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永亮在旁笑而不语，刘二明及其身后一脸欠抽的黄毛他见过，两个刺头罢了，只是刘肠子左手边那个一副事不关己的黑脸老头十分面生。
“你给我闭嘴！”刘肠子急了，吴永亮明显意有所指，话里有话，而刘二明却还上赶着煽风点火，真搞不懂这王鞍是嫌事不够大呀，还是在帮自己吸引火力曲线救国。
刘肠子之前在电话里没让刘二明来，就是怕其拿今的事儿当把柄，以后在其嫂子他媳妇跟前要挟自己索取好处，除此以外到没有太多顾虑，虽刘二明生就属搅屎棍的，而他们兄弟俩的感情也属实不怎么样，但一致对外的觉悟他相信刘二明还是具备的，否则他也不会把自己在外头的营生交给刘二明打理。
“倒灶鬼！”刘肠子在桌下踢了脚右手边坐着的刘二明，吼道：“看把你能耐滴，隔三差五进局子光荣咋滴，不知道丢人败形东西，见了你永亮哥也不叫人，还不起来！”
收到一明一暗双重提示的刘二明非但没有起身，反倒扭过头把后脑勺冲向吴永亮，声音不高不低，口吻却极尽挑衅，道：“我认他算老几！”
这畜生是要闹哪样？！刘肠子头皮一麻，后颈的血管突突直跳。今即使没有这破事打底，你刘二明也没道理往死里得罪吴永亮给自己找不痛快啊！他怒从心头起，左手刚要有动作，却被老鬼用力摁在麻将桌上。
“吴所长是吧，来来来坐下话么，老站着让人心里怪不得劲滴。”
老鬼立身打起圆场，他本不想出头的，他这辈子最膈应的事就是跟警察打交道。刘二明的反智言论一出，他虽也诧异但第一时间关注的还是吴永亮的反应，能看出来吴永亮并不想把事情搞大，甚至还马上示意左右不要妄动，这是个好现象，起码对他而言。
“人熟理不差，叙旧滴话坐下聊才暖人心么……”老鬼在吴永亮笑眯眯却让人后脊梁骨发凉的目光下尬笑着，刚想招呼黄毛斟茶倒水，正见刘肠子已然返过劲来。
“你别见笑永亮，你也了解我家滴情况，我爸妈走滴早，我那时候年轻工作又忙，顾不上教育这子……”刘肠子一脸的苦大仇深，到动情处不禁长叹一声：“都长兄为父，我也有责任呐！”
“起来，前些年因为这臭子我没少去所里麻烦你，这一晃，咱俩还真是好长时间没见了啊永亮，择日不如撞日，中午我做东！咱俩好好坐坐，把同志们都叫上，啊！”
还真舍得放血。吴永亮低头摆弄着扑克牌，听刘肠子拐着弯豪气干云的把话讲完，将牌丢到桌上双手抱臂，俄而一笑：“你滴饭我不敢吃，怕违反纪律。”
“违、违反纪律？”吴永亮的话险些把刘肠子给噎死，他磕巴道：“永亮，你真逗，跟我吃饭，咋就，违反纪律哩。”
“日，不就是一个副所长么，摆滴哪门子滴谱哩！”
刘二明还是那个调调，语不惊人死不休。他话音将落，房间里的温度仿佛骤然间又上升了几度。
“王鞍给脸不要脸！”吴永亮身旁的张终于忍不住了，刘二明刚刚这句话太诛心了，身为吴永亮的徒弟，他最清楚不过，这是师父最忌提起的心病！
“别冲动！”吴永亮闻声连忙反手拦住挥起警棍就要往前冲的张，偏脸见一向沉稳的王也已经摘下眼镜，正准备脱警服。吴永亮暗自苦笑，以他的脾气，他何尝不想掀桌子开干，把面前这对劣兄顽弟先打翻了再！可不行呐，不提他警察的身份，且还在执行公务，单家丑不外扬这一点，碍于表弟那可怜巴巴的脸面，他也不能把事闹大，更不想因此牵连身边两个徒弟。
“警察打人啦！警察打人啦！”那头，刘二明唯恐不乱又火上浇油，嘴上喊得凄惨面上却尽是一副眉飞色舞的无赖相。
真当自己是泥捏的菩萨没火气咋的？纵是吴永亮此刻也再按捺不住，只想回头狠狠抽那口无遮拦的混账两嘴巴子！也就在他念头刚起，仿佛应景似的，“啪！”的一声巴掌拍在皮肉上的声音便突兀响起。
这一声乍响十分有穿透力，众人皆是一震，就见刘二明舔着唇角，正冷冷地望着再次扬起手的刘肠子，“啪”，又是一声脆响！刘二明一个趔趄，眼睛顿时就红了。他冷笑一声，梗起脖子，反而将自己已然起了物理反应的圆脸又往刘肠子跟前送了送，刘肠子貌似也不客气，一副大义灭亲状又扬起了手，但动作较前两次明显慢了半拍，于是被老鬼适时拦了下来。
怎么会闹成这样呢？！一时大意聊老鬼从后面奋力抱住忽然张牙舞爪哭嚎开来的刘肠子，探头冲还傻站在刘二明身后的黄毛喊道：“把二明拽出去！”
一直没敢刷存在感，只当看神仙打架的黄毛闻言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以他对刘二明的了解，这会的刘二明绝对是老虎的屁股摸不得！可不摸又实在不过去，就当他刚试探着伸出手，却被刘二明一巴掌拍开了。
在众目睽睽下，刘二明抬手用大拇指擦了下嘴角，瞅了眼手指上面的血迹，而后指了指安静下来的刘肠子，目光阴鸷，接着又看向吴永亮，朝地上啐了口带血的吐沫，转头走了。
这边，刘二明前脚出门，刘肠子后脚便对黄毛使了个眼色，黄毛会意，紧跟着追了出去。随后，刘肠子就在老鬼怀里又假模假样地嚎道：“你给我站住！滚回来跟你永亮哥道歉！你个有爹生没娘养滴混账玩意儿，作孽呀……”
此时，吴永亮也到了忍耐的极限，他偏脸喝道：“够啦！”刘肠子这边登时便没了声响。
“你俩先下去等我，”吴永亮随即吩咐两个徒弟，接着扫了眼对过的老鬼，不容置疑道：“你也出去。”
老鬼闻言望向刘肠子，见刘肠子苦着脸点头便松开手，出去了。
待屋里只剩下两人，吴永亮才在李秀莲之前临窗的位置坐下，点燃颗烟吸起来。烟雾缭绕中吴永亮又背着光，刘肠子于对面看不清他的表情，心里愈发惴惴不安。
“我只一件事，一句话，”仿佛在等手里烟燃尽似的，吴永亮终于缓缓开口，几乎一字一顿道：“以后，不要再让我看见或者听到，你和我弟妹李秀莲在一块，哪怕一点闲言碎语！”
“永亮，你是不是想岔啦，我们就是没事打打麻将，”刘肠子虽然贼权虚，但心知肚明这事咬死不能承认：“是，我承认，我们偶尔也玩钱，但那都是打闹，我在这儿向你保证，以后不会了！”话他眼圈一红，“话回来永亮，你我打就认识，都是辉辉滴兄弟，你不相信我就算了，可你不能侮辱我滴人格呀！我咋会干对不起辉辉滴事哩！你这么猜疑我，我很难过。”
刘肠子自以为是的解释让吴永亮冷笑连连，他起身将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脚使劲拧了拧，抽手解开自己短袖制服上的领扣，后扶着桌子朝刘肠子探过身，满是轻蔑地看着对方，森然道：“遂进门我还不确定你刘景畅会这么龌龊，可你滴心虚证实了我滴猜测，呵呵，你还真好意思辉辉是你兄弟，兄弟俩字从你嘴里蹦出来让我听着恶心，知道吗！我就纳了闷了，你这种人咋会这么不要脸呢？！”
“你、你咋骂人哩！”见吴永亮又往前凑了凑，刘肠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惶惶道：“永亮，你别胡来，你我可都是有身份滴人……”
“身份？！”吴永亮打断刘肠子的话，嗤笑道：“这层楼就咱俩人，大不了我副所长不干了，先揍你个皮开肉绽，再换你个身败名裂！刘科长，你觉得哪个划算？！”
刘肠子面色灰白，片刻，颓然低头再不废话。他相信，吴永亮真能干得出这种事来。
“有事冲我来，别欺负辉辉！”见刘肠子服软，吴永亮也不想再多什么。
吴永亮也走了，一时间周围所有的声响都好像被其抽走一般，房间里骤然一静，静得仿佛就只剩下正午的高温。刘肠子跌坐在床上，双目紧闭一动不动，任由汗液浸湿全身。明，自己便是一人之下千人之上的副厂长了。可谁会相信，一个受上千人仰承的副厂长，今会卑躬屈膝于一个顶多有十来人可供驱使的的派出所的副所长！
是心虚？胆怯？自卑？刘肠子一脸悲愤，豁然睁开眼，抬腿狠狠一脚蹬在麻将桌的支柱上。全自动麻将桌纹丝未动，一阵剧痛却瞬间由脚尖袭向他的大脑，“啊呀！”刘肠子痛呼一声，还有理吗？！连个空调都没有的破旅馆，谁他妈有心思在你这玩牌，还是个自动麻将机，活该亏死你个狗日的！他丢掉鞋子眼泪汪汪地揉着脚，心中越发不忿，二明的没错，吴永亮凭什么摆谱！执法部门咋啦！再有权力，他也只是个副职副科！总有人能治得了他！联想到刘二明，刘肠子不由一阵头大，当务之急的是先搞定这个活祖宗！免得自己还未如何，后院先失火烧了屁股。
吴永亮刚走到一楼院里，身形就是一滞，仰头往三楼处望了望，无果后犹疑地掏着耳朵问等他的张王二人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声响，两人摇头。这时，前头被他打发下来开门的辅警拿着两块硬盘，领着狗子过来回报。吴永亮接过硬盘，他只是想知道监控到底坏没坏，没坏之前那对野鸳鸯又是否来过、究竟来过几次、厮混了多长时间。
狗子重又在吴永亮面前祭出那张哭丧脸，倒不全因为这个烂摊子，而是他一心想要追随的二明哥、黄毛哥还有鬼叔，就在方才，鸟都没鸟他一眼就闪了，好的‘塌了有哥在’的豪言壮语就这样随风飘了个散。
吴永亮对狗子撇撇嘴，只道：“让你老子替我收拾你吧。”随即下令没收旅馆营业执照，收队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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