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藏在主星北郊一片老式独栋住宅区里。房子是云翊名下的产业,三层高,外墙爬满经年养护的爬山虎,看起来和周围任何一栋中产住宅没什么区别。
顾沉和米迦是下午悄悄过来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悬浮车停在三个街区外的公共泊位,他们抱着裹在厚实襁褓里的星遥,步行穿过两条巷,从后门刷卡进入。
顾沉抱着星遥先进门,米迦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个大大的育婴包。家伙刚在车上睡醒,这会儿精神得很,黑溜溜的眼睛到处看,手抓着顾沉胸前的扣子。
“这里很安全。”顾沉低声,环视着云翊准备的这处房子。客厅布置得很温馨,地毯厚实柔软,角落还摆着几盆绿植。
米迦放下包,从顾沉怀里接过星遥。幼崽一到雌父怀里就自发地找了个舒服姿势,脸贴在米迦颈窝,咿呀了一声。
“都安排妥当了,公爵,雌君。”提前过来的修斯从厨房出来,他手里拿着温好的奶瓶,“房间已经收拾出来,婴儿用品备了一套。周围街区的监控临时接入了我们的系统,有任何异常都会立刻报警。”
米迦点点头,一手接过奶瓶,一手稳稳的抱着孩子,问,“他们什么时候到?”
“快了。”修斯看了眼时间,“刚接到信号,地面车已经进入三公里范围。”
话音才落,窗外传来老式电动车轻微的刹停声。
顾沉和米迦同时看向门口。
几秒后,门锁传来电子解码的轻响。门开了。
先进来的是齐宁。
他今没穿军装,一身简单的深色便服,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进门时他下意识侧身,手虚扶在门框上,是个让身后虫先过的姿势。
菲尔跟着走了进来。
和上次半夜在公爵府见到时相比,菲尔的气色又好了很多。这次没带兜帽,能清楚看到被生物技术彻底改变后的容貌。深褐色的短发,五官轮廓更硬朗,皮肤是麦色,连身高都比原本高了约五公分。
唯一没变的,是那双眼睛,沉静温柔,此刻正急切地扫视屋内,最后定格在米迦怀里那团的身影上。
“雌父。”米迦往前走了一步。
菲尔的眼眶瞬间红了。他快步上前,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指尖微微发颤,最后轻轻落在星遥裹着的襁褓上。
“……这么。”菲尔的声音哽住了,他抬头看米迦,眼泪无声地滑下来,“你出生的时候……也这么。”
米迦喉结滚动,把怀里的星遥心地递过去。
菲尔接孩子的动作有些生疏,但手臂稳极了。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幼崽,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星遥都忍不住动了动手,抓住他胸前的衣料。
“像你。”菲尔轻声,眼泪掉在襁褓上,晕开一片深色,“眼睛也像,鼻子也像……和你时候的照片一模一样。”
米迦站在旁边,看着雌父抱着自己的儿子,心里某个空缺了很多年的地方,忽然被填满了。
齐宁这时才走过来。他站在菲尔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星遥脸上。
“给我抱抱。”齐宁,声音比平时软。
菲尔心地把襁褓转过去。齐宁接过来的姿势很标准,一手托颈一手托臀,他是学过怎么抱孩子的。
星遥被换了个怀抱,好奇地睁大眼睛,盯着齐宁看。
齐宁也看着他。这位在边境叱咤风云的上将,此刻脸上的表情柔和得不可思议。他用指腹极轻地碰了碰星遥的脸颊,又碰了碰那撮翘起来的银色胎发。
“真像。”齐宁低声,抬眼看了米迦一眼,又很快垂下视线,专注地看着怀里的幼崽,“你时候……我也这么抱过你。”
他着,托着星遥屁股的那只手,无意识地轻轻拍了两下。那是哄婴儿入睡的经典节奏。做完这个动作,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眼里掠过一丝仿佛穿越了时空的恍惚。
米迦愣了一下。
“那时候你刚被老公爵接出宫。”齐宁的声音很轻,像在给星遥听,又像在回忆,“那卡洛林公爵府乱成一团,你独自待在育儿房里,不哭也不闹。我进去抱你,你就这么睁着眼睛看我……和现在一模一样。”
菲尔站在旁边,眼泪流得更凶了。他伸手,轻轻握住星遥露在襁褓外的手。
“那时候……”菲尔哽咽着,“我没能……”
“都过去了。”齐宁打断他,语气平静但坚定。他抱着星遥,往菲尔身边靠了靠,肩膀轻轻碰了碰菲尔的肩,“现在都在了。”
顾沉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幕。
他注意到齐宁话时,视线其实一直落在菲尔身上。那种目光很复杂,有关切,有心疼,还有一种沉淀了很多年的克制温柔。
而菲尔在齐宁靠过来时,身体明显放松了一些,像是找到了依靠。
他们之间,比之前客气疏离的相处多零什么。
这时齐宁转头,正对上顾沉的视线。
两虫对视了一秒。顾沉微微挑眉,齐宁别开脸,清了清嗓子:“……路上顺利。伦桑在K-73,暂时出不了乱子。”
话题转得生硬,但顾沉没戳破。
“先坐吧。”顾沉,“修斯准备了吃的,边吃边聊。”
晚餐很简单,是修斯亲手做的家常菜。菲尔坚持要抱着星遥吃饭,修斯就在他椅子旁边放了个临时的摇篮。
但菲尔没把星遥放进去。
菲尔把幼崽横抱在臂弯里,左手轻轻拍着,右手还能拿勺子。动作有些别扭,但他做得很自然。
家伙也不闹,就睁着眼睛看桌上热腾腾的蒸汽,偶尔挥挥手。
“雌父,我抱着吧。”米迦。
“不用。”菲尔摇头,低头看着怀里眼睛咕咕噜噜转的星遥,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我想多抱一会儿。你时候……我都没能这样抱过几次。”
他着,舀了一勺米汤,仔细吹凉,用勺子边缘沾零,轻轻点在星遥嘴唇上。
家伙尝到味道,嘴吧嗒吧嗒,眼睛眯起来,露出满足的表情。
菲尔笑了,眼角细细的皱纹舒展开:“喜欢?”
星遥当然不会回答,只是挥了挥手。
齐宁坐在菲尔对面,吃饭的速度比平时慢很多。他的目光时不时飘过来,落在菲尔身上时,眼神会变得格外柔软。
顾沉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在桌下轻轻碰了碰米迦的腿。米迦疑惑地看他,顾沉用眼神示意齐宁和菲尔的方向。
米迦看过去,愣了几秒,然后耳朵慢慢红了。
他低下头扒饭。
“上将。”顾沉给齐宁夹了块肉,“边境最近怎么样?”
齐宁回过神,清了清嗓子:“还算稳定。恩裴在灰陨石带活动频繁,但暂时没有越线动作。伦桑……依旧在观望。”
他顿了顿,看向米迦:“你批的那份预算案,军备委员会那边有什么反应?”
“乔什委员想找我‘私下沟通’。”米迦,“我拒绝了。”
“做得好。”齐宁点头,“那种虫,你退一步,他就进十步。”
菲尔抬起头,有些担忧:“他们会为难米迦吗?”
“他们不敢。”齐宁得很平静,但话里的分量很重,“第一军团内部,米迦的地位很稳。军部那些跳梁丑……掀不起风浪。”
他这话时,目光落在菲尔脸上,像是在给他定心丸。
菲尔松了口气,低头继续逗星遥。他拿着个软布做的星星,在幼崽眼前轻轻晃动。星遥的眼睛跟着星星转,手努力去够,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他想抓呢。”菲尔惊喜地,“你看,这眼神。”
米迦凑过去看。确实,星遥的眼睛一直追随着那个布星星,亮晶晶的。
“像你。”齐宁忽然。
米迦和菲尔都看向他。
“你时候也这样。”齐宁对米迦,嘴角有极淡的笑意,“稍微大一点后,抓住什么东西就不肯放。有次抓着我军装上的穗子,拽都拽不开。最后是拿了块奶糖才哄松开的。”
米迦听着,耳朵有点红:“我都不记得了。”
“你那时候才几个月大,记得什么。”齐宁着,目光又落到星遥身上,语气柔和下来,“现在轮到你了。”
餐桌上气氛温馨。饭后,修斯收拾了餐桌,去厨房准备茶点。
菲尔抱着星遥在客厅地毯上坐下,拿了几个柔软的布偶逗他玩。星遥对其中一个会发出轻微铃铛声的兔子很感兴趣,手努力地去够。
齐宁和顾沉坐到了靠窗的沙发上。米迦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到了雌父身边,帮忙扶着东倒西歪的星遥。
修斯端来饭后水果时,星遥倒在兔子跟前,正努力的想用嘴去浚菲尔笑着把玩具拿开,家伙不满地挥挥手,嘴巴一瘪,眼看要哭。
“好了好了,这个不能吃。”菲尔连忙哄,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的拨浪鼓,轻轻摇动。
清脆的响声吸引了幼崽的注意力,星遥睁大眼睛,忘了哭,伸手去要。
菲尔又摇了一下。星遥眨眨眼,忽然咧开没牙的嘴,发出“咯咯”的笑声。
那笑声很轻,很软,像羽毛搔在心尖上。
菲尔愣住了。
然后他的眼圈瞬间红了,但他没哭,只是把星遥抱得更紧了些,低头用脸颊蹭了蹭幼崽的胎发。
“……真好。”菲尔哑声。
齐宁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的手指在桌下微微蜷起,又松开。
“雌父……”米迦轻声,“您刚吃饭时……想偶尔来帮忙带星遥的事。”
菲尔抬起头,眼神期待又忐忑。
“我很希望您能多陪陪晏晏。”米迦,声音很认真,“但每次回主星,对您来……风险太大了……”
“风险我知道。”菲尔打断他,笑容有点苦涩,“我就是……想想。”
他看着怀里懵懂的孙子,声音轻下去,“想多看看他。想在他长大的时候,能帮上一点忙,哪怕一点点。”
齐宁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了拳。
米迦伸手,覆住雌父的手背:“雌父,星遥会知道您爱他的。但现在……安全最重要。”而且主星留给雌父的记忆并不美好,他实在担心菲尔……
“但我们可以问问云翊。”顾沉忽然接过话来,“他给您做的生物伪装技术很先进,也许有办法应对常规盘查?如果风险可控,偶尔短时间探望,也许可校”
菲尔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真的吗?”
“今晚我就联系他。”顾沉,“但雌父,就算可行,我们也要非常谨慎。次数、时间、路线……都要严格计划。”
“我明白,我明白。”菲尔连连点头,抱紧怀里的星遥,眼圈又红了,“能偶尔看看他就好……真的,偶尔就好。”
齐宁在旁边沉默地听着。等顾沉完,他才开口:“安全方面,我可以安排。第一军团在帝都周边有几个秘密补给点和安全通道,如果需要,可以动用。”
他的语气很平常,但话里的分量让米迦怔了一下。
“上将,这会不会……”米迦想这会不会滥用职权。
“就当是我这个做长辈的,给孙子的一点心意。”齐宁打断他,目光落在正玩拨浪鼓的星遥身上,眼神柔和得不可思议,“而且菲尔……该有自己的生活。不该一辈子躲躲藏藏。”
菲尔抬起头看他,两虫视线交缠了一瞬,又迅速分开。
但那一眼里的温度,谁都看得见。
夜深了。
星遥玩累了,在菲尔怀里睡着了。修斯轻手轻脚地把他接过去,抱到楼上准备好的婴儿房安顿。
菲尔看起来也倦了,但精神很好。他跟着上楼前,回头对米迦:“我就在楼上。有事随时叫我。”
“好。”米迦站起来,“雌父好好休息。”
等二楼卧室的门关上,客厅里只剩下顾沉、米迦和齐宁。
齐宁没立刻话,先去厨房烧了壶水,泡了三杯简单的花草茶。热气袅袅升起,带着清淡的香气。
他把其中一杯推到米迦面前。
“喝点。”齐宁,“看你最近气色恢复的不错。”
米迦低头看着茶杯,没动。
“上将。”他声音很轻,“关于军团……最近军部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
齐宁端起自己那杯,吹了吹热气:“什么话?”
“有我在占着不该占的位置,越权行事……”米迦顿了顿,“也有您该退下来聊……”
顾沉的眉头皱起来。
齐宁却笑了,笑容很淡,带着嘲讽。
“那些话,你一个字都不用听。”他,放下茶杯,看向米迦,“第一军团内部,从你第一次独立指挥开始,就没虫怀疑过你会是我的继任者。零星几个不懂事的,这些年我也都‘关照’过了。”
米迦抬起头,眼里情绪翻涌:“我知道。但您一直把核心决策权推给我,让我批文件,让我在军部坐镇……您明明可以在边境处理这些,却非要让我来。您是在替我铺路,用您自己的威望和权力,一点一点把我推上去。”
“不然呢?”齐宁反问,语气平静得理所当然,“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兵。我不推你,谁推你?”
米迦的嘴唇颤了颤。
“而且,”齐宁从怀里掏出一个加密存储器,推到米迦面前,“路我已经铺得差不多了。”
顾沉和米迦同时看向那个的存储器。
“这里面,是我在K-73赈灾时挖出来的东西。”齐宁的声音冷下来,“虫皇名下的黑产业,假慈善基金洗钱的链条,皇室成员走私边境资源的证据……还有更脏的。”
米迦的呼吸滞住了。
“我昨已经正式提交了申请。”齐宁继续,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提议由你,正式接掌第一军团全部指挥权。理由很充分:我忙于K-73长期建设布防,而你已全面恢复,且多年来实际承担了军团大部分核心决策工作。”
他顿了顿,看着米迦:“有里面的东西,虫皇不敢不批。他打压了你这么多年,是时候还回来了。”
客厅里一片寂静。
只有茶水袅袅的热气,在灯光下缓缓升腾。
米迦盯着那个的存储器,感觉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鼻腔和眼眶,视线瞬间模糊。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肩上,早已被眼前这位不是生父却胜似生父的长者,默默放上了多少期望、信任和毫无保留的托举。
最后他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
齐宁看着他,没话,只是伸手,像很多年前那样,重重地按在米迦的后颈上。
米迦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他没哭出声,只是肩膀抖得厉害,像时候第一次在模拟战里输得一塌糊涂,被齐宁拎到办公室训话时那样。憋着,忍着,但眼泪止不住。
“哭什么。”齐宁的声音哑了,但按在后颈的手没松开,“该是你的,就是你的。我只是……把本来就属于你的东西,替你拿回来。”
米迦摇头,还是不出话。
顾沉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没去碰米迦,也没话,只是把那杯温聊茶,轻轻推到米迦手边。
过了很久,米迦才抬起头。眼睛通红,脸上全是泪痕,但他没擦,只是看着齐宁。
“……谢谢您。”他,声音嘶哑,“齐宁叔叔……父亲。”
最后两个字,他得很轻很轻,几乎是气音。齐宁这么多年对他,尽心尽力,这声“父亲”完全担得起。
齐宁的手僵住了。
然后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聚拢,更坚固。
“……傻子。”齐宁松开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哭哭啼啼的。让星遥看见笑话你。”
米迦破涕为笑,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
齐宁站起来:“之前问的档案馆的事,我把资料整理全了发给你们。你们按计划准备。有什么需要军团配合的,直接联系参谋部,我已经交代过了。”
他走到楼梯口,又停住,回头。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肩上。
“米迦,”齐宁,目光扫过顾沉和米迦,“无论发生什么,我和第一军团永远是你的后盾。”
完,他没等米迦回应,转身上楼。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沉伸手,把米迦拉进怀里。米迦把脸埋在他肩窝,呼吸还有些不稳。
“上将他……”米迦闷声,“为我做了太多。”
“他知道你在为什么而战。”顾沉轻声,“所以他愿意为你,铺平所有的路。”
米迦抱紧他,很久没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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