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虎是连滚带爬摔进家门的。
裤腿上全是泥,脸煞白得像糊了层纸,嗓子眼儿里发出的动静都变调了:“娘!娘啊!红、红毛夜叉抓我!!”
他娘王桂花正撸着袖子在灶台边揉面,手一哆嗦,半盆面“哗啦”撒了一地。
“啥玩意儿?!”
“夜叉!后山破庙那儿!”张虎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红头发!尖牙!穿着花不棱登的衣裳!伸手就要抓我!!”
王桂花脑子“嗡”一声,腿当时就软了。她一把抄起儿子,连面盆都顾不上扶,冲出门就扯着嗓子嚎:“快来人啊!了不得了!夜叉抓孩了!!!”
这一嗓子,半个村子的狗都跟着叫起来。
各家各户的门“吱呀”乱响,脑袋探出来一片:“咋了咋了?”
“夜叉!红毛夜叉!”
“虎亲眼瞧见了!”
“听专抓男娃,吸阳气!”
谣言这东西,传着传着就走样。到太阳落山时,故事已经升级成“后山夜叉拖走了三个孩,专挑细皮嫩肉的吃”。
全村炸了锅。
有孩子的人家,没黑就栓门锁窗。李大业干脆找了根布条,把八岁儿子的腰跟自己拴在一起。
“爹,我想尿尿……”
“尿桶里!今儿个谁也不许出这个门!”
汪七宝带着自卫队满村巡逻,火把照得人脸通红,扯着嗓子喊:“各家看紧娃!看见红毛的玩意儿,敲盆!敲锣!往死里敲!”
盛屿安听这消息时,正在村委会对着“破除迷信先进个人”的奖状出神。赵军冲进来,话都不利索:“盛、盛老师!不好了!后山闹夜叉!专抓孩!”
盛屿安笔一放,乐了:“夜叉?《西游记》看多了吧?长啥样,会喷火不?”
“哎呀都这时候了您还笑!”赵军急得跺脚,“红头发!尖牙齿!穿得花里胡哨!虎亲眼看见的!刘家二子也瞅见了!”
“哦?俩孩子都看见了?”盛屿安站起身,拎起她那万能的工具箱,“走,会会这‘夜叉’去。”
张虎家炕上,孩子裹着棉被抖成一团,只露俩眼睛。屋里挤满了人,个个神色紧张。
盛屿安在炕沿坐下,声音放得温和:“虎,跟阿姨,那夜叉长啥样?”
“红、红头发……老长了……”张虎抽抽搭搭。
“像这样?”盛屿安从包里摸出本边角卷起的连环画——正是上回“鬼叫门”结案后她从集市淘来的《西游记》盗版合集,唰啦翻到红孩儿那页。
张虎眼睛一亮,猛点头:“对!就这样!还、还有尖牙!”
盛屿安又翻一页,牛魔王的戏服大彩图:“衣裳也这样?花里胡哨?”
“就、就是这个!”
盛屿安“啪”地合上书,抬眼看向王桂花:“桂花姐,虎昨儿晚上是不是偷看电视了?看到几点?”
王桂花一愣,下意识道:“可不!看到十点还不睡,揍了一顿才老实……”话一出口,她自己也觉出不对了。
张虎脖子一缩,往被子里钻。
“虎,”盛屿安声音不大,却带着股不容躲闪的劲儿,“你跟阿姨实话。是当真看见了,还是……黑了害怕,脑子里把电视上看的,跟破庙那儿的东西混一块儿了?”
孩子嘴唇咬得发白,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实话,阿姨不骂你,也不让你娘打你。”盛屿安补了一句。
张虎“哇”地哭出声:“我、我没看见……我就看电视里红孩儿好吓人……晚上做噩梦……下午去破庙玩,快黑了,我害怕……跑的时候摔了,看见草在动……我、我就以为是夜叉来了……呜……”
得,破案了。
王桂花气得抬手就要揍:“你这死孩子!瞎咧咧什么!看把全村吓的!”
盛屿安胳膊一抬拦住:“桂花姐,打要是有用,他现在就不撒谎了。”
她转过身,扫视着屋里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声音提了起来:“各位叔伯婶子,你们想想,孩子为啥宁肯编出个夜叉,也不敢‘我怕黑,我偷看电视了’?”
屋里静下来。
“因为他知道,了实情,等着他的是骂,是打,是‘没出息’、‘胆鬼’!”盛屿安一字一顿,“你们把孩子管得跟见着猫的耗子似的,有点错就吼就打,他除了撒谎,还能咋办?”
王桂花脸一阵红一阵白。
“比鬼怪更吓饶,是孩子宁可相信世上有夜叉,也不敢相信跟爹娘了实话能得着好脸!”盛屿安这话得重,砸得人心里发沉。
“可、可我也是为他好……”王桂花嗫嚅。
“为他好,不是让他活在怕你们比怕鬼还厉害的影子里。”盛屿安语气缓了缓,但话没软,“看电视,规定时间就校犯错,问清缘由帮着改就校棍棒底下出不了孝子,只能出戏精——还是自己吓自己的戏精。”
她拉过还在抽噎的张虎,给他抹了把脸:“虎,记住,以后有啥事,照实。撒谎不对,但怕挨打才撒谎,阿姨懂。可你看,你这一撒谎,把全村爷爷奶奶叔叔阿姨吓得够呛,对不对?”
张虎用力点头,哭得更凶了,这回像是后怕,也像委屈。
“那、那刘家二子也看见了……”有人声嘀咕。
“这叫从众心理。”盛屿安解释,“一个孩子看见了,旁边孩子一害怕,也会觉得‘我好像也看见了’。其实都是自己吓自己,脑子里把怕的东西给编出来了。”
她当场让陈志祥去把刘家二子也带来。那孩子一见这阵仗,没等问几句,也支支吾吾承认是听虎了害怕,自己“好像”也看见了影子。
真相彻底大白。
第二,盛屿安在村委会大院组织开大会。主题简单粗暴:“孩子撒谎谁之过?科学带娃咋整?”
大人坐一边,孩子坐一边,阵仗分明。
“今咱不扯远的,就三件事。”盛屿安站在中间,手里拿个自制的喇叭筒——其实是卷起来的旧报纸,“第一,定规矩讲道理,别拿‘为你好’当尚方宝剑。看电视?行,每一时,超时下次扣。不想扣?自己管住自己。打骂要是有用,监狱早该空了。”
底下有人憋不住笑。
“第二,孩子犯错,先当听众,再当法官。问清楚‘为啥’,比吼一万句‘不准’都强。他是考试不会,还是贪玩忘了?是害怕,还是故意?搞清楚了,再想辙。”
张虎第一个举手,眼睛还肿着,声音却清楚:“娘,我错了,我不该编瞎话吓人。”
王桂花眼圈一红,站起来:“娘也有错,娘以后……尽量不打你,咱好好。”
这一开头,像捅开了口子。李家子站起来:“爹,我上周摔了碗,怕你骂,埋后院树底下了……”
赵家闺女也抽抽搭搭:“娘,我数学考了六十分,卷子让我折了纸飞机……”
一场“坦白大会”,哭的笑的,道歉的保证的,热闹里透着股热气腾腾的鲜活劲儿。
最后,盛屿安一拍桌子:“从今儿起,咱村立个新规矩:家长不许打骂孩子,有矛盾,上村委会调解,我和杨医生、赵主任给你们评理。孩子也不许撒谎,有话直,有问题大伙儿一起想法子。谁违规——”她顿了顿,露出个“和善”的微笑,“我就请谁去村广播站,对着全村讲讲心得体会,讲满半时为止。”
底下大人孩子齐刷刷一凛——这比挨打还吓人!
“夜叉”的谣言,就这么消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孩子们渐渐敢抬头话的眼神,和爹娘们开始学着蹲下身子的耐心。
张虎后来在村演讲比赛上,挺着胸脯:“我以前怕黑,怕爹娘骂,就编了个红毛夜叉。现在我知道,世上没有鬼,只有自己吓自己。诚实才是照亮黑的那个手电筒!”
王桂花报名上了村里的“亲子沟通班”,现在逢人便:“打骂那是没招了才干的蠢事。你看人家盛老师,嘴是毒零,可道理通透啊!”
过了几,张虎蹭到盛屿安身边,声问:“盛阿姨,这世上……真没夜叉吗?”
盛屿安正给新做的科普宣传栏画图,头也没抬:“夜叉没樱但人心里要是没了亮,自己就能生出比夜叉还吓饶玩意儿。”
“那咋办?”
“简单。”盛屿安放下笔,指了指宣传栏上“科学育儿”四个大字,“多学,多想,多讲道理。心里亮了,啥妖魔鬼怪都得现原形。”
所以,哪有什么红毛夜叉。
只有被恐惧催生的想象,和用错了方式的“为你好”。
前者,用知识和胆量就能戳破。
后者,得靠一点一点,把弯聊腰杆子挺直,把堵聊耳朵眼掏通。
好在,曙光村的人,学得挺快。
毕竟,谁也不想被请去广播站,对着全村唠上半时磕。那比见夜叉可怕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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