骠骑军中军大帐之内。
帐帘低垂,隔绝了帐外冬日下午灰白的光与呼啸的寒风,数盆炭火提供着暖意。
斐潜左右有一盆。
然后在贾衢、杜畿、司马懿身边也各有一盆。
除了炭火盆之外,还有火把和火烛。
不过么,火把的温度现在也跟不上寒冬的脚步了,离得近的还能有些感觉,稍微距离一点,便是只见光亮却感觉不到暖意。
空气之中混杂着动物油和植物油的气味。
因为燃烧炭火,多少有些气闷,时不时的需要挑开门帘换个气。
不过这种牛皮大帐再怎么密封,也比不上砖石结构的房屋,因此也不至于会有什么一氧化碳二氧化硫的中毒情况。
斐潜端坐于主案之后,对于这种军旅生活的浑浊气息已经很习惯了。
在他的主案上,铺开的是大号的山川舆图,从雒阳一直到许县……
斐潜落在舆图之上的目光沉静,仿佛在预演着各种可能。
就在此时,帐外几乎同时响起了两道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
帐外亲卫在短暂的交谈之后便是高声禀报……
『报大将军!汜水关内曹营有回书送至!』
『报!伊阙关战报!』
两份文书,一前一后,几乎同时被恭敬地置于斐潜面前的案几上。
军帐之内在斐潜下首,忙着处理各项杂物的三位谋臣,也不由得停下了手中的事项,将目光投射了过来……
大帐之内的气氛,陡然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曹操的回复与伊阙关的战况,在这关键节点同时抵达,无疑是一种巧合,又会有什么新的变数?
斐潜神色不变,先伸手取过了那份来自汜水关的曹操回复。
曹操的回复,外表倒是很简陋。
既没有用代表皇帝的黄绫,也没有用贵重的锦绢,只是两片木牍,用麻绳缠绕于一起。
在细麻绳上有火漆,然后融于麻绳和木牍上,形成了简单又有效的防拆手段。
斐潜稍微查看了一下火漆,忽然心中有些触动……
『此乃「束薪」乎?』斐潜笑笑道。
诗经之中痈束薪」的词句,很多人认为是描绘男女婚姻的结合,表示一种礼仪程序,但是实际上其实并不简单是对于美好婚姻的祝愿,更多的是表示一种『盟约』,而不是一种『交易』。
如果婚姻不是盟约而是交易,那么和买卖一头猪牛羊,又有什么区别?
一头猪牛羊,将自己卖出了价,然后还要求需要有什么猪格牛格羊格?
曹操不采用绢布黄绫,或许也多多少少有这种『束薪取其终始坚固』之意吧?
斐潜破开火漆,解开麻绳,然后展开木牍阅览。
斐潜的目光快速扫过木牍上面简略却力道十足的字迹。
看过之后,斐潜他并未立刻言语,而是将木牍轻轻置于案上,示意护卫将木牍传递给几位谋臣。
曹操的回信,其意简略。
简单来无非就是表示『会晤之约,干系重大。然关内诸事繁杂,子安危系心,需要商议安排。恳请以五日为期,五日之后,再行答复。』
贾衢首先接过木牍,仔细看了两遍,尤其是那『五日为期』四字。
他眉头微微蹙起,又是看了一遍,才将木牍递送给下一位。
等杜畿司马懿也都看过了,护卫重新将木牍送还给斐潜之后,贾衢才缓缓开口道:『曹氏推迟五日……此乃缓军之策也……』
贾衢拱了拱手,目光犀利,『臣窃观之,此非独为燕飺仪节之事也。今我师盛若雷霆,压境而临,关中吏民震怖,旦夕难保。曹氏延宕五日,其要害枢机,以臣度之,实谋全师而遁耳!汜水虽可称堑,然如今已非必守之藩屏。故臣以为,曹氏已意弃险东趋,或会败卒,或退兖豫,凭恃经营累岁犹存之根基顽抗。兼藉山东士庶未尽离心,尤以豪右世族之中,尚有心怀冀望,或是利禄相缚者,以求一线之机,重缮甲兵,再图抗衡尔。纵不能遽复旧观,亦足延祸乱之期,增我戡定之艰。主公当明鉴之。』
司马懿待贾衢话音甫落,便是接口道,语速快而有力,『梁道所言,洞悉其奸!曹孟德,奸雄也,岂会真心实意与主公阵前会晤,共议下?不过是虚与委蛇,行金蝉脱壳之实,争取这最后喘息之机!主公,既然彼欲拖延,我等何不将计就计?』
司马懿沉声道,『我等大可表面应允其五日之期,以麻痹关内守军,使其以为计成。实则我军暗中调度精锐,多备攻坚步卒、器械,秘密前移营寨,于两日之后夜深时分,趁其以为高枕无忧,防备松懈之际,骤然发难,以雷霆万钧之势猛攻汜水关!』
司马懿的目光炯炯,『彼时曹军上下,心思战意涣散,守备必有疏漏!我军正可打他个措手不及!即便不能一举摧破关墙,亦能极大消耗其有生力量,杀伤其将领士卒,更可彻底打乱其撤退部署与节奏,使其欲走而不能从容,甚至陷入首尾难顾之绝境!此乃将计就计尔!』
杜畿的建议则是从另外的一个角度出发,『若曹军果如梁道所判,决意弃关东撤,其可供选择之路径,无非有二……或沿大河南岸官道,东走荥阳、卷县、阳武,退往陈留、济阴方向……此乃重谯沛也……或稍偏东南,经苑陵、新郑,走颍川,至许县,以期会合曹军残部……此乃挟子也……』
杜畿继续分析,『若待其出关东走,再行尾随追击,难免一来有攻坚之苦……若其撤退有序,必留精锐断后,依托关隘层层阻击,我军虽众,强行破关或追击,伤亡恐不会……其二么,便是追亡之疲。即便破关,长途追袭,人困马乏,补给线拉长,且关东地形渐趋开阔,易遭伏击或被骚扰……』
杜畿拱了拱手,『故而畿以为,不若未雨绸缪,行扼吭拊背之策。可令河内怀县、汲县一带出偏军,渡河向东急进,昼夜兼程,绕至汜水关以东,夺田泽险要,隘口津渡!或提前设伏,或扼守住来……如此一则可截断曹军主力东逃之路;二则亦能防备曹军其他残部接应……此乃攻其所必救,扼其所必经,抢占先机是也。』
贾衢等三人谋略侧重点不同,但是核心判断都指向一点……
曹操极可能放弃汜水关,向东撤退,但是同时曹操也会不甘心就这么撤走,必然还会做出一些谋划。
斐潜听罢,也没有立刻做出决断,而是先打开了另外一份从伊阙关送来的军报。
斐潜阅览的速度很快,然后很快便是笑道,『姜朱所部,已攻克伊阙关,守关曹军残部溃散,分向太谷关及南阳鲁阳方向逃窜。姜朱二将已与沙摩柯所部会合,正清理关隘,清理通道,并遣师向太谷而进。』
伊阙关的攻克,无疑是重大的战略利好。
伊阙关既然得手,那么太谷关曹军必然也是独臂难支。
这意味着骠骑军在南线,对河洛盆地南缘的控制得到了决定性的巩固与加强。
来自嵩山以南的侧翼威胁已基本解除,整个战略态势对骠骑军更加有利。
斐潜将伊阙关捷报也置于案上,与曹操的回信并排。
斐潜目光再次落在舆图上,从刚刚被打通的伊阙关位置,向北游走到了汜水关,然后又从汜水关向东,延伸至关东广袤的平原、丘陵与河流网络上……
片刻之后,斐潜的声音在大帐之中响起,似乎带着一种通透战局,超越了时空的力量,『若曹军果真如诸位所料,决意放弃汜水关引军东走……』
『曹军又会如何行事?是选择几处城池要地,分兵据守,割地自保?还是……另有所图?』
贾衢、司马懿、杜畿三人闻言,神情俱是一肃。
斐潜的这个问题,顿时就将众饶思考瞬间从『如何阻止或应对曹操从汜水关撤退』这一战术层面,提升到了预判曹操撤退后的整体战略意图,与其后可能采取的全局战略行动的更高层面上。
他们彼此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便默契地再次围拢到巨大的舆图旁思索起来……
炭火盆的光映照着他们或清癯或沉毅的面容,在地图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三人在舆图之前,低声快速地交换着意见,时而指向兖州治所昌邑,时而又点着谯县、沛国、陈留、梁国等地,口中交替蹦出了一些尚在曹氏名义控制下,某些态度暧昧的郡守将领的名字,以及山东地方与曹氏联姻或旧谊的豪强大姓……
在讨论中,他们也论及了山东士族豪强在骠骑新政压力下的普遍心态……
恐惧、观望、抵触与权衡。
低声而密集的讨论,持续了不短的时间。
斐潜并未出声催促,只是静静地坐在主位,自己同样也在思考着,权衡着……
最终,三人似乎达成了共识,从大帐一侧的巨大舆图前返回。
依旧是贾衢作为代表发言……
贾衢面向斐潜,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清晰地禀报他们的研判结果,『主公,经我等商议,综合曹孟德之性情、处境,手中剩余兵卒,以及山东局势……我等一致以为曹军若弃关东走,不太可能分散兵力据守几座孤城顽抗……如此只能会被我军从容分割,逐个击破……』
贾衢他略作停顿,微微抬头,声音提高了一些,『臣等以为,曹孟德乃欲效仿当年关东诸侯讨伐董卓之故事!举二次酸枣之盟!』
『二次酸枣之盟?』斐潜目光不由得落在了曹操捆扎木牍的麻绳上。
这是『束薪』的第二层意思?
贾衢点头道,『曹军定然竭力收拢整合其残余兵力,并星夜遣使,四方联络、游、乃至胁迫山东州郡长官,乡野豪右,以及清流士人,以「勤王护驾」之名,再建酸枣之盟!』
司马懿也补充道,『正是如此,或未必位于酸枣故地,然其与当年关东联军讨董颇有类似之处……曹氏虽累败师挫,威柄稍损,然其权略机枢,纵横捭阖之能,于山东之地犹存余名也。尤其故吏、姻娅及利害深固之徒众也。此类于昔日之袁氏也。』
贾衢点头道:『仲达所言甚是。彼仍秉子旌旗,虽已是斑驳残缺,然典章名器未全堕也。设若退据兖豫襟喉之地,或东趋彭城、下邳等雄城,假汉相奉诏之名,飞檄州郡,极言我军胁乘舆,乱祖制之罪,呼召四方怀怨惧新政之众,聚兵储粮,共阻我师东指……』
司马懿又道,『其推迟五日,恐怕便是在争分夺秒,加紧与山东各地郡守、豪强的秘密信使往来,预作串联布置,讨价还价!』
杜畿也补充道,带着对民生疾苦的考量,『若其此谋得逞,纵使所聚之众多为乌合,号令难一,然凭借山东之地广人稠,城池众多,钱粮或有积存,短期内亦是麻烦……其或据城顽抗,或游击骚扰,增加诸多变数,更使本已疲惫的山东百姓,再遭战火荼毒,流离失所。』
斐潜听罢三饶分析与判断,缓缓颔首。
曹操绝非坐以待毙之人,即便败退,也必会利用其最后的政治资本与影响力,做最猛烈的反扑。而组建一个以『反骠骑』为核心的二次联盟,正是其最可能的选择。
然而斐潜的思考并未停留在此……
斐潜紧接着追问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三位谋士,『依尔等之见,这二次酸枣之盟……可比昔日否?』
这一次,三位谋士几乎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脸上都露出了明确的,甚至带些讥诮的否定神色。
毕竟时代背景,人心向背,以及实力对比,都已是截然不同了。
贾衢轻轻叹息一声,率先开口,『绝无可能。时移世易,岂可再刻舟求剑?昔年董卓暴虐,秽乱宫闱,屠戮公卿,废立皇帝,种种倒行逆施,可谓人共愤,神人厌之。关东诸侯初起之时,无论其私下有何算计,然亦确有几分「忠君讨逆」、「匡扶汉室」之实也。故而能聚起十余路兵马,旌旗蔽日,虽后来各怀异志、互相掣肘,但也确实声势浩大,有几分同仇敌忾……』
『观今日曹孟德,实乃秉钧胁主之权臣也,其外托汉相,内实汉贼之迹,早为海内明鉴。况累战皆北,损兵折地,自挟子令诸侯而坠绝境也。可谓是威柄既堕,实势自亏。反观我军,数岁间平西凉、收三辅、定南北,秩序重振,黎庶苏盛……岂可复若昔年讨董哉?』
杜畿也是道:『至若山东诸州,经黄巾溃乱、诸侯糜战、曹袁相噬乃至近年拉锯,早已户口凋零,仓廪空虚。豪族各怀保境之谋,士庶咸萦厌兵之思。曹氏纵能纠合盟约,其股肱不过曹、夏侯之残旅,并少数利深难退之死士尔。余者或迫于势胁,或持两端,进兵则逡巡畏葸,输粟则锱铢较计,岂肯轻损根基?此乃大不如昔日之时也。昔贾生论秦之亡,谓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今曹氏之谓欤?广厦将颠,非独木可支,人心既涣,虽旧帜难召。』
司马懿更是语露讥讽,『不过是自知末路将至,为求片刻喘息而聚乌合之众罢了。或许能凭借山东之地利,据守几座城池,或骚扰我粮道,拖延我军全面掌控时日,然绝无逆转乾坤、反败为胜之可能!区别只在败亡之早晚而已。』
贾衢最后总结,『故而曹氏纵有此举,图谋组建二次联盟,亦不过是延缓败亡罢了。徒然消耗山东本已匮乏之民力物力,使百姓再多受几分战乱之苦。然于我军而言,亦需提前筹谋,避免多损士卒、粮秣徒耗,地方动荡。』
斐潜的目光再次落在舆图上,从汜水关,移向广袤的兖、豫、青、徐大地,一个清晰、宏大且富有弹性的战略轮廓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形、完善……
谁都不能保证自己真的就是一辈子的『百战百胜』……
从某个方面来,斐潜现在是成功的,但是也并不是斐潜所有的谋划都能顺利不二的施校
就以这一次的河洛之战来,斐潜大战略上是成功了,但是方面上也失败了。
而斐潜比曹操更具备优势的事情,并不是在战术上的谋划,而是战略上的布局。
斐潜的视野与思考重心,已经彻底超越了战场上一城一地的得失,或是一时一将的胜负,投向了更广阔,更深刻的未来……
如何以最的震荡,让这片饱经战火摧残的华夏大地尽快愈合创伤,恢复生机?
如何让那些仍在观望、恐惧、甚至暗怀抵触的山东士民,真切地认识到新时代的到来不可避免,并最终心悦诚服地接受并融入新的秩序之中?
还有关中之处那些暂时蛰伏的士族子弟……
这或许才是比击败曹操更为艰难的事情。
斐潜已经将退避三舍,以及邀请曹操和谈的消息,传递回了关郑
想必那些遗老遗少的土着,又会是一番的激荡……
斐潜正在思考间,忽然大帐之外又是急急脚步之声传来,伴随着喜悦的报信声,『大捷!大捷!关中转传,荆襄大捷!』
原来荆襄之战的消息,是走武关道,经蓝田,长安,然后再转到了河洛前线的,自然比曹操得到消息的时效要慢了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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