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的冬日,湿冷浸骨,但州牧府邸内的炭火却烧得正旺。
刘备自那日接风宴后,便开始了他在益州的游之旅。
他深知,刘璋优柔,王累固执,张松暗怀异志,黄权观望摇摆。
要想让益州倒向朝廷,必须步步为营,耐心周旋。
首当其冲的,便是主簿王累。
刘备带着关羽、张飞,备了简单的礼物,亲自登门拜访王累府邸。
王累的府邸在城东,不算奢华,但庭院深深,古柏森森,透着一股清正肃穆之气。
门房通报后,王累亲自迎至中门——这位老臣虽然固执,但礼数周全。
“皇叔亲临,老臣有失远迎。”王累拱手,面容严肃,眼神中带着审视。
刘备深深一揖:“王公乃益州柱石,备久仰大名,特来拜会,何敢劳王公亲迎?”
两人步入正厅。厅内陈设简朴,唯有墙上挂着一幅《周公辅成王图》,显是王累心志所在。分宾主落座后,侍者奉上清茶。
“皇叔此来,可是为游老臣?”王累开门见山,毫不迂回。
刘备放下茶盏,正色道:“王公明鉴。备此来,确为益州未来,更为汉室江山。然非游,乃请教。王公在益州数十年,德高望重,深知此间利弊。备初来乍到,愿聆听王公高见。”
这番谦逊姿态,让王累面色稍缓。他沉吟片刻,缓缓道:“皇叔既问,老臣便直言了。益州四塞之固,府之土,带甲十万,钱粮足支十年。先主(刘焉)临终嘱托,要守好这份基业。老臣以为,只要闭关严守,抚慰百姓,操练兵马,纵北燕来攻,凭我蜀道险,足以使其铩羽而归。届时观下之变,或可效光武故事,东出以争衡下。”
刘备认真听完,点头道:“王公之策,稳健持重。然备有一虑,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叔但无妨。”
“益州虽险,然非孤岛。”刘备目光恳切,“昔日公孙述据蜀,拥府之利,终为光武所破。何也?非蜀道不险,非兵马不精,乃大势已去,人心离散。今北燕张世豪,非隗嚣、公孙述之流可比。其平黄巾,定草原,立燕国,颁《定北令》,显有鲸吞四海之志。更兼麾下谋臣如雨,猛将如云。若待其平定中原,挟百胜之威,水陆并进,秦陇、荆州两路夹击,益州纵有剑阁之险,雒城之固,能守几时?”
王累眉头微蹙:“皇叔此言,未免长他人志气。北燕重心在北,南顾尚需时日。且南方有豫王、吴王、魏王及朝廷联军,岂容他轻易南下?”
“这正是备所忧第二点。”刘备叹息一声,“王公可知,南方所谓联盟,实则各怀鬼胎?袁绍好谋无断,孙坚跋扈难制,曹操困守孤城。他们或许能暂时联合,然利尽则交疏,危解则盟散。若北燕真的大举南下,他们能否同心协力,拼死相救?届时益州独抗强敌,恐成孤军。”
他顿了顿,声音更显沉重:“更何况,益州内部,果真铁板一块吗?东州士人与本土豪强之矛盾,南中蛮族之隐患,王公比备更清楚。若外有强敌压境,内有纷争不息,益州何以自保?”
这番话句句戳中要害。王累沉默良久,茶盏在手中转了又转,终是长叹一声:“皇叔所见,老臣岂不知?然……归附朝廷,朝廷真能庇护益州吗?子年幼,权臣当道,江东朝廷自身难保,如何顾我西川?”
刘备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起身,对王累深深一揖:“王公此问,正是关键。备敢以性命担保,朝廷虽暂处弱势,然子圣明,诸葛军师等忠臣尽心辅佐,假以时日,必能重振。更重要的——”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真挚的光芒:“朝廷代表的是汉室正统,是大义名分。益州归附朝廷,非仅为寻求庇护,更是坚守四百年汉室法统,是为下忠义之士树立旗帜!王公,您熟读史书,当知‘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北燕再强,终究是篡逆之臣;朝廷再弱,仍是汉室正统。这面旗帜不倒,下人心便有所归,复兴便有望!”
“旗帜……”王累喃喃重复,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墙上的《周公辅成王图》。那画中的周公,鞠躬尽瘁,辅佐幼主,不正是他毕生追求的境界吗?
刘备趁热打铁:“王公,备知您忠贞不二,视名节重于性命。归附朝廷,或许艰难,或许危险,然这是正道,是大义!益州若能高举汉室旗帜,与朝廷同心,必能吸引下忠义之士来投。届时,整合内部,南抚蛮夷,东联荆襄,何惧北燕?”
王累的手微微颤抖。他一生恪守臣节,信奉“君君臣臣”之道。刘备这番话,正击中他内心最深处的信仰。
“皇叔……”王累声音沙哑,“您……您真觉得,汉室还有希望?”
“有!”刘备斩钉截铁,“只要还有像王公这样的忠臣,只要益州这样的基业仍心向汉室,希望就永远不会断绝!备漂泊半生,屡遭挫折,然从未放弃此念。为何?因为这不是备一人之私愿,而是下千万心向汉室者共同的心愿!”
他走到王累面前,单膝跪地——这一跪,不仅是为自己,更是为那个飘摇的汉室:“王公,备恳请您,为汉室,为益州,助朝廷一臂之力!只要益州与朝廷同心,汉室复兴,便有望矣!”
王累老泪纵横,忙扶起刘备:“皇叔快快请起!折煞老臣了!”他握着刘备的手,颤抖着,“老臣……老臣明白了。坚守益州,不仅是为先主基业,更是为汉室江山!皇叔放心,老臣必竭力劝主公,归附朝廷,共扶汉室!”
第一次拜访,刘备以情动人,以理服人,成功打动了王累这个关键人物。
接下来,便是刘璋。
腊月二十五,刘备第二次拜访州牧府。这次,他不再带关羽、张飞,只身前往。
刘璋在书房接见了他。书房里暖炉烧得很旺,刘璋穿着厚厚的锦袍,面色依旧带着惯有的忧虑。
“皇叔请坐。”刘璋示意,“前日宴席,皇叔所言,孤思之再三,确是有理。只是……唉,抉择艰难啊。”
刘备温声道:“益州牧的难处,备能体会。一方是先君基业,一方是汉室大义;一方是眼前的安稳,一方是未来的风险。换作是备,也会犹豫。”
这番理解的话,让刘璋心生亲近:“皇叔能理解就好。孤这些日子,寝食难安。张别驾北燕势大,宜早归附;王主簿当坚守汉节,归附朝廷;黄治中则分析利弊,让孤自己权衡。孤………孤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益州牧可曾想过,”刘备缓缓道,“无论作何选择,首要考虑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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