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验尸房。
冰冷的停尸床上,孙敬才的尸体已经被剥去了官服,静静地躺在那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草药和尸体混合的奇特气味。
顾长清换上了一身白色的麻布工作服,戴着手套和口罩。
手边的工作台上,整齐地摆放着一排排闪着寒光的验尸工具。
公输班和韩菱站在一旁。
一个负责记录,一个负责提供药理学上的建议。
这是顾长清升任大理寺正卿后,第一次在这里验尸。
大理寺原本的仵作,早就被这阵仗吓得躲得远远的,不敢靠近。
在他们看来,这位新上任的正卿大人,简直就是个离经叛道的疯子。
“死者,男,四十二岁。”
“尸斑呈暗紫色,压之不褪,分布于四肢下垂部位。”
“尸僵遍及全身关节,强行屈伸有阻力。”
顾长清一边检查,一边口述。
公输班则飞快地在纸上记录着。
“根据尸斑和尸僵的程度,死亡时间可以初步判断在六到八个时辰之前,也就是今早上的辰时到巳时之间(早上7点到11点)。”
“这与孙夫人报案的时间基本吻合。”
顾长清拿起一把巧的手术刀,开始仔细检查死者脖子上的勒痕。
“勒痕呈U形,位于喉结上方,符合自缢特征。”
“但是……”
他用镊子夹起一块棉花,蘸了些特制的药水,在勒痕周围轻轻擦拭。
“但是,在主勒痕的下方,靠近锁骨的位置。”
“我发现邻二道非常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顾长清将一个放大镜递给韩菱。
韩菱凑上前,仔细观察了半晌,秀眉微蹙:
“这道痕迹很细,不像是粗麻绳留下的,倒像是……”
“琴弦或者金属丝之类的东西,快速划过皮肤造成的表皮损伤。”
“没错。”
顾长清点零头,“凶手,用了两根绳子。”
“第一根,是细韧的金属丝。”
“他从背后偷袭,用金属丝勒住孙敬才的脖子,将他拖到墙边,逼他跪下。”
“孙敬才在窒息和剧痛中,用尽最后的力气,在墙上划下了那个‘冤’字。”
顾长清的语气很平淡,却让听的人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然后呢?”公输班停下笔,问道。
“然后,凶手等孙敬才彻底死亡后,解开了金属丝,再用准备好的粗麻绳,套在他的脖子上,伪造出上吊的假象。”
顾长清直起身,目光落在孙敬才僵硬的尸体上。
“为了让这场戏看起来更逼真,他还利用了某种机关。”
“公输班,你在房梁上发现的第二处摩擦痕迹,应该就是那个机关留下的。”
公输班闻言,立刻在记录本上画起了草图。
脑中飞快地推演着可能的机关构造。
“可是,凶手为什么要多此一举,让他跪着呢?”
韩菱不解地问,“直接吊起来,不是更像自杀吗?”
“因为‘跪’这个动作,本身就带有一种强烈的象征意义。”
顾长清摘下手套,缓缓道。
“忏悔,认罪,屈服。”
“凶手想通过这种方式,告诉看到这具尸体的人,孙敬才,是畏罪自杀。”
“他墙上的那个‘冤’字,不是为自己喊的,而是为别人喊的。”
“比如,为那些被严党牵连的‘同僚’。”
“这是一场栽赃嫁祸。”韩菱瞬间明白了过来。
“没错。”
顾长清走到一旁的水盆边洗手。
“凶手不仅要杀人,还要诛心。”
“他要让孙敬才死后,都背上一个‘严党余孽,畏罪自杀’的黑锅。”
“那书房里的密室,又是怎么回事?”
公输班问道,“凶手是怎么在反锁的房间里消失的?”
“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就在这具尸体里。”
顾长清擦干手,重新戴上一副干净的手套,拿起了手术刀。
“我要开胸验肺,检查胃容物。”
……
就在顾长清进行尸检的时候。
雷豹也带着最新的情报,风风火火地赶回了大理寺。
“大人!查到了!”
雷豹一进门就嚷嚷开了,“您真是神了!”
他看见顾长清正拿着刀对着尸体,连忙捂住了嘴,放轻了脚步。
“怎么样?”
顾长清没有回头,手上的动作依旧稳定。
“我问了孙夫人,她书房里确实丢了一件东西!”
雷豹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兴奋却掩饰不住。
“就是您的那件,昆仑玉雕的貔貅镇纸!”
“据那是孙敬才最心爱之物,是当年他科举高中时,他的老师送的,价值连城!”
“老师?”
顾长清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的老师是谁?”
“前任礼部尚书,三年前因病致誓帝师,张正道。”
张正道?
顾长清解剖的手猛地一顿。
那个曾以一人之力压制严嵩十年,最终却黯然离场的“铁血宰相”?
孙敬才竟然是他的门生?这潭水,比想象中还要深。
“那孙敬才在礼部是负责什么的?”
“他是员外郎,主管的就是各地学政和科举的考卷存档。”
雷豹答道,“我查了他的人际关系,这家伙就是个老好人,平时与世无争,在官场上没什么敌人。”
“严党倒台,他也是因为平时不站队,才侥幸躲过一劫的。”
主管考卷存档?
顾长清的脑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科举舞弊案……阮子墨的死……王文杰的灭口……
这些看似已经了结的案子,难道还有后续?
“还有,”雷豹继续道。
“您让我查的墙灰,公输班那边已经有了结果。”
“那种用贝壳粉混合糯米浆的特制墙灰,是宫里才会用的。”
“京城里,只有一家疆御造监’的铺子,有门路能弄到。”
“而那家铺子,最大的主顾,就是……”
雷豹顿了顿,脸色变得有些凝重。
“就是东厂。”
东厂?
顾长清握着手术刀的手,停在了半空郑
他慢慢地转过身,看向雷豹,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你确定?”
“千真万确!”
“公输班验过了,这墙灰里掺的是东海的珍珠贝粉和江南的陈年糯米浆。”
“这是‘御造监’专供大内的方子,民间根本没得卖。”
“除了宫里修缮司,就只迎…”
雷豹顿了顿,脸色变得有些凝重。
“就只有最近奉旨修缮东缉事厂的……东厂。”
顾长清闻言,眼中反而闪过一丝讥诮:“用只有自己能用的东西来杀人写字?”
“曹万海这只老狐狸,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他干的了?”
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案发现场出现了只有东厂才会使用的特制墙灰。
而死者丢失的,是一件价值连城的玉器。
这看起来。
像是一场谋财害命的入室抢劫,然后嫁祸给严党余孽的戏码。
而东厂,有这个动机,也有这个能力。
他们刚刚在与锦衣卫的权力斗争中失了先机,急需一件大案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打压锦衣卫和新成立的大理寺专案组的气焰。
可是……
顾长清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如果真是东厂干的,他们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线索吗?
那个血字,那个跪地的姿势,都充满了强烈的仪式福
这不像是一群只认钱的太监的行事风格。
“看来有人急着想让我们和东厂咬起来。”
顾长清冷笑一声,并没有被这个显眼的诱饵带偏节奏。
“既然他们这么想演戏,那我们就从这尸体肚子里,把线索挖出来。”
顾长清收回思绪,重新转向尸体。
“继续。”
“哦,哦。”
雷豹清了清嗓子,“我还查到一件事。”
“孙敬才死前三,曾经秘密去过一次城南的济世堂。”
“济世堂?”顾长清看向韩菱。
韩菱的脸上也露出一丝讶异:“他去找我了?”
“不,他没找韩菱姑娘。”
雷豹摇了摇头,“他是去找济世堂的坐堂大夫,抓了一副药。”
“药方是……安神的。”
安神药?
一个与世无争的老好人,为什么要吃安神药?
他在害怕什么?
就在这时,顾长清的手术刀,已经划开了孙敬才的胸腹。
一股浓烈的酒气,瞬间从腹腔中涌了出来。
“死者胃里有大量未消化的食物和酒精。”
顾长清皱了皱眉,“看来他死前,喝了不少酒。”
他用镊子心地在胃里翻找着。
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心翼翼地从胃幽门处,夹出一团被粘液包裹的絮状物。
放入清水中漂洗后,那竟然是一团被揉碎吞下的宣纸残渣。
“纸浆已经半糜烂了,但墨迹渗入了纤维。”
顾长清屏住呼吸。
用镊子极其精细地将那一块残片在玻片上展开。
“……殿……试……策……”
顾长清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立刻放下镊子,对公输班喝道:“快!”
“去把我们从书房带回来的那张白纸拿过来!准备明矾水和火盆!”
他想起来了。
米醋写字,晾干后看不见。
但只要用明矾水浸泡,再用火一烤,字迹就会重新显现出来。
这是前朝密探常用的一种传递情报的方式。
那张空白的宣纸上,一定写着什么!
而孙敬才,是在把它吃进肚子里销毁证据之前,被人杀害的!
他不是在害怕,他是在保护一个大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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