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漆黑的海面上，一艘晚归的货轮拉响了汽笛，低沉而悠长的声音划破夜空，如同某种巨大海兽的哀嚎，更添了几分压抑。
“情况比我们最初设想的，可能要复杂得多，也严重得多。”
东方欲晓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融入了海滥背景噪音中：
“我们刚刚收到一条需要高度核实的线索，张副省长的夫人，王雅芝，不仅是雅芝医美的名字来源，更是那里的常客，更是那里的老板。
她每周至少会去两到三次。而且，根据我们刚刚初步核实的情报，她很可能不仅仅是老板那么简单……她名下有一个离岸基金，通过复杂的股权结构，持有雅芝医美相当比例的隐藏股份，是实际控制人之一。”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瞬间在陈亮和宋琪靓的心中激起了滔巨浪。
牵扯到这个级别的人物，案子的性质瞬间发生了翻覆地的变化，从可能涉及非法医疗、商业欺诈，陡然上升到了权力与黑色利益交织的、无比复杂和敏感的层面！
这意味着他们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可能触及一张无形而庞大的权力网络。
东方欲晓拿出他那部经过特殊加密处理的手机，屏幕的冷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走到稍远一点、靠近水边的地方，拨通了一个号码。
陈亮屏住呼吸，能隐约听到他恭敬而沉稳的汇报声，断断续续地随风传来：
“刘副省长，情况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初步判断，雅芝医美可能涉及重大违法行为，而且…涉及张副省长的家属…明白，您的指示我收到了，我会安排陈科负责，我目前的位置……确实不便直接介入更前线的调查。”
通话结束后，东方欲晓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回来，转向陈亮和宋琪靓，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上面的意思，雅芝医美的调查，由你们陈科长全权负责，成立专案组。此事敏感度极高，必须严格按照程序进行，每一步行动都要留下清晰、完整的记录，既要查明真相，也要注意方式方法，避免造成不必要的震荡。”
他停顿片刻，目光再次投向远处那片漆黑如墨的海面，以及海面上稀疏的灯光。
遥远港口灯火映衬下，如同蛰伏巨兽般若隐若现的珍珠岛轮廓：
“而且，在继续深挖雅芝医美这条线之前，我们需要先谈谈……珍珠岛的问题。”
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浓重的夜色如同泼墨般笼罩了整个海平面。
东方欲晓自己掏腰包，在新码头海鲜大世界二楼，订了一个最为僻静的临海包厢。
厚重的隔音玻璃窗外，是漆黑一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南海，远处，珍珠岛那连绵的阴影轮廓，在极其微弱的星光和更远处港口工业区的灯火反光下，如同海市蜃楼般模糊不清，又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沉寂。
圆桌中央的转盘上，摆满了清蒸石斑鱼、白灼海虾、蒜蓉粉丝蒸扇贝等本地海鲜，香气四溢，但此刻围坐的几人，却都有些食不知味。
“珍珠岛，”东方欲晓用筷子指向窗外那片沉睡在黑暗中的岛屿群，声音低沉：
“表面上，是一个废弃了超过十五年的地方国有造船厂集群，在政府的所有公开档案和规划文件里，都统一标注为‘待开发状态’。”
他放下筷子，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抽出里面一叠经过处理的、不同时间段的卫星照片，铺在餐桌的空位上。
照片上，珍珠岛如同一个灰黑色的、边缘模糊的斑点，周围海域则是一片毫无生机的深蓝。
“但是，近半年来，我们的遥感卫星和海事部门的监控系统，多次捕捉到岛上存在异常活动迹象。”
东方欲晓的手指点在照片上几个用红圈标记的区域，“图像分析显示，尤其是在后半夜，常有未经报备、关闭了AIS自动识别系统的中型船只，利用复杂的岛礁航道作为掩护，往来于珍珠岛与外海之间。
但到了白，无论是高分辨率卫星影像还是无人机巡航，岛上却毫无人气，看不到任何人员车辆活动的痕迹，静得如同鬼岛，这极不正常。”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更关键的是，我们的热成像监测系统，捕捉到岛上有间歇性的、局部异常高温区域，热度来源位于地表之下，规律性不强，但持续存在。我们怀疑，岛上有大规模的地下设施，并且在运行某种需要散热的设备。”
陈亮夹起一块雪白的清蒸石斑鱼鱼肉，蘸零盘底的豉油汁，送入口郑
若是平时，这鱼肉必定鲜甜嫩滑，但此刻在他嘴里，却感觉味同嚼蜡，难以下咽。
“您怀疑那里是某个庞大走私链条的隐蔽枢纽？利用废弃厂区错综复杂的地形和建筑做然掩护？”他放下筷子，眉头紧锁。
“恐怕不只是传统的走私那么简单，”
东方欲晓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即使是在这隔音良好的私密包厢里，他依然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可能与你们在雅芝医美发现的线索，以及我们一直在追查的器官贩卖黑色产业链有关。”
他看到宋琪靓拿着筷子的手猛地一抖，一块鲜嫩的带子肉掉回了骨碟里，继续道：
“我们曾截获过一些零星的、经过多重加密的短波通讯片段，内容破碎，但有几个关键词反复出现——‘新鲜货物’、‘特殊冷藏条件’、‘珍珠岛中转’、‘手术档期’。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指向性非常明确。”
宋琪靓的脸色有些发白，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如果……如果雅芝医美那个隐藏楼层里的、设备顶级却无登记的手术室，真的是在进行非法的、活体的器官移植手术……”
“那么，珍珠岛，就极有可能是他们这条黑色产业链中，最关键的中转站和临时仓储中心！”
陈亮立刻接上她的思路，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发现了猎物的鹰隼：
“器官供体从各地，甚至境外，通过隐秘渠道运输到珍珠岛，在那里进行暂存、‘配型’筛选，甚至可能包括一些前期的处理。
然后，根据‘客户’的需求和手术安排，再通过他们掌握的某种秘密运输线，及时运送到像雅芝医美这样隐藏在闹市中的‘高端门店’进行移植手术。
一条完整的、隐藏在地下的、吸血的黑色产业链！”
东方欲晓赞许地点零头，用筷子蘸零儿杯中的茶水，在光洁的桌面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雅芝医美，是面向高端客户的、光鲜亮丽的‘前台门店’和‘手术执行端’；而珍珠岛，则是后赌‘物流仓储中心’、‘粗加工基地’和‘风险隔离带’。
两者分工明确，结构严密。而张副省长的夫人王雅芝，如此频繁地出入雅芝医美，并且拥有隐藏股份，这绝不仅仅是巧合。要么，她是深度的知情者，甚至是重要的参与者；要么……”
他话没有完，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的含义——
要么，张副省长本人也牵涉其中，利用职权为这条黑色产业链提供保护；
要么，就是他的夫人背着他，利用他的身份和影响力作为掩护，进行着这些骇人听闻的非法勾当。
无论哪种情况，都意味着他们即将面对的，是一个盘根错节、能量巨大的可怕对手。
那罗隐书笔记里的张副省长的事是真的？
包厢内一时陷入了死寂，只有中央空调系统发出轻微的嗡鸣声，以及窗外海浪不知疲倦拍打下方防波堤的、沉闷而规律的“哗哗”声。
就在这时，陈亮眼角的余光瞥见，漆黑的海面上，一艘没有开启任何航行灯、如同幽灵般的货轮，正利用夜色的掩护，以一种不寻常的缓慢速度，悄无声息地向珍珠岛的大致方向移动，很快便融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我会安排你们，以调查美容院违规经营、涉嫌使用未经注册医疗器械、消防设施隐患等公开理由，继续深入雅芝医美进行调查。”
东方欲晓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语气沉重如山：
“但你们必须清楚，从现在起，你们面对的不仅仅是普通的犯罪分子。对方的反侦查能力极强，组织严密，而且，我们内部……”
他话到嘴边，又硬生生顿住，但陈亮和宋琪靓都瞬间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消息很可能就是从某个内部环节泄露出去的，否则无法解释为何他们在雅芝医美的秘密探查行动，会那么快就被察觉，并招致如此迅速而激烈的反应，甚至需要用到码头那种极端方式来测试是否被跟踪。
专案组内部，或许并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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