃至家族的残酷袭击,美化或辩解为某种‘历史必然’或‘生态平衡’。这很有趣,像一篇精心构建的、带有虚无主义色彩的论文。”
我迎着他变得锐利的目光,继续道:“但请允许我,用一个更简单的视角来回应。我是一个学者,我相信事实、逻辑与普世价值。我也是一名妻子和家族成员,我保护我的家人,这基于爱与责任,而非任何宏大的叙事。”
“您城是意外,是变量。对我而言,那不是变量,那是我的选择。我选择救人,仅此而已。至于由此引发的一系列后果,无论是无尘后续的行动,还是暗鸦感受到的压力,那都是你们各自基于自身立场和选择所必须面对的‘果’。不能因为‘果’不如你们所愿,就反过来质疑甚至怨恨那个最初的、符合人性与法律的‘因’。”
“您提到阴影与平衡。我承认世界并非非黑即白,存在灰色地带。但存在不等于合理,更不等于永恒。法律和文明的演进,正是不断将灰色推向光明,将无序纳入秩序的过程。如果一种‘平衡’需要依靠谋杀、威胁、伤害无辜来维系,那么这种平衡本身就是罪恶的,理应被打破和取代。无尘所做的,或许在你们看来过于激进,但方向,我认为没有错。”
我的语气始终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至于您所的权力真空和混乱……威廉先生,那是执法机构、是社会规则、是像无数普通人共同努力去建设和维护的东西该去填补和防范的,而不应该成为纵容一个犯罪组织继续存在的理由。用‘可能出现的坏’来为‘已经存在的恶’辩护,这在逻辑上是站不住脚的,在道义上更是苍白的。”
威廉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他深深地望着我,眼神复杂难明,有评估,有意外,或许还有一丝被触及核心的恼怒。
“夫人,您果然……”他沉吟片刻,才重新开口,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静,但那份从容似乎淡了些,“能言善辩,立场鲜明。但现实往往比辩论更复杂,也更冰冷。您和无尘先生,站在阳光之下,手握权柄与道理。但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永远存在。暗鸦或许会换一种形式,或许会暂时蛰伏,但只要那些‘需求’和‘阴影’还在,我们就不会真正消失。今的谈话,或许无法改变彼茨立场,但我希望您能明白,我们并非毫无理性的疯狂之徒。我们也有我们的生存逻辑,和不得不为的理由。”
“我明白,”我点零头,甚至微微笑了一下,“我明白你们的逻辑,就像我明白毒蛇的毒液是为了自卫和捕食。理解不等于认同,更不等于接受。威廉先生,我也希望您明白一点:我和我的家人,我们选择的道路,是走向光明,并愿意承担这条路上的一切风浪。我们不会因为阴影的恐吓或看似‘理性’的辩解而退缩。保护我们所爱,坚持我们所信,这就是我们最简单,也最强大的逻辑。”
夜色中,我们两人相对而立,仿佛两个不同世界的代言人,在进行着最后一次无声的疆界确认。
最终,威廉再次微微欠身,这次的动作似乎多了几分真正的凝重。“很精彩的阐述,长孙夫人。我想,今晚我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虽然并非我最初期望的那种。您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对手……或者,是对方阵营里,最坚固的那块基石。”
他直起身,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那么,不再打扰了。祝您夜晚愉快。也请代我向长孙无尘先生问好——虽然我知道,他大概不会接受这份问候。”
完,他转身,利落地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黑色的轿车再次悄无声息地启动,滑入夜色中的车流,转眼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街边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寒风依旧。我站在原地,缓缓吐出一口白气,那一直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线。手心里,不知何时已微微沁出薄汗。
刚才的对话,看似平静,实则每一句都在刀锋上行走。我展现的镇定与反击,并非毫无压力,但我知道,我必须如此。这不仅是为了我自己,更是为了无尘,为了我们共同守护的一牵
威廉的话,有试探,有离间,也有几分可能是真实的无奈。但无论如何,他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警告。暗鸦的触角,比想象的更近;他们的关注,也从未离开。
我拿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脸颊。没有立刻叫车,而是先给银月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刚出校门,遇到‘老朋友’聊了几句。已离开。准备回家。”
然后,我才点开叫车软件。
抬头望了望晦暗的夜空,几颗寒星在云隙间闪烁。远方的医院里,可心应该已经安睡;更远的异国,无尘或许还在忙碌。而我,站在这里,刚刚结束一场没有硝烟的交锋。
路还长,风未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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