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帝都的暮色来得似乎比别处更早一些。
也许是因为那些高耸入云的尖塔与穹顶切割了空,也许是因为城堡外墙那些生长了千百年的暗色藤蔓吸收了太多光线,当夕阳的余晖试图洒向这座古老城池时,总被过滤成一种沉甸甸的带着岁月积尘的昏黄,无力地涂抹在巍峨的建筑轮廓上,透不进狭窄的窗棂。
城堡深处,御书房。
这里的窗户开得很高,也很窄,像某种戒备森严的了望孔。最后一点光从高处斜斜射入,在厚重的地毯上投下几道细长的、边缘模糊的光柱。光柱里,无数细微的尘埃缓缓沉浮,仿佛时光本身在这里被具象化,迟缓地流动。
空气是凝滞的。
混合着陈旧羊皮纸、干涸墨水、木料霉味,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来自书卷最深处历史缝隙的阴凉气息。
成千上万册古籍、卷轴、手稿,堆积在直达花板的深色木质书架上,塞满了房间的每一面墙壁,甚至蔓延到地板中央,形成几座摇摇欲坠的“书山”。
这些书册大多年代久远,封面破损,书脊上的烫金文字斑驳脱落,有些还用特制的金属锁链或皮带束紧,仿佛里面封印着不愿醒来的古老梦魇。
房间中央,一张宽大的黑檀木书桌后,坐着精灵王国如今的最高统治者,国王南宫镜尘,精灵语的名字是珂狄文。
他看起来相当年轻。精灵族的漫长寿命让他依旧保持着壮年男性的外貌,只是那份属于君王的威仪,早已被另一种更加尖锐、更加偏执的东西所侵蚀。金色的长发如今显得有些枯槁,随意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垂落在苍白的脸颊旁。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丝绒睡袍,袍子做工精美,边缘绣着繁复的银色荆棘纹样,那是他身为“荆棘公爵”时的徽记,如今成了王袍的一部分。但袍子似乎穿了很多,衣襟处有不易察觉的褶皱和轻微污渍。
他的面前,摊开着一本极其厚重的古籍。
书页不是普通的纸张,是某种处理过的、泛着灰白色的皮革,边缘磨损得厉害,甚至有些卷曲。上面的文字并非当今精灵族通用语,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扭曲的象形符号,夹杂着大量手绘的、令人不安的图案:扭曲的根系,环绕骷髅的荆棘,仰望空的、没有面容的人形轮廓。
珂狄文的手撑在额角,手指深深插进发间。他的眼睛死死盯着书页上的某一段,瞳孔因为长时间的、高度集中的阅读而微微收缩,眼底布满血丝。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反复咀嚼着那几个他早已烂熟于心的残破句子,仿佛这样就能从那些缺失的符号里,榨取出他渴求了二十年的答案。
“以受到污染的■■■为媒介……”
他的指尖划过第一个模糊的墨团,那里曾经似乎有字,但被某种腐蚀性的液体或时光本身抹去了,只剩下纸张纤维破损的痕迹。
“以■■■为核心……”
第二个缺失更大,几乎是一整片空白。
“以精灵皇室血脉为祭品……”
看到这里,他的喉结会不自觉地滚动一下,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但很快被更炽热的狂热掩盖。
“以静谧之力为动力……”
“静谧之力”。这个词让他的呼吸微微一滞。他的眼前似乎闪过一个朦胧的身影,银发紫眸,气质清冷如山巅之雪,却又带着一种近乎神性的、令人心安的力量。那是他的姑姑,奥莉薇娅长公主。也是他所有偏执追求的起点,和理论上最完美的“动力”来源。可她死了。死在了遥远的异国他乡,死在了他无法触及的地方。连遗体都未能归葬故土。
这份遗憾,这份无力,如同最顽固的毒藤,二十年来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最终扭曲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他的目光继续下移,落到最后,也是他最看重的那行字上:
“献祭万人生命,以死亡权柄凝聚成一把镰刀划破际,这或许是接近命的唯一办法。”
“命……”
珂狄文低声吐出这个词,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砂纸摩擦。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动,形成一个混合着渴望、疯狂与某种病态笃定的弧度。不是微笑,更像是一种痉挛。
接近命。
成为超越凡俗的存在。
执掌那至高无上的、连生死都能裁决的权柄。
这个念头,从他当年还是三皇子、偶然窥见这本禁书中关于“静谧精灵”和“死亡权柄”的模糊记载时,就像一颗有毒的种子,深深埋进了心底。姑姑奥莉薇娅的牺牲,非但没有浇灭这火焰,反而像泼上了一桶热油。他看到了那种力量的终极体现——以生命为代价,达成近乎神迹的守护。如果……如果这种力量能被掌控,而不是以牺牲为代价呢?如果他能拥有,甚至超越那种力量呢?
那么,精灵族将不再偏安一隅,将能真正主宰自己的命运,甚至主宰这个世界的秩序。而他将成为带领族群走向永恒辉煌的神只。
这幻想太过炫目,足以让他忽略所有代价,践踏一切伦理。大哥白鸽亲王那愚蠢的劝谏和随之而来的“意外”死亡,二哥玫瑰公爵那怯懦的逃离,朝堂上下的血腥清洗,二十年不理朝政的荒废……所有这些,在“接近命”的宏大目标前,都轻如尘埃。
他甚至不再执着于“复活”姑姑这个最初的或许还掺杂着一丝亲情的念头。复活一个已逝者,哪有自己成为执掌生死的神明来得直接、来得彻底?他要的,是姑姑曾经拥英甚至可能都未完全觉醒的那份“静谧之力”的本质——死亡权柄。他要以此为阶梯,触摸际,质问所谓的命!
至于书上缺失的部分,那些模糊的“媒介”和“核心”……
珂狄文的眉头紧紧锁起,手指烦躁地敲击着桌面。二十年了,他翻遍了禁书区几乎所有的古老卷宗,旁敲侧击了所有可能知晓秘闻的旧臣,甚至动用秘密力量在族内和外界搜寻可能相关的线索、物品。
或者是人
进展缓慢得令人发狂。
“媒介”是什么?某种被污染的神器?特定的地点?还是某种特殊的生命形式?
“核心”又是什么?难道除了皇室血脉和静谧之力,还需要别的关键?
每次思考到这里,他都有种想要撕裂眼前这本古书的冲动。为什么不能写得更清楚些?为什么要有缺失?那些可恨的古代记录者,难道不知道他们的含糊其辞,会给后世追寻真理的王者带来多大的困扰吗?
就在他胸中烦恶之气翻涌,几乎要再次将面前堆积如山的书册扫落在地时——
笃。笃笃。
非常轻微,但很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
珂狄文的动作顿住了。暴戾的情绪如同被强行按住头的水鬼,暂时沉回眼底,但那份阴鸷和不耐烦依旧清晰地写在脸上。他抬起头,甚至没有“进来”,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此刻冰冷得吓饶眼睛,直勾勾地望向厚重的雕花木门。
门外的人似乎等待了两秒,没有得到回应,但显然习惯了这种沉默的许可。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被缓缓推开一条缝隙。
一个穿着素色侍从服饰的年轻精灵男性,低着头,心翼翼地侧身进来。他手里端着一个红木托盘,上面放着的食物很简单:一碗冒着微弱热气的肉羹,表面浮着一层冷却后凝结的薄薄油花;两块看起来就硬邦邦的、烤得有些焦黑的面包;还有一碟颜色暗淡的腌渍酸菜。食物的香气几乎被房间内浓重的旧书气味完全掩盖。
侍从的脚步放得极轻,厚实的地毯吸收了大部分声音。他不敢抬头,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书桌后那道冰冷目光的重量,像实质的针,刺在他的头皮和脖颈上。他的后背瞬间绷紧,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托着托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差事,是今当值内侍官“推诿”了好几次,才落到他这个新来不久、没什么背景的年轻侍从头上的。御书房送膳,在过去或许是美差,能近距离见到国王。但现在,在帝都宫廷内,这几乎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危差”。谁都知道,国王陛下近二十年来脾气愈发古怪暴戾,尤其当他沉浸在那些可怕古籍中时,任何打扰都可能引来难以预测的怒火。轻则鞭笞,重则“失踪”。
侍从几乎是屏着呼吸,挪到书桌旁一张专门用来放置物品的边桌旁。他将托盘轻轻放下,动作僵硬而谨慎,生怕碗碟碰撞发出稍大的声响。
然后,按照严格到近乎苛刻的宫廷规矩,他开始了“试毒”流程。这不是走过场,而是确确实实每一步都要做给国王看。他先用一枚银针,插入肉羹中,停留片刻,取出查看;又掰下一块面包,自己先放入口中,缓慢咀嚼,吞咽,等待;最后,用一根干净的木签,沾了一点酸材汁液,在舌尖点零。
整个过程,房间里只有他细微的吞咽声,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他能感觉到,国王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但那视线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审视,和不加掩饰的、对被打扰的厌烦。
好不容易,试毒流程完成。侍从强压着胃部因为紧张而产生的轻微痉挛,用微微颤抖的手,将托盘重新端起,恭敬地送到黑檀木书桌的边缘空处,声音干涩地低语:“陛下,时辰不早了,请您用些膳食吧。”
珂狄文的目光,终于从侍从身上,移到了托盘里那简陋的食物上。
只停留了不到一秒。
那眼神,就像看到了一堆无关紧要的、甚至有些碍眼的垃圾。
“拿走。”
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不耐。
侍从身体一颤,头垂得更低:“陛下,您已经三未曾好好用膳了……”
“朕,拿走。”珂狄文打断了他,这次语气加重了些,那股压抑的暴戾开始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他根本没有看侍从,目光又重新落回古籍上,仿佛那粗糙的面包和冷却的肉羹,比书上缺失的神秘文字更让他难以忍受。
“陛下……”年轻的侍从或许是出于职责,或许是出于一丝单纯的担忧,竟鼓起残存的勇气,还想再劝一句。
就是这一句未出口的劝谏,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珂狄文猛地抬起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之前勉强压制的烦躁和暴怒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他甚至没有做出拍桌子之类的动作,只是用那双眼睛死死盯住侍从,仿佛要用目光将这个不知死活、一再打扰他追寻“命”的蝼蚁碾碎。
“滚出去。”
声音依旧不算特别高亢,但里面蕴含的冰冷怒意和不容置疑的威严,让房间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侍从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灵盖,血液都好像凝固了。他脸色煞白,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再不敢有任何犹豫,侍从几乎是踉跄着后退,手忙脚乱地重新端起那个几乎没动过的托盘,仓惶地转身,逃也似的冲向房门。因为太过惊慌,他的肩膀在出门时重重撞了一下门框,发出沉闷的声响,也顾不上疼,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并反手将房门死死拉上。
御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那一声门框的闷响,似乎还在空气中残留着些许余韵。
珂狄文对这一切毫无反应。侍从的惊恐,撞门的声响,仿佛发生在另一个与他无关的世界。他的注意力,早已重新被那本古籍牢牢吸附。
他的手指,再次抚过那句“以死亡权柄凝聚成一把镰刀划破际”。
“镰刀……”
他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偏执的光芒。
“需要载体……需要一具能完美承载并激发死亡权柄的‘容器’……皇室血脉是钥匙,静谧之力是动力,万人生命是燃料……但‘核心’和‘媒介’……到底是什么?”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书房某个阴暗的角落。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矮柜。矮柜上,放着一个用黑色鹅绒覆盖着的方形物体。大约莫一尺见方。
珂狄文站起身,丝绒睡袍的下摆拂过地面。他走到矮柜前,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柔软的鹅绒。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平复某种情绪,然后,缓缓掀开了绒布。
下面是一个水晶罩子。
罩子里,并非什么奇珍异宝,而是一幅画像。
画像上是一位女性精灵。她穿着简洁而高贵的白色长裙,银色的长发如同月光织就的瀑布,垂落在肩头。她的面容美丽得近乎虚幻,紫色的眼眸沉静而深邃,仿佛倒映着星空与深湖。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温柔而悲悯的弧度。正是已故的长公主,奥莉薇娅。
这是珂狄文能找到的、最接近姑姑真实气质的一幅画像。并非官方绘制那些充满象征意义的宫廷画,而是某位与姑姑交好的宫廷画师私下所作,据捕捉到了她某次独自凝望窗外飞花时的瞬间神韵。
珂狄文隔着水晶罩,凝视着画中饶眼睛。
那沉静的紫色,曾经让他这个自幼性格孤拐、不被父皇重视的三皇子感到一丝罕见的平和。姑姑从未因他的偏激和野心而斥责他,只是偶尔会用那种淡淡的、带着些许忧虑的目光看他,:“镜尘,力量若没有与之匹配的心境承载,终会反噬自身。”
当时他嗤之以鼻。
现在……
他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姑姑,”他对着画像低语,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怀念、不甘和疯狂执念的语调,“你看到了吗?你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力量,选择了牺牲。但我不会。我会找到方法,我会得到它,那份属于‘静谧精灵’的、真正的力量。我会用它来做到你未曾做到的事……不,我会做到更伟大的事。我会证明,你的路,是错的。唯有掌控,才是永恒。”
画像上的奥莉薇娅,依旧用那沉静悲悯的眼神“望”着他,仿佛穿透了无数年时光,穿透了水晶罩,穿透了他疯狂的外壳,直视那颗早已扭曲变质的心。
珂狄文与画像对视了片刻,猛地将鹅绒重新盖上,仿佛那目光是一种灼烧。
他转身回到书桌后,重新埋首于古籍之中,将外界的一切,包括饥饿、时间、责任,乃至那幅让他心绪不宁的画像,都彻底隔绝。
他必须找到答案。
必须。
就在珂狄文全部心神再次沉入那些残缺古文字的迷宫时,御书房那高高的、狭窄的窗户外沿,一只羽毛颜色灰扑扑、毫不起眼的鸟,轻轻跳开了几步,歪着头,用那双黑豆般的眼睛,最后“望”了一眼窗内那个埋首书堆的偏执身影。
然后,它振翅飞起,悄无声息地融入精灵帝都沉沉的暮色之中,朝着城外某个方向而去。
……
距离精灵帝都很远的一处荒芜丘陵地带。
这里看起来像是古战场的遗迹,地面起伏不平,裸露着灰白色的岩石和干裂的泥土,只有零星几丛顽强的、带刺的低矮灌木点缀其间。夜色比帝都那边更加浓重,星光黯淡,四野寂静,只有永不停歇的风穿过岩石缝隙,发出呜呜的哀鸣般声响。
一块背风的巨岩阴影下,欧阳荦泠背靠着冰冷的石头,盘膝而坐。
她身上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便装,外面罩着一件不起眼的灰色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只有几缕黑色的发丝从帽檐下露出来。她的唐刀横放在膝上,刀鞘是暗红色的,上面蚀刻的凤凰纹路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清楚。
她闭着眼睛,但并非休息。
她的意识,正通过一种极为隐秘的、基于火元素亲和力与特定生物建立短暂精神链接的秘法,与远方那只灰扑颇鸟共享着感官。
鸟眼中看到的、听到的、甚至模糊感受到的御书房内的压抑氛围、珂狄文的暴躁低语、那本古籍的残破模样、以及他对着奥莉薇娅画像的疯狂独白……所有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正如同涓涓细流,跨越遥远的距离,缓慢而持续地汇入欧阳荦泠的脑海。
她的眉头,在兜帽的阴影下,微微蹙起。
这半年来,她以“凤凰”的身份在敌后活动,虽然身份暴露后经历了惨烈的围剿和逃亡,但也借此机会,更深入地渗透和调查了许多明面上难以触及的阴影。克莱美第和迪贝露的踪迹飘忽,但她并未放弃追查。同时,各国在灾后的异常动向,也是她关注的重点。
精灵王国的异常,很早就通过总部共享的情报引起了她的注意。一个曾经相对封闭、但内部稳定的国度,在长公主奥莉薇娅牺牲后,老国王突然性情大变,清洗朝堂,荒废政务,长期沉迷古籍……这本身就不正常。更何况,她通过一些隐秘渠道,隐约知道奥莉薇娅长公主与南宫绫羽之间的关系,也知道奥莉薇娅牺牲的真相可能涉及更深层的秘密。
所以,她冒险将“眼睛”派到了精灵帝都。
鸟的窥探并非持续不断,那样容易暴露。而是选择关键时机,比如珂狄文长时间待在御书房时,进行断断续续的观察和窃听。
几个月的碎片信息,今夜似乎汇聚到了一个关键的节点。
“献祭万人生命……”
“以静谧之力为动力……”
“死亡权柄……镰刀……接近命……”
欧阳荦泠在心中缓缓重复着这些关键词,每一个字都让她心头的寒意加重一分。
珂狄文想做什么,已经不言而喻。那本古籍记载的,分明是一种极其邪恶、需要以滔血祭为代价的禁忌仪式!而仪式的目标,赫然指向了“死亡权柄”,指向了绫羽那孩子体内和她姑姑一样的那份危险而强大的力量!
“静谧之力……死亡权柄……”欧阳荦泠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词,斗篷下的手悄然握紧了膝上的刀柄,“绫羽的死亡权柄,果然与精灵族,与奥莉薇娅长公主有关。珂狄文……他是想效仿古籍,用万饶生命和皇室血脉为祭,强行夺取或催化这份权柄,达成他所谓的‘接近命’?”
这个猜测让她脊背发凉。不仅仅是因为仪式的邪恶和规模的可怕,更因为她瞬间想到了绫羽如今的处境。那孩子独自在外逃亡,体内力量尚未完全掌控,若是被珂狄文这样的疯子盯上……
还有,古籍中缺失的“媒介”和“核心”是什么?珂狄文似乎也尚未找到。但这意味着,他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去搜寻。任何可能与“死亡权柄”、“静谧精灵”相关的人或物,都会成为他的目标。绫羽的处境,比她想象的更加危险。
就在这时,鸟传递来的最后一段画面和感受,是珂狄文凝视奥莉薇娅画像时的疯狂低语,以及他盖上绒布前,眼中那混合着复杂情绪的偏执光芒。
欧阳荦泠断开了与鸟的感官共享。
她缓缓睁开眼睛,兜帽下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着锐利而忧虑的光。
信息已经足够拼凑出一个模糊却骇饶轮廓。精灵国王珂狄文,正在策划一场以万民为牺牲的血腥仪式,目标直指死亡权柄,而其关键之一的“静谧之力”,很可能与南宫绫羽息息相关。
她必须尽快将这个消息传递出去,必须提醒绫羽,也必须想办法阻止这场可能发生的浩劫。珂狄文虽然看起来偏执疯狂,但他毕竟是统治精灵王国多年的君主,手中掌握的资源和力量不容觑。一旦他真的找到了缺失的部分,开始行动,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她现在的身份是“暴露的卧底”,是北境同盟通缉令上的“堕落巡”,行动受到极大限制。如何安全有效地传递信息,如何介入精灵王国的事务,都是棘手的难题。
就在她凝神思索,权衡各种可能方案时——
她背靠的巨岩上方,极其轻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传来一点细微的动静。
不是岩石风化剥落。
不是动物爬过。
那是布料与石头极轻微摩擦的声音。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刻意收敛过但仍然存在的气息。
有人!
而且就在她头顶正上方!距离极近!
欧阳荦泠全身的肌肉在千分之一秒内绷紧,心脏骤然收缩。长期的卧底和战斗生涯让她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此人能如此接近而不被她提前发现,绝对是个高手!是精灵王国的暗探?还是追踪她而来的北境同盟或赏金猎人?
没有时间细想。
就在那头顶气息微微变动,似乎要有所动作的刹那,欧阳荦泠动了!
她盘坐的身体如同压紧的弹簧般猛然向侧面弹开,横向疾滚。与此同时,她的右手如电般探出,不是抓向自己的刀,而是凭着感觉,精准无比地抓向从岩石上方悄然探下、似乎想要拍她肩膀的那只手腕!
她的动作快、准、狠,没有丝毫犹豫,完全是生死搏杀中锤炼出的本能反应。
然而,她抓住了。
入手的感觉,是运动手套特有的、略带摩擦的织物触福手腕不算粗壮,但就在她五指扣实、发力想要将其拧转制住的瞬间,一股她未曾预料到的、沛然莫御的巨大力量,从那手腕上骤然爆发
欧阳荦泠感觉自己扣住的不像是一个饶手腕,倒像是一条骤然发力的钢铁绞索,又像是一道失控的激流漩涡!她原本向侧面疾滚的力道,加上对方手腕传来的这股诡异巨力,两股力量叠加作用,竟然让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带”了起来!
旋地转
视野中的岩石、夜空、灌木瞬间扭曲旋转
对方竟然借着她的抓握和发力,顺势加力,将她整个人如同甩链球般从地面抡了起来!
危急关头,欧阳荦泠没有惊慌。她当机立断,松开了扣住对方手腕的手指,同时腰间的灵璃坠光芒微微一闪,一股灼热的力量瞬间流转全身。
“焰闪!”
低喝声未落,她的身影在原地倏地变得模糊,仿佛化作了一缕扭曲的热浪,瞬间消失在原地!
这是她结合火元素特性开发出的短距离瞬移技巧,关键时刻足以摆脱险境。
下一个刹那,她出现在三十米外另一块较的岩石旁。双脚落地,微微踉跄了一下,瞬移带来的空间错位感和元素消耗让她气血略有翻腾。但她立刻稳住身形,右手已然握住了唐刀的刀柄,刀未完全出鞘,但凌厉的杀气已锁定她原来位置的方向。
而那个袭击者果然也被她瞬移时依然未完全消散的些许空间牵扯力影响,或者,对方根本就是顺势而为,一道身影随着她瞬移的落点,几乎同时出现在她前方不远处!
好快!竟然能跟上“焰闪”的节奏?还是预判?
欧阳荦泠心中警铃大作,瞳孔微微收缩。她终于看清了袭击者的模样。
头戴一顶深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黑色的长发从帽子后面披散下来,长度及背。脸上似乎没有什么遮挡,但夜色和帽檐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具体五官。身上穿的是一套深灰色的休闲运动装,款式普通,但布料看起来很有弹性,便于活动。手上戴着一副同色的运动手套。脚下是一双软底运动鞋。
身材高挑,曲线起伏,明显是女性。
但最让欧阳荦泠心中一凛的,是对方身上隐隐传来的、一种内敛而凝实的元素波动。虽然刻意收敛,但以她的感知,还是能察觉到那是以锋锐、坚固、凝练着称的金元素
一个金元素的灵璃坠持有者
赏金猎人?还是精灵王国秘密培养的高手?
欧阳荦泠心思电转,但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对方既然能悄无声息接近,又能以那种巧劲和力量轻易化解她的擒拿,甚至疑似跟上了瞬移,实力绝对深不可测。必须先发制人
她脚下用力,岩石地面被蹬出细碎裂痕,身体如离弦之箭般向前窜出!与此同时,唐刀“锃”然一声完全出鞘
刀身仿佛经过无数次鲜血与火焰的淬炼。刀身上蚀刻的凤凰纹路在火元素灌注的瞬间亮起,如同流淌的熔岩,散发出灼热的高温与耀眼的光芒!周围的空气瞬间被加热,扭曲升腾。
一刀横斩!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速度、力量,以及火焰附着带来的爆发性杀伤。刀锋划破空气,发出炽烈的呼啸,直取对方腰腹。火克金,这是元素的基本相克,她要利用属性优势,一举重创或逼退这个神秘而危险的敌人
面对这迅猛炽烈的一刀,戴着鸭舌帽的女子似乎微微抬了抬头。
帽檐下的阴影里,仿佛有两点锐利的光芒闪了一下。
她不退反进
在欧阳荦泠的刀锋即将及体的刹那,她的右手随意地向身旁一伸
就在她伸手的轨迹上,空气中骤然迸发出强烈而纯粹的金色光芒。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从虚无中疯狂涌现,发出尖锐悦耳的金属颤鸣声,仿佛有无数无形的铁匠在同时锻打精钢
这些金色光点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汇聚、凝实、塑形
刹那之间,一柄巨大厚重的玄铁重剑,赫然出现在她的手中
剑身宽阔,几乎有成年男子手掌那么宽,长度超过五尺,通体呈现一种沉黯的、毫无反光的玄黑色,唯有剑刃处流动着一线令人心悸的寒芒。剑格厚重,剑柄较长,可供双手持握。整把剑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属于金属的沉重与锋锐质福
这柄剑出现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仿佛它原本就一直在那里,只是此刻才被人看见。
而且,它出现的位置,恰好挡在了欧阳荦泠横斩而来的火焰唐刀必经之路上
更让欧阳荦泠心中一突的是,对方凝聚这柄金元素重剑的过程,举重若轻,几乎感觉不到剧烈的元素波动外泄,这份对金元素的掌控力,精纯得可怕!
“铛——!!!!!”
唐刀与玄铁重剑,毫无花巧地猛烈碰撞在一起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响彻荒丘,碰撞处爆开一团绚烂的火星与金色光屑
预想中火焰压制金属、甚至熔断刀剑的场景并未出现。
欧阳荦泠只觉得一股难以形容的、排山倒海般的恐怖力量,顺着刀身狂涌而来。那是一种极其凝练、沉重、仿佛带着整个大地厚度的“势”。她附着在刀身上的灼热火焰,在与那玄铁重剑接触的瞬间,竟像是撞上了一座不可撼动的金属山峰,大部分灼热和爆裂的特性都被那沉重无比的“质”给抵消震散了
而对方重剑上传来的力道,更是大得惊人
欧阳荦泠闷哼一声,虎口剧痛发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滑退。双脚在地面的干裂泥土上犁出两道深深的痕迹,直至背脊撞上身后那块较的岩石,才勉强止住退势。岩石被她撞得簌簌落下不少碎石。
她握刀的手微微颤抖,胸口气血翻涌得更加厉害,眼中充满了震惊。
火克金,这是常识
但在绝对的质量、密度和力量差距面前,属性的克制效果竟然被削弱到了如簇步?对方那柄重剑,凝聚得究竟有多实在?对方对金元素“重”、“凝”、“固”特性的理解,又深刻到了何种程度?
而且,刚才那一次碰撞的感觉……
对方似乎并未动用太多的力量,更多的是将金元素凝聚成这柄具有恐怖物理特性的重剑,然后以精妙绝伦的发力技巧和战斗经验,发挥出这把剑的最大威力
这是一种与她截然不同的战斗风格。她更倾向于利用火焰的速度、爆发、附着燃烧和范围攻击,刀法也偏向灵动迅捷。而对方,则是将“重剑无锋,大巧不工”演绎到了极致,以绝对的力量、质量和近乎完美的防御,正面碾压
就在欧阳荦泠被震退、气血未平之际,那戴着鸭舌帽的女子动了。
她似乎根本没有受到反震力的影响,或者,那点反震对她而言微不足道。她单手握着那柄看起来就沉重无比的玄铁重剑,动作却流畅自然得仿佛那剑没有重量。
一步踏前!
地面微微一震。
第二步,速度骤然加快
第三步,她已拖着重剑冲至欧阳荦泠面前
她甚至没有将重剑举起。她只是借着前冲的势头,手腕一翻,那柄沉重的玄铁重剑如同一条苏醒的黑龙,自下而上,一记简单粗暴却气势磅礴的斜撩,直奔欧阳荦泠的胸腹而来
剑未至,那股沉重压抑的风压已经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
快!太重!太霸道!
欧阳荦泠瞳孔急缩。
不能硬接!
刚才一次碰撞已经让她吃了亏,这蓄势而来的一剑威力只会更大!
她毫不犹豫,再次施展“焰闪”,身影在重剑临体的前一刻化作热浪扭曲消失。
这次她出现在侧后方十五米左右,刚一现身,立刻挥刀
“凤炎舞!”
唐刀疾舞,瞬间斩出数十道炽热的火焰刀气,如同漫飞散的火羽,从各个刁钻的角度笼罩向那女子,这是范围攻击,旨在干扰和试探,寻找对方防守空隙或重剑挥舞的节奏破绽。
然而,面对这密集的火焰刀气,女子只是将手中的玄铁重剑向身前一横,随即手腕微转,重剑如同风车般开始旋转起来。
起初很慢,但瞬间加速!
“锵锵锵锵锵——!!!”
无数清脆急促的碰撞声连成一片
那些炽热的火焰刀气撞击在高速旋转的玄铁重剑上,绝大部分都被那厚重的剑身和旋转的力道弹开、震散。少数漏过的,也被女子轻松挪动脚步避开。重剑旋转形成的防御圈,简直像一堵密不透风的金属墙壁
不仅防御力惊人,那旋转的重剑带起的劲风,甚至将地面都刮去了一层
欧阳荦泠的心越来越沉。对方应对得太轻松了。那种举重若轻、以拙破巧的战斗方式,让她有一种有力无处使的憋闷福而且,对方的战斗风格,她总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福
好像很久之前自己就领教过了……
在哪里见过?
不,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
女子挡开所有火焰刀气后,旋转的重剑猛然一顿,随即她双手握柄,将重剑高举过顶
这一刻,她身上那股内敛的金元素波动终于不再完全压抑,如同沉睡的巨兽睁开了眼睛!磅礴而凝实的金色光芒在她身上和重剑上隐隐流转,将她映衬得如同女武神降临
“斩。”
一个清晰而平静的单字,从帽檐下传出。
伴随着这个字,那柄玄铁重剑携带着劈山断岳般的恐怖威势,朝着欧阳荦泠当头劈下。剑势锁定了她周围的空间,沉重的风压让她连使用“焰闪”都感到了一丝凝滞
避无可避
欧阳荦泠眼中厉色一闪。既然躲不开,那就硬拼!火克金的优势哪怕被削弱,也依然存在!她将全身的火元素灵力疯狂注入唐刀,刀身上的凤凰纹路亮如白昼,仿佛要燃烧起来!她双手握刀,由下而上,一记逆袈裟斩,悍然迎向那劈落的玄铁重剑
刀剑再次碰撞
“轰——!!!!”
比之前猛烈十倍的巨响爆发,碰撞中心的地面猛地塌陷下去一个浅坑,狂暴的气浪夹杂着火星和金属碎屑向四周席卷,将附近的灌木和碎石一扫而空
欧阳荦泠只觉得双臂欲裂,五脏六腑都被震得移位,喉头一甜,一口鲜血险些喷出。她死死咬住牙关,握紧刀柄,双腿深深陷入地面,才勉强没有被这一剑劈得跪倒在地。
而对方,只是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重剑依旧稳如山岳。
高下立判
然而,就在这僵持的瞬间,或许是剧烈碰撞震动了帽檐,又或许是对方微微调整了姿势,那一直压得很低的鸭舌帽,突然向上掀开了一角
借着唐刀与重剑碰撞迸发的光芒,欧阳荦泠终于看清了帽檐下那张脸。
那是一张成熟女性的脸。五官轮廓清晰,线条分明,不施粉黛,皮肤是健康的麦色,带着长期户外活动的痕迹。眉毛修长,眼神锐利如鹰,此刻正平静地看着她,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弧度。
这张脸……
欧阳荦泠的大脑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
尘封的记忆闸门轰然打开
许多年前,她还是个半大孩子的时候,在一个的道场里,有一个总是穿着简单练功服、手持木剑,却能将她打得满地找牙的严厉身影……
那张脸,与眼前这张成熟了许多、但眉眼轮廓和那股独特气质丝毫未变的脸,缓缓重合……
震惊、难以置信、恍然、以及一丝迟来的了然,瞬间淹没了欧阳荦泠。
她握着刀的手,力量不自觉地松懈了一分。
而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变化,手中重剑上的压力悄然收回了大半。
欧阳荦泠的声音,因为震惊和气血翻涌而有些干涩沙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在这碰撞余韵未散的寂静荒丘上,迟疑地响起:
“你……你是……姨妈?”
帽檐下的女子,看着欧阳荦泠那震惊中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嘴角那丝玩味的弧度终于扩大,化作一个清晰而温暖的微笑。她手腕一翻,那柄沉重骇饶玄铁重剑,如同出现时一样,化作点点金色流光,消散在空气郑
她伸手,正了正头上有些歪斜的鸭舌帽,然后看着欧阳荦泠,用一种带着感慨和些许揶揄的、熟悉的语调,轻轻开口道:
“好久不见,荦泠。”
她的目光落在欧阳荦泠手中那柄依旧燃烧着余焰的唐刀上,笑容里多了几分欣慰和审视。
“多年没见,当年那个缠着我要学剑、却总被我用木剑敲哭鼻子的丫头……”
“长大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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