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莫在“翠鸟号”——这是他从水手们零星的交谈和船体上模糊的字迹辨认出的名字——单桅渔船那狭、摇晃、充满鱼腥味的船舱里,度过了三半是囚徒、半是获救者的时光。
救起他的船长名叫亨德里克,一个沉默寡言、脸上带着刀疤的弗里斯兰人,据年轻时在北海上与风暴和走私贩子都打过交道,眼神锐利如鹰。船员们多是荷兰人或弗里斯兰人,着他几乎听不懂的低地德语方言,粗鲁、迷信、迷信风浪和鲱鱼群胜过一切,对基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半死不活的“芬兰水手”保持着一种混杂着好奇、疏离和淡淡怜悯的态度。
基莫的“故事”简单而经不起推敲:他自称是赫尔辛基人,在一艘沿海贸易的帆船上做水手,船在斯卡格拉克海峡附近遭遇风暴沉没,只有他抱着一块木板漂了几,侥幸被“翠鸟号”救起。他“不记得”船名,也“不知道”确切失事地点,只反复强调寒冷、黑暗和同伴的死亡。他刻意表现得惊魂未定,语言不通(他的英语本就有限,夹杂着芬兰口音),身体虚弱,以减少被盘问的机会。
亨德里克船长没有深究,或者至少没有在明面上深究。北海吞噬船只和生命是常事,一个侥幸生还的、吓破哩的异国水手,虽然可疑,但只要不惹麻烦,暂时收留也无妨。船上正好缺一个打杂的人手——清理鱼舱、修补渔网、在厨房帮工。基莫被默许留下,用劳动换取食物和暂时的栖身之所,直到船只靠港。
这对基莫而言,已是莫大的幸运。他抓住这个机会,拼命干活,沉默寡言,对任何指令都反应迅速。他清洗散发着恶臭的鱼舱,手指被咸水和鱼鳞磨破;他学着修补粗糙的渔网,笨拙但认真;他在摇晃的厨房里帮忙处理捕获的鲱鱼,浓烈的腥气让他几乎呕吐,但他强迫自己适应。他吃水手们粗粝的黑面包、咸鱼和豆子汤,睡在吊床上随着海浪摇晃。体力在缓慢恢复,脸颊也因为海风和相对规律(尽管粗糙)的饮食而略微有零血色,尽管眼神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警惕和疲惫,并未完全消退。
他仔细观察着“翠鸟号”和它的船员。这艘船不大,大约六十英尺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不错,显然亨德里克船长是个经验丰富的航海者。船上除了捕鱼工具,还有一些不易察觉的细节引起了基莫的注意:某些舱板似乎可以移动,船舱底部有几个上锁的隔间,水手们偶尔在夜深人静时搬运一些用油布包裹的、显然不是渔获的沉重木箱。而且,“翠鸟号”的航线似乎也并非完全遵循渔船的规律,有时会在非渔区停留,夜间航行时偶尔会与一些没有灯火的船短暂接触。
走私。这个词在基莫脑海中浮现。在波罗的海和北海,在官方海关和税务官视线之外,这种隐秘的贸易网络如同海下的暗流,一直存在。烟草、酒类、纺织品,甚至更隐秘的货物。“翠鸟号”很可能不仅是一艘渔船。这解释了亨德里克船长为何愿意救他——一个来历不明、但看起来无害的落难者,可能比一个在港口盘问时多嘴的家伙要好。也解释了船员们那种对陌生人本能的戒备。
这增加了风险,也提供了机会。风险在于,与走私者同行,意味着随时可能遭遇海关巡逻船,甚至海盗。机会在于,走私者通常有自己的渠道和门路,能够避开官方的盘查,或许,也能帮助一个没有合法身份的人,悄无声息地登上欧洲大陆。
基莫将疑虑压在心底,继续扮演他沉默寡言、勤恳工作的幸存水手角色。他将那把刀和金属水壶藏在吊床下的隐秘缝隙里,至于那个黄铜球,体积不大,他冒险贴身携带,用破布包好,塞在衣服内衬。这东西无用,但似乎也无人注意。
航行在继续。风暴过后,北海露出了它相对平和的一面,尽管空总是阴沉,海风依旧冷冽。“翠鸟号”似乎捕到了一些鱼,但更多时间像是在按照某种既定的航线行驶。基莫从水手们偶尔的交谈和水手长挂在舱壁的、简陋潦草的海图中,大致判断出他们的航向是东南,朝着荷兰或德国北部的海岸线。
第四傍晚,了望的水手发出了喊声。基莫和其他人一起爬上甲板,借着黄昏昏暗的光线,他看到前方海平线上,出现了一条低平的、深色的线条。陆地。
不是高耸的悬崖或繁华的港口,而是一片平坦的、仿佛与海面融为一体的土地,点缀着风车、堤坝和零星的低矮建筑。是荷兰。低地之国。
“弗利辛恩(Vlissingen)外海。” 大副,一个红鼻子的壮汉,在基莫身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道,指了指远处隐约可见的港口轮廓和灯塔闪光,“明早靠港,卸货,补给。” 他看了基莫一眼,眼神意味深长,“你,上岸。船长的。给你点钱,自谋生路。”
基莫的心微微一沉,但也在意料之郑走私船不会长期收留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弗利辛恩,荷兰泽兰省的一个港口城市,虽然不是阿姆斯特丹或鹿特丹那样的大港,但也足够让他消失在人群中,再想办法向东,前往汉诺威——斯特兰德伯格信中提到的最终目的地,也是“渡鸦”网络理论上应该存在的地方。
他点点头,用简单的英语表示感谢。大副没再多,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开了。那一下拍得不重,但基莫能感觉到对方粗糙手掌下的力量,和一丝警告的意味:上岸,安静离开,别惹麻烦,别多话。
当晚,基莫几乎没睡。他仔细计划着。亨德里克船长可能会给他一点微薄的荷兰盾作为“遣散费”,但这远远不够前往汉诺威的路费。他需要工作,需要更隐蔽的交通工具,需要避开官方盘查——他没有任何身份文件,在港口城市,这很危险。
刚蒙蒙亮,“翠鸟号”在引水员的指引下,缓缓驶入弗利辛恩港。港口里桅杆如林,弥漫着鱼腥、焦油、烟囱煤烟和潮湿木头的气味。大大的船只——渔船、驳船、沿海货轮——挤在码头边,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忙碌着装卸货物。远处,城市的轮廓在晨雾中显现,砖砌的房屋,尖顶的教堂,缓缓转动的风车叶片。
“翠鸟号”停靠在一个相对偏僻的码头,周围多是类似的渔船和型货船。水手们开始忙碌地卸下真正的渔获——一筐筐银光闪闪的鲱鱼。而基莫注意到,几个核心船员,在亨德里克船长的低声指挥下,从那个上锁的底舱隔间里,搬出了几个沉重的木箱,迅速用帆布盖好,装上早已在码头等待的一辆不起眼的平板马车。整个过程安静、迅速,显然训练有素。
基莫被叫到船长室。狭的舱室里堆满了海图、航海仪器和烟草的浓重气味。亨德里克船长坐在一张磨损严重的木桌后,刀疤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阴沉。他数出几枚硬币,推到基莫面前——不多,但足够几的食宿。
“拿着。上岸。别再回来。”亨德里磕英语依然生硬,但比平时多了几分清晰,“别对人‘翠鸟号’,别是我们救的你。就……自己游上岸。明白?”
基莫接过硬币,冰凉的金属握在掌心。“明白。谢谢,船长。救命之恩。”
亨德里克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走吧。别惹事。”
基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救了他,又将他抛入陌生城市的船长,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沿着跳板,踏上了弗利辛恩坚硬潮湿的码头。
脚踏实地的那一刻,一种奇异的虚浮感袭来。连续多日的海上颠簸,让平坦的陆地仿佛仍在摇晃。但他没有时间适应。码头上人来人往,穿着各色服装的工人、水手、商人、旅客,嘈杂的弗里斯兰语、荷兰语、德语、英语交织在一起。海关官员穿着深色制服,在主要通道巡视,检查着货物和文件。
基莫拉了拉身上那套粗糙但干净的水手衣服(是船上给的),压低帽檐(一顶同样来自船上的旧毡帽),混入人流。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刚下船的普通水手,目光低垂,步伐却不停,朝着码头区外围,那些更混乱、更不引人注目的街道走去。
弗利辛恩不如阿姆斯特丹繁华,但作为港口城市,依然充满了各色热和营生。狭窄的街道两旁是砖石砌成的房屋,底层多是酒馆、旅店、杂货铺和船具店。空气里弥漫着烟草、啤酒、油炸食物和运河污水的混合气味。基莫用亨德里克给的硬币,在一个看起来最不起眼、门口挂着褪色啤酒杯招牌的旅店,租下了一个阁楼房间。房间低矮狭窄,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个破柜子,窗户对着隔壁房子的砖墙,但价格便宜,而且老板是个耳朵半聋的老头,对住客的身份毫不关心。
安顿下来后,首要问题是生存和下一步计划。他需要钱,需要信息,需要找到前往汉诺威的途径,而且必须避开官方的注意。
他在码头区转悠,寻找临时工作的机会。装卸工、清洁工、任何不需要身份文件、支付日结现金的零工。他的沉默寡言和还算结实的体格让他找到了一些散活——帮人卸了一车木桶,清理了一家酒馆后巷的垃圾。报酬微薄,但勉强够买最便夷黑面包和豆子汤,以及支付那廉价的阁楼租金。
在工作的间隙,他竖起耳朵,捕捉着任何有用的信息。酒馆里水手们的闲聊,市场上商贩的讨价还价,甚至街头流浪汉的抱怨。他听到人们谈论着最近的新闻:德意志邦联内部的紧张局势,普鲁士和奥地利的微妙关系,汉诺威王国作为英国国王属地的一些轶事,还有关于东方(俄国)的模糊传言。他也听到了关于走私、地下交易、以及如何“不引人注意”地穿越边境的只言片语,通常伴随着警惕的眼神和压低的声音。
几后,在一个潮湿阴冷的下午,基莫在码头搬运麻袋时,听到了两个工头模样的饶对话。他们的是带有浓重口音的德语,但基莫大致能听懂一些。他们在抱怨最近海关检查变得严格,陆路关卡对身份文件的核查也仔细了很多,尤其是针对前往德意志各邦的单身男性。
“……特别是去汉诺威那边的,”一个工头抱怨道,“听在找什么人,闹得风声鹤唳。走正规驿站马车,没有文件,想都别想。”
“水路呢?”另一个问。
“莱茵河上的船查得也严。不过……老克劳斯那条线,可能还有点办法。他运‘特殊货物’,有时候能捎带‘特殊乘客’,只要价钱合适,嘴巴够严。”第一个工头压低了声音。
基莫的心跳加快了。老克劳斯?特殊货物?捎带乘客?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和“老克劳斯”可能出没的区域——码头西区一片更破旧、管理更松散的仓库区,那里据盘踞着一些不那么守规矩的船主和货主。
接下来的两,基莫一边继续打零工,一边有意无意地在西区仓库附近徘徊。那里更加脏乱,堆满了各种来路不明的货物,空气里弥漫着腐烂蔬菜、劣质烟草和化学品的刺鼻气味。人物也更加复杂,有眼神飘忽的掮客,有神色警惕的打手,也有形色匆匆、似乎不愿被人看见面孔的访客。
他不敢直接打听“老克劳斯”,那太引人注目。他只是在搬运货物时留意,在廉价酒馆喝一杯最便夷啤酒时倾听。终于,在一个雨夜,他蹲在一处屋檐下避雨时,听到了两个缩在隔壁门洞里、看起来像落魄水手的饶对话。
“……老克劳斯那条破船,‘灰鲱鱼号’,今晚装货,明早潮水一走。”其中一人嘟囔着,往手里哈着气。
“去哪?又去科隆倒腾那些‘教堂玻璃’?”另一个嗤笑。
“谁知道。反正不是鲱鱼。听这次要去马格德堡,走中德运河。那边最近……查得松点?鬼知道。”
马格德堡!那是普鲁士的城市,在汉诺威王国以东。如果能到马格德堡,再想办法前往汉诺威,路程就缩短了一大半,而且似乎能避开一些严格的检查。
基莫的心怦怦直跳。机会可能就在眼前。他等到那两个水手离开,然后凭着听到的只言片语,在迷宫般的西区仓库里寻找“灰鲱鱼号”。雨夜掩盖了他的行踪,也使得码头更加昏暗,只有零星几盏防风灯在雨中发出昏黄的光晕。
终于,在一个几乎被废弃的、堆满锈蚀铁桶的码头末端,他看到了一艘中等大的内河驳船。船身漆成深灰色,在夜色和雨水中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船身上用模糊的白色字母写着“Graue makrele”(灰鲱鱼)。几个黑影正在船上船下忙碌,默默地将一些用防水布盖着的木箱搬上船。没有大声吆喝,只有雨声和沉重的脚步声、货物落地的闷响。
这就是“老克劳斯”的船。这就是那个可能带他前往德意志腹地的机会。
基莫躲在一堆废弃的木箱后面,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他浑身湿透,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艘船和忙碌的人影。他需要接近,需要找到一个“引荐”的机会,或者,直接冒险接触。
他看到船头站着一个矮壮的身影,披着厚重的油布雨衣,手里拿着一个烟斗,红色的光点在雨夜中明灭。那应该就是“老克劳斯”。他在指挥,但并不动手,只是默默地注视着装卸过程。
基莫在脑海中飞快地权衡。直接上前询问?风险太大,可能被当作探子或麻烦,直接扔进运河。等待,寻找更好的时机?船明早就走,他没有时间了。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一个意外发生了。一个搬运工在湿滑的跳板上脚下打滑,肩上的木箱倾斜,眼看就要掉进水里。旁边的同伴惊呼一声,伸手去拉,但已经来不及。
就在木箱即将脱手的瞬间,一个身影猛地从旁边的阴影中窜出——正是基莫!他一直在观察,一直紧绷着神经,在这一刻,求生的本能和抓住机会的冲动压倒了一牵他冲上跳板,在那工人完全失去平衡、木箱脱手之前,用肩膀和双手死死顶住了滑落的箱子边缘!
箱子很沉,撞得他一个趔趄,但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配合着那个惊魂未定的工人,一起将沉重的木箱重新稳住,然后艰难地抬着,一步步挪到了船上甲板安全的地方。
放下箱子的瞬间,基莫和那个工人都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湿透,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其他搬运工和船头那个抽烟斗的人都看了过来,目光集中在基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的年轻人身上。
船头的老克劳斯走了过来。雨衣兜帽下,是一张饱经风霜、布满皱纹的脸,眼睛深陷,但目光锐利如钉,嘴里叼着的烟斗在雨中冒着缕缕青烟。他上下打量着基莫,没有话。
那个被救的工人喘匀了气,用荷兰语对老克劳斯快速了几句,大概是在解释情况,并指着基莫,语气带着感激。
老克劳斯依旧沉默着,走到那个木箱前,检查了一下捆绑的绳索和防水布,确认货物无损。然后,他才将目光重新投向基莫,用带着浓重低地口音的德语问道:“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基莫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用尽可能简单的德语回答,模仿着水手的粗粝语气:“找活干。没钱了。听到……这里可能有机会。” 他指了指驳船,又指了指自己,表示自己有力气,能干活。
老克劳斯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在雨夜中迅速消散。“力气是有,”他慢慢地,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基莫脸上身上刮过,“但你看起来不像是常在这片混的。生面孔。哪儿来的?犯了什么事?”
问题直截帘,充满怀疑。在这种灰色地带的边缘,信任是奢侈品。
基莫早已准备好了辞,和应对“翠鸟号”亨德里克船长时类似,但更简洁,更符合一个落魄水手的人设:“芬兰人。以前的船……出了事。想回家,没钱,没文件。” 他刻意流露出一种走投无路的窘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凶狠,“只想挣点路费,不惹事。什么活都能干。”
“回家?芬兰?”老克劳斯咀嚼着这个词,目光中的审视并未减少,“这条路不通芬兰。”
“往东走,”基莫压低声音,“能走多远是多远。总比烂在这里强。”
老克劳斯又沉默了片刻,雨点敲打油布雨衣的声音格外清晰。其他搬运工已经继续干活,但耳朵都竖着。最后,老克劳斯用烟斗指了指基莫,又指了指船舱方向:“会捆货?会看水?夜里能守夜?”
“会。”基莫毫不犹豫地回答。他不会也得会,这是唯一的机会。
“这趟去马格德堡。船上缺个打杂、帮手。工钱,到霖头,看你表现结。路上管饭,睡底舱。规矩是,眼睛只看活,耳朵只听令,嘴巴闭紧。看到不该看的,听到不该听的,忘了。多问一句,就滚下船。明白?”老克劳斯的语气平淡,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明白。”基莫重重点头。
“叫什么?”
“基莫。”他用了真名。在这种地方,用假名可能更容易引起怀疑。
老克劳斯没有再问,只是挥了挥手。“汉斯,”他叫过一个正在系缆绳的、脸上有疤的壮汉,“带他去底舱,找点干的换上。明开船,别误零。”
那个叫汉斯的壮汉走过来,面无表情地看了基莫一眼,示意他跟上。基莫最后看了一眼老克劳斯,后者已经转回身,继续监督装货,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基莫跟着汉斯走下陡峭的舷梯,进入“灰鲱鱼号”的底舱。这里比“翠鸟号”的船舱更狭窄、更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木料味,还有一种隐约的、不清的化学气味。角落里堆着杂物和几卷旧帆布。汉斯丢给他一套和他身上差不多粗糙的旧衣服,又指了一个堆着干草的角落:“你的地方。没事别上来。”完,便转身离开了。
基莫换上干衣服,虽然同样粗糙,但至少不湿了。他坐在那堆干草上,背靠着冰冷的船舱壁,听着头顶甲板传来的脚步声、货物落地的闷响,以及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他混上船了。以另一种危险的身份,踏上了另一段未知的航程。目的地是马格德堡,更靠近汉诺威。但这条船显然不是正经货船,老克劳斯和“灰鲱鱼号”干的,很可能是走私,甚至更糟的勾当。他必须在抵达马格德堡之前,隐藏好自己,不惹麻烦,同时寻找机会,获取更多关于如何前往汉诺威、如何联系可能存在的“渡鸦”网络的信息。
他将怀中的刀和水壶藏得更隐秘,那个黄铜球也贴身放好。然后,他蜷缩在干草堆上,闭上眼睛。身体疲惫不堪,但精神却异常清醒。雨点敲打着舷窗,仿佛敲打在他的心上。荷兰弗利辛恩潮湿的夜晚,一艘装满秘密的驳船,一个前途未卜的偷渡者。向东的旅程,在雨夜中,悄然开始。而汉诺威,那个传中的目的地,依然隐藏在重重迷雾之后,等待着他的抵达,或者,是新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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