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冰雪初融，石堡的街巷上还残留着年节的喜庆气息。书瑶推开绣坊的窗户，一股带着寒意的春风扑面而来，让她精神一振。
“姐，这是上个月的账目。”文清将一本装订整齐的册子放在书瑶面前，指尖还沾着未干的墨迹，“除去所有开支，净利五两八钱。”
书瑶接过账册，目光落在最后那个数字上，指尖微微发颤。五两八钱，这是她们开店以来盈利最多的一个月。她抬头看向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嫩芽上，金灿灿的。
“文清，你看。”书瑶指着窗外，“春真的要来了。”
文清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唇角也泛起笑意：“是啊，娘的病见好了，二哥在军中站稳了脚跟，咱们的绣坊也越来越好。”
姐妹俩相视而笑，这半年来的艰辛，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希望。
然而好景不长。二月初，一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席卷石堡，连下了三大雪。这场寒流不仅冻死了刚发芽的庄稼，更让绣坊的生意一落千丈。
“书瑶姑娘，不是我们不想订货，实在是这寒地冻的，谁还有心思置办新绣品啊。”一位老主顾婉拒了书瑶推荐的春衫绣样，语气无奈。
送走客人，书瑶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眉头紧锁。绣架上还堆着为春市准备的绣品，如今都成了滞销货。更让她忧心的是，绣娘们的工钱、房租、材料费，这些都不会因为气而减少。
“姐，我算过了，”文清轻声道，“若是这个月再接不到大单，我们连付房租都成问题。”
书瑶没有答话，她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堆靛蓝色布料上——这是年前为王管事做冬衣时剩下的边角料。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慢慢成形。
“文清，你我们若是改做布匹生意如何？”
文清一怔：“布匹生意？可我们对这个一窍不通啊。”
“不懂可以学。”书瑶的语气坚定起来，“你看，我们做绣品这么久，对布料的质地、花色早就了如指掌。而且布匹生意周转快，不像绣品那样受季节影响大。”
她走到那堆布料前，抽出一匹靛蓝色棉布：“这种棉布，我们从江南进货每匹一两二钱，在石堡能卖到一两八钱。若是能一次进个五十匹，转手就是三十两的利润。”
文清快速拨动算盘，眼睛渐渐亮了起来：“确实比绣品利润高。可是姐，五十匹布的本钱就要六十两，我们哪来这么多银子？”
书瑶咬了咬唇：“把绣坊抵押了，应该能凑出三十两。再找王管事借三十两，他应该会答应。”
这个决定太大胆，文清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她了解姐姐，一旦下定决心，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果然，第二书瑶就去找了王管事。出乎意料的是，王管事不仅爽快地借了银子，还给她介绍了一个江南的布商。
“这位沈老板是我的旧识，在苏州做布匹生意，信誉极好。”王管事将一封信递给书瑶，“你带着我的信去找他，他定会给你个好价钱。”
书瑶感激不尽，连连道谢。
王管事摆摆手，意味深长地：“林姑娘有魄力，是成大事的人。不过布匹生意风险大，一路上盗匪横行，你可要想清楚了。”
书瑶坚定地点头：“民女明白，谢王管事提点。”
回到绣坊，书瑶立刻开始筹备第一次走商。她雇了铁叔和三个可靠的伙计，租了两辆马车，准备亲自前往距离石堡三百里的平州城——那里是北方最大的布匹集散地。
临行前夜，姐妹俩一夜未眠。
“姐，这是我连夜赶制的路线图。”文清将一张绘得密密麻麻的图纸铺在桌上，“我打听过了，这条路最近，但要经过黑风岭，那里常有山贼出没。另一条路远五十里，但是官道，安全些。”
书瑶仔细看着地图，手指最终点在官道上：“就走官道。安全第一。”
文清又将一个绣着平安符的香囊塞进书瑶的行囊：“这里面有我求的平安符，还有应急的银两。姐，一定要平安回来。”
书瑶握住妹妹的手，发现她的手心全是冷汗。
“别担心，”书瑶故作轻松地笑道，“有铁叔在，不会有事的。你在家照顾好娘，等我回来。”
第二拂晓，两辆马车在晨雾中驶出石堡。书瑶坐在头一辆马车的车辕上，回头望去，文清瘦的身影一直站在城门口，直到完全看不见。
一路上，书瑶不敢有丝毫松懈。她时刻注意着路况，每到一处驿站都要仔细打听前方的消息。铁叔经验丰富，带着伙计们轮流守夜，总算平安抵达了平州城。
平州的繁华让书瑶大开眼界。布市上人声鼎沸，各色布料琳琅满目。她按图索骥，很快找到了王管事介绍的沈老板。
沈老板是个精明的江南商人，看过王管事的信后，对书瑶客气了许多。
“林姑娘要的五十匹棉布，店正好有新到的货。”他带着书瑶验了货，果然是上等的松江棉布。
书瑶仔细检查了每一匹布，又凭着多年绣娘的经验，硬是把价钱压到了一两一匹。这一下就省了五两银子。
“林姑娘好厉害的眼力。”沈老板不但不恼，反而露出欣赏之色，“下次姑娘再来，沈某定给最低价。”
顺利采买到布匹，书瑶不敢耽搁，第二一早就带着车队返程。她计算着日子，若是顺利，五后就能回到石堡，正好赶上月初的集剩
然而就在第四，车队行进到距离石堡只有一百里的地方，意外还是发生了。
那是个阴沉的下午，马车正行经一段狭窄的山路，突然从两侧山林中冲出十几个蒙面大汉，手持明晃晃的钢刀。
“停车！留下货物，饶你们不死！”为首的山贼厉声喝道。
书瑶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紧紧攥着行囊中的匕首，手心全是汗。
铁叔低声道：“姑娘，情况不妙。他们人多，我们硬拼不过。”
书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看了看身后的布匹，又看了看那些凶神恶煞的山贼，突然心生一计。
“各位好汉，”她跳下马车，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这些布匹你们拿去也无用，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山贼头目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个年轻女子如此镇定：“什么交易？”
书瑶从行囊中取出钱袋：“这里有二十两银子，是我们全部的路费。好汉们拿去喝酒，比这些布匹实惠多了。”
山贼头目眯起眼睛，似乎在权衡利弊。
书瑶趁机又道：“女子在石堡做些本生意，日后还要常走这条路。若是好汉们行个方便，每次路过，必奉上买路钱。”
这话得不卑不亢，既给了对方面子，又暗示了长期利益。山贼头目与手下交换了个眼色，终于点头：“看你是个明白人，今就破个例。银子拿来，你们走吧。”
书瑶暗暗松了口气，将钱袋抛了过去。
山贼们得了银子，果然让开道路。书瑶不敢耽搁，立即催促车队快马加鞭。
直到远远看见石堡的城墙，书瑶才真正放下心来。这一趟虽然损失了二十两银子，但保住了价值五十两的布匹，更重要的是，她打通了这条商路。
黄昏时分，马车终于驶入石堡。文清早已等在城门口，见到车队，飞奔而来。
“姐！”她扑进书瑶怀里，声音带着哭腔，“你们可算回来了！我听黑风岭最近不太平，担心死了！”
书瑶轻轻拍着妹妹的背，柔声道：“没事了，都过去了。”
晚霞映照着姐妹俩相拥的身影，也映照着马车上那五十匹靛蓝色的棉布。这趟惊险的旅程，让书瑶更加坚定了走下去的决心。
春寒依旧料峭，但希望，已经在这对姐妹心中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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