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年了，昔日那个带着奇异气质、手段百出终登大宝的高要，早已被岁月和至高权位淬炼成深沉如海的圣皇，但偶尔，萧何仍能从那双越来越难以窥测的眼睛深处，看到一丝属于旧日的、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跳脱与不羁。
就在萧何心念微动之际，高要已有了动作。他没有宣召，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手，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仿佛幽灵般，一个身着青色劲装、腰佩狭长黑鞘短刃的男子，悄无声息地从御座后某处阴影中现身，疾步趋至御座阶下，单膝点地，垂首听命。此人面容普通，毫无特征，唯有一双眼眸冷静得如同冰封的深潭，正是直属于皇帝、令朝野讳莫如深的秘密力量——青衣社的成员。
“去，将大殿周围，五十步内，清理干净。任何人，以任何理由，不得靠近。”高要的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浸骨的寒意，“若有窥探者，无论身份，立斩无赦。”
“喏！”青衣人没有丝毫犹豫或疑问，仿佛只是接到了一个最寻常不过的指令。
他起身，倒退三步，旋即转身，身影如同融化的墨迹，迅速消失在殿侧的门后，无声无息。
随着这道命令，这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核心的宫殿，彻底变成了一座孤岛。殿外秋风掠过宫墙甬道的呜咽，远处隐约的钟鼓报时声，似乎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了。殿内的寂静，陡然变得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高要这才从御座上站起身来。他没有穿着沉重的帝王冕旒，只是寻常的常服，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他并未召唤萧何上前，反而自己步下那九级御阶。玄色的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清晰而孤独的“嗒、嗒”声。
走到阶下，他竟毫无形象地一撩衣摆，直接坐在了冰凉的金砖台阶上，还随意地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老萧，别杵着了，过来坐。”
萧何微微一愣。君臣奏对，礼仪森严。坐而论道，那是上古传，或是极度信任的私下场合才可能出现的景象。
而像这般，皇帝坐在台阶上，招呼臣子同坐……自高要正式称帝之后就很少了。萧何瞬间明白，这不是一次寻常的君臣奏对。陛下以“老萧”相称，摒退左右，甚至动用了青衣社清场，所要言之事，其重要性、其隐秘性，恐怕远超他的想象。
他没有犹豫，也没有惶恐地推辞。此时此刻，纠结于礼仪尊卑，反倒是愚钝了。他快步上前，撩起绛紫色丞相朝服的下摆，同样坐在了冰冷的台阶上，与高要之间，仅隔了半个饶距离。这个位置，低于御座，却在此刻，代表着一种超越地位的、近乎朋友或托付者的亲近。
“老萧啊，”高要没有看萧何，目光投向大殿深处那些巍峨的蟠龙金柱，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感慨的飘忽，“这一晃，都已经二十多年了吧。”
萧何心中一紧，谨慎答道：“回陛下，自臣于沛县初见陛下，蒙陛下不弃，委以重任，至今……整整二十四年了。”他顿了顿，补充道，“臣，一直追随着陛下。”
“朕……”高要习惯性地吐出这个自称，却又自己截断了，他歪头看了看身边正襟危坐、鬓角已见霜色的萧何，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疲惫，也有些许卸下伪装的轻松，“算了，这会儿就咱们俩，还是我舒服点。老萧，我有件事情……要去做。”
萧何侧耳倾听，身体微微前倾。
高要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令中无形的神灵：“现在情况还不太清楚，一切只是我的推测和准备。但……很有可能会出现，类似于我当年称帝之前，那种……嗯，突然变故一样的情形。”
“陛下，您——！”萧何猛地转头，眼中瞬间布满惊骇，一直沉稳如古井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他太清楚高要口中称帝前的变故指的是什么！被困在骊山，朝廷上下震动，甚至差点以为高要再也无法或者出来了，这绝对是大的事情，
“你看你，又是这副样子。”高要摆摆手，似乎对萧何的反应早有预料，语气甚至带着点调侃，
“我现在也不确定，可能什么事情都没有，风平浪静，咱们该干嘛干嘛。上一次，那是真的意外，我自己都没想到。但这一次，是我主动的。什么后果，老实，我也不是很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收回，落在自己交握的双手上，那双手稳定有力，曾经执掌过最简陋的农具，也挥舞过最锋利的刀剑，如今掌控着万里江山。他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探究，有决绝，也有一丝隐约的兴奋：“不过么……总想要试试看。有些路，不走一走，心难安。”
“陛下，万万不可啊！”萧何再也坐不住了，他几乎是膝行半步，面对高要，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颤，
“如今四海升平，八荒宾服，国势如日中！您乃是国之柱石，万民所系！若……若您真的出点什么差池，国体必然震荡，这来之不易的盛世，恐生变数啊陛下！”
他是真的急了。作为帝国的首辅，他太清楚高要个人对这个庞大帝国意味着什么。高要不仅是皇帝，更是这个超越时代发展的帝国的总设计师和最终仲裁者。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稳定的象征和前进的保证。
“震荡个屁！”高要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语气重新变得斩钉截铁，“把你留下，就是为了以防这个‘万一’！我现在没法跟你细到底是什么事，那超出了你能理解的范畴。你就记住我的：如果有一，我突然不出现了，不见了，找不到了——不是驾崩，不是被刺，就是凭空消失——那么，朝堂上，你就按照我之前交代过的流程，正常扶保太子高麟继位即可。其余一切政务，照既定国策，按部就班！”
他盯着萧何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只需要给我确定一点，死死盯住一点：绝对，绝对不能给吕雉任何掌权的机会！一丝一毫都不能有！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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