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垂死哀嚎声混杂成一片死亡的喧嚣。
滚滚浓烟与熊熊烈火,是官道上的主色调。
而在官道南,西面,曹军如同合拢的巨手,收拢包围而来!
当下整个骠骑军的队列,已经被拉扯成了一个松散的阵型。
头尾相距数里,中间还有多处的断档。
若是仅仅在追击溃散的逃军,那么再散乱的阵列也没什么要紧,但是现在曹军二次增援到场,这骠骑军漫长分裂的阵型,就自然是出现了兵力分散,指挥不畅的问题。
曹真、曹彰这两支阵型严整的生力军,从两个方面朝着骠骑军猛烈攻击,压缩着骠骑军的活动空间。
曹彰的骑兵在不断试图穿插分割。
曹真的步卒则结成一个个枪阵刀林,步步紧逼,压缩骠骑军的活动空间。
曹铄也适时地收拢了部分败兵,在曹真、曹彰大军压境的声势鼓舞下,胆气复壮,反身杀了回来,虽不敢正面硬撼魏延、甘风锋锐,却在外围不断放箭骚扰,截杀落单者,构成邻三个方向上的压力。
魏延与甘风合兵一处,但整支骠骑骑兵部队已被拉扯得阵型散乱,更被曹真自南、曹彰自东的两支生力军牢牢咬住了侧翼与后尾,陷入苦战。
『将军!这样打下去不行!会被他们耗死在这里!』甘风脸上沾满血污,头盔不知丢在何处,头发散乱,他刚奋力格开一支刺来的长矛,对不远处同样深陷重围的魏延大吼。
魏延何尝不知?
魏延环顾四周,己方骑兵虽勇,但失去冲击空间和阵列纵深,在敌军步骑协同的挤压下,个人武勇难以发挥最大效用,反而因为聚集而成为更好的靶子!
必须立刻改变战术!
魏延猛地一刀,劈翻一名试图靠近的曹军骑卒,厉声长啸,『全军听令!化整为零!以队、什为单位,分散突围!』
这是骠骑骑兵操典中应对被围的标准战术之一……
分散敌军注意力,利用骑兵队机动性强的特点,多路突围,在预定地点重新集结。
但是这种战术成败的关键,在于基层军官的指挥与士卒对命令的坚决执行,以及队相互之间的默契配合。
命令通过魏延身边亲卫的号角,铜哨,以及周边各级军官嘶声力竭的呼喊,渐渐的在战场上传播开来……
和即时战略的那种框一下直接t走不通,不管是进攻还是撤退,战场上号令的传递都是需要时效的。
即便是骠骑军已经是第一时间将魏延的号令向外传递,但是依旧如同涟漪一般,从核心到外围有一个传播的过程。
所幸阅是,骠骑骑兵训练度以及对于操典的执行力,在这一刻得到了充分的展现。
原本散乱的,试图聚集成团的骠骑军,在接到了号令之后,便是在号角声和铜哨声里面,如同炸开的水花,向曹军兵力相对薄弱,尚未完全合拢的北面,迸射出去!
『白狗白狗跟我来!向西绕,从那个土沟走!』
『黑鸟队!这里!跟上我,弓箭开道!』
『跟上!别掉队!保护侧翼!』
『……』
平日里严苛到极致的训练,此刻显现出价值。
即便在如此混乱危险的境地,骠骑军的基层架构并未崩溃失效。
那些平日里负责督导军纪、带领训练的队率、什长、伍长,此刻成了战场上的核心。各个队长高喊着自己队的名号,开始带着骠骑骑兵转向,撤离。
他们吹响尖锐的铜哨,挥舞着染血的兵刃,招呼着身边的袍泽,按照最熟悉的战术操典,或组成锋矢阵型强行突破,或是相互掩护且战且走,向着北面奋力冲杀。
每一个队都像是一枚坚韧的楔子,虽然微,却目标明确,行动果断。
他们不再试图在混乱的官道左右聚集,也不再和曹军兵卒纠缠,而是寻找缝隙,利用骑兵的瞬间爆发力,撕开一道口子便钻出去。
遭遇股拦截,则迅速集火击破……
遇到大队阻拦,则立刻转向迂回……
曹军显然没料到骠骑军在如此劣势下,还能进行如此有组织的分散突围。曹军原本的战术目的,是凭借三面包围,将骠骑军挤压在中央官道之处,利用官道上燃烧的车辆,将分割的骠骑军逐步消耗歼灭。
可如今对手突然化整为零,如同泥鳅般从指缝中滑走,曹军上下顿时有些手忙脚乱。
『拦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曹彰在马上看得真切,又惊又怒,挥舞长槊,率领麾下骑兵试图拦截几股较大的突围队伍。他的骑兵速度够快,确实缠住了一些骠骑队,双方在北方的原野上展开了激烈的追逐与反追逐,马刀与长槊碰撞,不断有人坠马。
可是其他的曹军就没办法如同曹彰一般了……
因为只有曹彰手下的部众才是骑兵。
曹真只有少数骑兵,大多数都是步卒。
曹铄那边更少,除了曹铄本人以及十几名护卫是骑马之外,其他全部都是步卒。
于是步卒机动力不足的问题,现在就表现得很明显了。
即便上下都知道骠骑军要分散撤离,但就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曹真急令弓弩手向前,试图用箭雨覆盖骠骑军突围的路径,并指挥长枪兵和刀盾手结成更紧密的阵线,阻挡去路。
然而骠骑骑兵一旦开始分散,箭雨的杀伤效率自然是大大减弱……
并且这些股骑兵极为灵活,见到严整步阵便立刻绕行,专挑薄弱处或结合部冲击,让曹真的步卒阵线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福
曹铄么,就是个添头一般。他本想趁势捞取些战功,命令部下拦截那些看似『散乱』的股骠骑,但是他本人外表鲜亮,但是能力太差,既没有办法像是曹彰那样亲自挥舞长槊一线冲杀,也没有办法像是曹真准确给出指令调整阵列调配兵卒,于是即便是曹铄的部队缠上了一些骠骑军骑兵,结果也是很不理想。
一旦无法迅速绞杀骠骑军骑兵,骠骑骑兵在得到了间隙,或是得到其他队的支援后,便可以拖着曹铄的这些兵卒走,反而使得曹铄的部队兵卒成为了被撕扯的对象,承受损失损伤士气。
战场上的态势,渐渐也从曹军三面合围的歼灭战,演变成了一场多点开花的突围与反突围的混战。
骠骑军虽然总体处于劣势,且不断有落单或陷入过深的队被曹军优势兵力吞没,但大部分的骑兵单位,都在基层军官的有效指挥下,如同一条条滑不留手的游鱼,冲破了曹军并不严密的拦截网。
魏延和甘风各自率领最精锐的亲卫,如同两把最锋利的刀锋,为部队开路。
甚至还会时不时的绕回来,冲破曹军的阵列,掩护侧翼其他的队脱离。
曹彰率军追击了一段,但眼看越来越多的骠骑骑兵冲破拦截,便是无奈只能是渐渐停下脚步来,『传令!收兵!』
曹真权衡利弊,也果断下令,『收拢部队,清点伤亡,救治伤员!穷寇莫追!』
曹铄更是早就不想打了,闻听金声,如蒙大赦,忙不迭地收兵后退。
……
……
『呜——呜——呜——』
代表着集结的悠长号角声,在黑石山坡之处响起。
那是先期抵达的骠骑军官在发出集结的信号。
听到号角声,散乱的骠骑军兵卒,开始朝着号角声传来的方向汇聚。
黑石坡上,寒风卷动残破的旌旗。
魏延清点完伤亡,胸中怒火翻涌。
突围成功,并没有让魏延觉得欣喜,反而是觉得是奇耻大辱!
他魏延魏文长,自从进兵冀州而来,何尝吃过如此大亏?!
损兵折将,尤其是许多跟随他多年的老卒埋骨于此,若就此灰溜溜北撤,他魏文长还有何颜面自称骠骑锋锐?
『将军,弟兄们休整片刻,马力稍复,但箭矢消耗颇大,干粮也不多了。』甘风包扎好臂上伤口,脸上带着不甘的戾气,『曹军也在收拢队伍,看似要退。』
『退?』魏延眼中凶光一闪,猛地站起身,望向南方的烟尘之处,『他们想打就打,想围就围,如今想退就退?下哪有这般便宜事!某要让他们知道,算计我魏延,须得付出血的代价!』
这般不胜不败的局面,对于魏延来,就是觉得自己颜面大失,已经是输了!
他魏二哈,哪里能忍下这口气?
魏延心中迅速盘算着……
曹军虽众,但经历方才一场混战,但是曹彰的骑兵主力与自己纠缠最久,必有折损……
曹真步卒为主,移动缓慢……
曹铄部更是不堪一击……
所以……
此刻曹军正欲整队后撤,心理上或有松懈,正是反咬一口的绝佳时机!
他要用一次凶狠的反冲锋,狠狠撕下曹军一块肉,打出骠骑军的威风,挽回颜面!
『甘将军!』魏延厉声喝道,『你率五百骑,直扑曹东面那无能之啬旗号!他部最弱!我要你击溃其阵,驱赶其败兵冲击曹军中路阵线!』
『得令!』甘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燃起战意。
『其余热,随某行动!』
魏延翻身上马,环视周围多少显得有些疲惫,但眼中依旧燃烧着战火的将士兵卒,『弟兄们!耻辱唯有用敌饶血,才能洗刷!随某杀回去,让曹军知道,骠骑刀锋,从未钝过!』
『杀!杀!杀!』
主将的决绝,重新点燃了这些骠骑骑兵的斗志。
虽然谁都清楚,在这种情况下的反冲锋,有很高的风险,但军饶荣誉感和对主将的信任,让他们毫不犹豫地跨上了战马……
……
……
曹军方面。
才粗浅的打扫了一遍战场的曹军,正缓缓向东南方向撤退。
曹铄归心似箭,早就是极不耐烦了,得到了撤军的号令之后便是忙不迭的叫着,『走了!走了!』
可就在此时,在北面的方向上,再次响起了急促而充满杀伐之气的骠骑军冲锋号角!
蹄声如雷,烟尘再起!
『什么?他们还敢回来?!』
曹铄闻声望去,脸色骤变。
甘风率领的八百骑,如同饿狼扑食,根本不做任何迂回试探,径直以最猛烈的锋矢阵型,狠狠撞进了曹铄部松散的后队!
曹铄部士卒正准备撤离,队列原本就散乱,骤然遇袭,几乎没做出像样的抵抗,瞬间就被冲得七零八落!
甘风一马当先,左右扎挑,直取曹铄所在。
『挡住!快给我挡住啊!』
曹铄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接战,拨马便往曹真大阵方向拼命逃窜,连自己将旗都弃之不顾。
主将一逃,本就混乱的部队彻底崩溃,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眼瞅着就要冲撞上了曹真的阵镰…
『废物!』曹彰见状,又急又怒,大吼一声:『骑兵随我来!拦住那骠骑贼将!』
曹彰见状,便是带着曹军骑兵,迎着甘风所部冲去,试图稳住阵脚。
然而这正是魏延等待的机会!
就在曹彰的骑兵注意力被甘风吸引,侧翼暴露的刹那,魏延亲率主力骑兵,从一片土丘后猛然杀出,狠狠凿向曹彰骑兵队列的腰部!
『斩断他们!』
魏延咆哮着,厚背环首刀化作一片雪亮刀光,所过之处,曹军骑兵顿时人仰马翻。
骠骑骑兵紧随其后,长枪突刺,马刀挥砍,瞬间将曹彰的骑兵队伍截为两段!
曹彰听得侧后大乱,心知不妙,也顾不上去救什么曹铄了,便是急急掉头回来,正对上了魏延!
『贼将死来!』
曹彰又惊又怒,挺槊迎战魏延。
两人马打盘旋,战在一处。
曹彰勇力过人,槊法精熟,要和一般的武将比,也算是不错了,也算是老曹家里面武力值顶级的存在,要单纯比武力值,其实和魏延相差不多。
若是比武么,两个人或许能够缠斗百回合,不分上下,但是曹彰当下唯独比魏延差了一截的,便是战斗的经验……
魏延一路南北征战,东西搏杀,战场上的经验值远远超出了曹彰,见在气力上压不倒曹彰,便是立刻改变了战术!
不到十合,魏延卖得一个破绽,见曹彰招式用老,刀法陡然一变,一记看似缓慢的虚招引开曹彰长槊,旋即刀速暴增,如同电光石火般反手一撩,正撩中曹彰的左臂!
幸亏曹彰身穿曹操赐予的精良鱼鳞玄甲,甲叶厚重,只听得『喀啦』一声刺耳脆响,甲叶破碎翻卷,内里皮肉割裂,鲜血迸溅!
得甲片挡了一挡,加上魏延是反手撩,所以曹彰只是受伤,并没被斩断。
饶是如此,剧痛也让曹彰惨叫一声,长槊几乎脱手,险些坠马。
『公子!』亲兵拼死来救,将曹彰护住。
手臂鲜血淋漓,曹彰也不敢恋战,伏鞍败走。
主将重伤败退,曹军骑兵自然是士气崩溃,被魏延部杀得溃不成军,四散逃窜。
魏延连破曹铄、曹彰,胸中恶气稍出,但目光立刻锁定了不远之处,已然严阵以待的曹真本阵。
此刻的曹真,在面对战场巨变,面沉如水。
他并没有如同曹彰一般急吼吼的见到骠骑军反扑,便是派人救援,而是利用曹铄溃兵和曹彰两部分部队,与骠骑军接战所争取的短暂时间,迅速调整了阵列,做出了部署。
『劲弩准备——』
『大风!大风!』
见魏延率领得胜之师,携着击溃曹彰的余威,试图一鼓作气冲将过来之时,曹真便是立刻下令,前排弓弩集中怒射!
骠骑军连番激战,马力已疲,冲锋速度不复巅峰……
这就给了曹军弩手更多射击时间。
冲在最前的骠骑骑兵人仰马翻,冲锋势头为之一挫。
魏延挥刀拨打箭矢,怒吼着继续前冲,终于撞入了曹真步卒的第一道枪盾阵线。
骠骑骑兵悍勇,硬生生将这道防线撕开,但冲锋的动能也被消耗大半。
紧接着,魏延等人便遇到了他个人武勇也无法战胜的东西……
那些还在官道上燃烧的车辆残骸。
燃烧的木头、扭曲的车架、滚烫的灰烬,杂乱地堆在官道郑
骠骑骑兵的冲锋队列被迫在这些障碍物之间分散、绕行,再也无法保持密集的冲击阵型。速度骤降,队形散乱。
曹真等待的就是这个时机!
『长枪上前!刀盾围杀!分割他们!』
曹真冷静下令。
曹军步卒依托那些残骸障碍物围攻那些被迫减速、陷入各自为战的骠骑骑兵队。
魏延左冲右突,连斩数名曹军军校,但麾下骑兵却被逐渐分割开来,陷入苦战。他心知不妙,曹真此举极为老辣,正是以己之长克彼之短。他必须立刻改变策略,放弃正面突破,转而从侧翼绕过这片残骸区,再行冲击。
就在魏延正准备下令,试图让部队绕过这些残骸,迂回攻击曹真侧翼的时候,几名浑身烟尘,手持紧急令旗的斥候,狂奔到魏延马前,『将军!不好了!后营……臧霸留下的那些步卒反了!他们袭击留守辅兵,焚烧了粮草辎重!!』
『什么?!』魏延怒目圆睁,『不是吩咐了要看住他们么?!』
魏延确实吩咐了,但问题是他和甘风带走了大部队,剩下的人手不足!
粮草被焚!
魏延双目赤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粮草还剩多少?!』
斥候摇头,『不知道……』
『啊啊啊……』魏延愤怒无比,朝嚎叫,可是等他吼完,稍微发泄了些情绪,强烈的危机感,终于使得其二哈的疯狂劲头,冷静了下来。
『吹哨!交替掩护!收兵回旋!』
或许继续作战,有可能可以击败曹真,最终获取这一次反复拉锯战的胜利,但是同样的,继续不管不鼓作战,也意味着在没有后勤保障的情况下,粮草药物等的后续缺失,不管是伤兵伤马,都会导致即便是胜利之后,也有极大的战损!
甚至是全军覆没的风险!
『啊啊啊啊……』
魏延仰怒吼,可依旧只能是下令撤退,舍弃了最后和曹真拼命策略,转而收拢兵卒,交替而走。
骑兵的优势再一次展现出来,魏延甘风不打撤退了,曹真也只能是干瞪眼的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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