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谨本意哪是真嫌项瞻碍事,只不过是以“添乱”为辞,将他从无意义的焦虑中支开,推回他该去的君王之位上罢了。
反正留在这儿帮不上任何忙,倒不如用其他事压过这层焦虑,既能不因私情而废公,又能维护帝王应有的沉稳持重。
项瞻也明白师父的用意,又往屏风后面望了一眼,深吸了口气,暂时稳定心神,开门出去了。
内院月门外,四道身影就在那静静地站着。除了引路而来的阎洛,自然就是张峰夫妻俩与郑桃依的贴身婢女青禾了。
张峰仍是头戴狮面盔,身披麒麟甲,外罩玄底金纹战袍,眉宇间惯有的张扬,被连日赶路的疲惫稍稍压制,但那双眼睛在见到项瞻的瞬间,依旧亮得惊人。
郑桃依则被青禾搀扶着,裹着一身厚厚的白色狐裘,腹部隆起已十分明显,面容因车马劳顿而略显苍白,却依旧沉静端庄。
项瞻快步走过去,先一步制止了几饶见礼:“行了,都免礼吧。”
他握住张峰手臂,瞥了眼郑桃依的腹,目光中的复杂神色一闪而过,笑道:“郡主有孕在身,还跟着奔波,辛苦了。”
“多谢陛下关怀。”郑桃依盈盈一礼,声音温婉,“妾身蒙陛下与皇后恩典,赐予安胎方子,又闻襄王神医在此,岂敢不来求个安稳?况且……夫君在哪里,妾身自然相随。”
“嗯,你们伉俪情深,朕就放心了。”项瞻点点头,对张峰道,“皇后临盆,你既来了,便随朕在此稍候。郡主一路劳顿,且先去西院厢房歇息,阎洛,命人备些热汤饭食。”
阎洛领命,当即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郑桃依和青禾离开。
张峰目送主仆俩走远,便又往内院望去,耳听得隐约传出的压抑呻吟和产婆的低声指导,不禁眉头一跳:“皇后她……”
“有师父在,应是无碍。”项瞻摆摆手,命外院值守的厮去备热茶,随即拉着张峰走到数步之外的凉亭内坐下,问道,“禁军筹备情况如何?”
“陛下恕罪,人数还不够十万,但六万新军已具雏形,都按玄衣标准日夜操练。”张峰抱拳道,“只是想要完全达到玄衣巡隐的能力,太过不易,臣闻陛下急召,便日夜兼程赶来,将诸事全都交予秦光和楚江了。”
项瞻挑了挑眉,默默打量起张峰,神情有些古怪。
就在这时,厮端着茶水过来,张峰接过后,掀开盖子便灌,烫得眉头一皱,却浑不在意地舔了舔唇边水渍,这才注意到项瞻一直盯着自己,不禁一怔:“怎、怎么了?”
“没什么,”项瞻笑了笑,只是笑容有些涩,像是失去了什么似的,“一年不见,你沉稳多了。”
“呃,这……”张峰竟然有些窘迫,往西院方向看了一眼,鬼鬼祟祟的道,“不敢欺瞒陛下,这一路上郡主不停叮嘱,让臣在陛下面前注意规矩,臣与陛下兄弟情深,她又再深也是君臣,不能乱了分寸。”
“哦?”项瞻意味深长,“所以你就听她的了?”
“怎么可能,我会听她的?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张峰撇撇嘴,又端起已经空聊茶盏喝了一口,“他们不懂,我会不知道?陛下自幼最烦的就是规矩。”
项瞻哑然失笑,当时就明白了,张峰还是那个张峰,只不过添了个“惧内”的毛病,不仅如此,还嘴硬。
“行了,在我面前就别装蒜了!”他笑骂一句,随即将扬州大捷、燕行之夺城、以及徐云霆渡过淮水、萧庭安退守淮阴山之事,简略了一遍。
末了,他盯着张峰的眼睛,缓缓道,“疯子,我有意让你往扬州走一趟。”
“去扬州?”张峰有些疑惑,“燕都督不是刚刚打下来吗?我去做什么?”
“燕叔打下来的只是地盘。”项瞻拿起自己面前的茶盏,轻抿了一口,“以葛氏为首的士族倒戈,看似助我,实则是借我之手除周珅、保自身。如今他们仍掌控着扬州的土地、钱粮,甚至还握有各郡县的部分官职。”
他顿了顿,放下茶盏,声音低沉,“燕叔为了快速稳定局面,不得不暂时倚重他们,这是妥协,也是隐患。我要你去,不是去打仗,是去当那把理炭的「火钳」。”
张峰听完,后背莫名发凉,不禁想起立国之前,项瞻数次诛杀名门清流,以及大族子弟的场面。
那几次他都跟在身边,此时也瞬间明白了项瞻的意思,这是要他去打破眼下士族与军方微妙的平衡,去执行那些燕行之为求稳定,暂时不便出手的「脏活」,甚至不惜掀起腥风血雨。
“陛下是想……清算士族?”
“不全是。”项瞻摇头,“那些士族就像一堆炭,在扬州的炭盆里烧了几百年,有的烧透了,只剩一捏就碎的灰壳,却还堵着风口,占着位置,得清出去;有的抱得太紧,不是浓烟就是明火,容易伤着人,得把他们敲碎了拨开,让明火熄灭,却还保持温度;更重要的是,清出来的位置,得放一些新炭,至于放谁,当然是由刚接手炭盆的我们来决定。”
张峰听得目瞪口呆:“这不就是清算吗?”
“呃……行吧,你非要这么理解也可以,”项瞻无奈苦笑,“具体分寸,你和燕叔商议着办,我只有两个要求:一,扬州不能乱;二,士族的势力必须打散,不能让他们再抱成团,威胁国本。”
他拍了拍张峰的肩膀,“此事凶险异常,但唯有你去,我才放心。且不你我兄弟之情,最重要的是你出身微末,与士族无旧,心性果决,下得去手。还迎…”
项瞻又看了眼西院方向,“你很快也要当爹了,此行若成,便是立下了推动大乾改制的不世之功,届时我便可下旨给你封侯,彻底奠定你在朝中的地位,将来无论是郡主还是孩子,都能有最安稳的依靠。”
张峰默然良久,忽然咧嘴一笑,眼中那股熟悉的疯戾之气再度浮现:“你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还给我画了个香喷喷、油汪汪的大饼?”
“那你吃不吃?”项瞻也笑了。
“吃,为何不吃?”张峰斩钉截铁,目光灼灼,“你既然信我,别烤一烤,便是剁碎帘柴烧,又有何妨?”
他身子前探,“何时动身?”
“不急。”项瞻按住他,“等良卿平安生产,你见过师父,拿到安胎的方子,再歇息两日。届时你我一同出发,你去扬州,我也该去淮水……”
正着,内院忽然传出一声痛苦而绵长的嘶喊,随即便是产婆惊喜的呼声:“头出来了!娘娘,再用把力!就快出来了!”
项瞻猛地站起身,张峰也下意识握紧了拳头,连呼吸都屏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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