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这场婚宴,像一席烹煮得火候老到的浓汤,面上看着清亮,舀到底下,才觉出各色食材经年累月炖出的、沉甸甸的醇厚来。
没有浮华的仪式,没有刻意的煽情,甚至连“典礼”二字都欠奉,只是至亲挚友围坐,觥筹交错间,情分便在那酒液与眼波里无声地淌。
李乐事后咂摸,反倒品出几分真味。
原先总觉得是走个过场,是给方方面面一个交代,是嵌在人生进度表里不得不完成的一项仪式。
可真当那一杯杯酒敬下去,一双双或苍老或矍铄、或热切或审度的眼睛望过来,一声声祝福掺着过往岁月的烟尘落到耳中,他才恍惚觉得,这“形式”,或许就是老李的,本身一种沉甸甸的“内容”。
那些文绉绉的赋比兴,火辣辣的糙理儿,简洁到只剩“好好过”三个字的千斤重托,甚至绕着弯子考较新妇底蕴、实则透着接纳与期许的打量。
一桌一世界,一人一乾坤。他像一枚被投入水中的石子,涟漪荡开,触到的每一圈波纹,质感都迥异。
看似简单的“聚一聚、吃顿饭”,其间的分寸拿捏、人情熨帖、乃至每一杯酒该仰脖干尽还是浅尝辄止,都微妙如走钢丝。
疲惫是真的,脸颊因酒意和应酬而发僵也是真的,可心里某个角落,却奇异地被这些东西填得夯实而温热。
仿佛经由这一场无声的“检阅”,他才真正确认了自己在父祖辈织就的那张巨大而温暖的网中的坐标,也领着身边那个人,稳稳地踏入了这个坐标。
形式虽简,分量却沉,沉在人心,沉在那些无须言的默契与认可里。
它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床,将散落在时光里的情分、祖父辈的血火情谊、父母辈的砥砺相扶、师长们的期许注目,乃至那些与他生命轨迹偶然交错的善意,都悄无声息地汇聚拢来,再经由这杯盏交错、笑语喧哗的仪式,郑重地托付到他和她的手上。
原来“成家”二字,不止是两个饶结合,更是将自己锚定在一张纵横交错、承前启后的网里,从此肩上的分量,便有了来路与归途。
有些郑重其事,不必锣鼓喧。
燕京的席面撤去,余温犹在唇齿。一家人只歇了一,便又收拾起行装。此番西去长安,阵仗比来时又扩充了不少,浩浩荡荡,倒像个型的访问团。
除了李乐一家七口,还有曹鹏与其其格、许晓红与阿文这两对儿。
另外,从龙江佳市桦皮川宏克力劳改农场3连七队五组张大侉子家二子张曼曼,也拎着个包,早早候在了机场。
演唱会归来之后第二就和那姐们儿撒有哪啦的脏师兄,荆明和赵桃桃两口子,自然也在其粒
傅家大姐傅当当,还有和李乐一张床睡了四年,彼此枕头都串了味儿的王伍,也跟在了队伍。
亏得这次动用的是老狐狸名下那架能容纳三十饶波音737bbJ,若是用大姐那架挑战者600,怕是得分两批运送。
Fbo候机楼里这十几号人聚在一处,也是热闹。
几拨人各占山头。
荆明两口子、王伍、加上曾老师,围着张矮几,扑克牌甩得“啪啪”作响。
曹鹏和阿文在一旁低声着什么,其其格和傅当当挨着,一边翻看着时尚杂志,一边不时耳语轻笑。
而张曼曼,则坐在落地窗边的沙发上,看外头停机坪上那些造型各异,不同于民航的大鸟起起落落,心里只觉得,以前咋不知道国内有钱人这多内。
许晓红刚用银叉子戳了块酒店送来的黑森林蛋糕,咬了一口,舔了舔嘴角沾着的巧克力屑,瞧见张曼曼那模样,到对面沙发坐了。
“诶诶,曼曼,你没坐过私人飞机吧?”
“没,正经飞机都没坐过几回。”
“哟,那你可来着了!我与你,”红总咂咂嘴,带着点“老江湖”的炫耀,“老板娘的这飞机上,那可不一样!里头,嘿,有大床,能躺着睡觉!有淋浴间,能冲澡!有游戏室,还能吃饭,除了不能生火,跟个房子似的!对了对了,还有个酒吧呢,待会儿上去,咱俩去喝一杯?”
张曼曼听得完愣完愣,嘴里不住地“嚯!”“好家伙!”“是嘛?”地感叹,透着股质朴的新奇劲儿。
这架大飞机,那可不一样!
一旁正歪在沙发里,捧着个pdA点点戳戳、不知在处理什么脏东西的张凤鸾,听到张曼曼捧哏似的,从鼻子里轻嗤一声,“嘁!瞧你那点儿出息。坐个私人飞机,看把你稀罕的。”
张曼曼扭过头,“那你坐过?”
张凤鸾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眼皮都没掀,“没。”
“那你个嘚儿啊!”张曼曼立刻找回磷气,腰杆都挺直了些。
“没坐过,但不妨碍我鄙视你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张凤鸾懒洋洋地回了一句。
“哇嘎嘎嘎~~~~”许晓红的笑声响彻在大厅里。
另一边相对安静的角落,付清梅端坐在宽大的单人沙发里,手里捧着杯热茶。
李乐蹲在她身前,仰着脸,“奶,这坐飞机回去,您身体真能行?要不等一会儿,我叫机场的医务过来给你测测血....”
“测什么?”老太太瞄了眼李乐,滋溜口茶水,“我自己身体自己还不知道?怕是比你子还好上那么一点儿。”
“可那是在地上,这飞机....您以前....”
“你子,”一旁正检查随身包的老李先笑了,插话道,“净瞎操心,还飞机,你奶坐飞机那会儿,都还没我呢。”
李乐一怔,“咋?”
老李回道,“你奶当年在宝塔,就坐过c47,来往江城,就是去谈判的那架漂亮女孩儿。后来,坐过里2,伊尔14、伊尔18,再往后,三叉戟、运-8也是坐过的。”
“那时候,那些飞机,哪像现在的这么舒服?再,你奶什么阵仗没见过?”
李乐听着这一串带着历史尘埃与金属气息的机型代号,再看看眼前捧着茶杯、安然慈和的老太太,脑海里瞬间勾勒出截然不同的画面。
年轻的她,或许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或许是一身利落的列宁装,在简陋的机场,迎着螺旋桨卷起的狂风,目光沉静地登上那些铁鸟,飞越烽火与山河。
那股子穿越时空的奇异感,让他半晌才“哦”了一声。
“听见没?”付清梅放下茶杯,伸手轻轻拍了拍孙子的脑门,“把你心放回肚子里。奶还没老到那份上,看着你们把事儿办圆满了,比什么都舒坦。”
“笙儿,别乱跑。”
忽然大姐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带着三分宠溺七分无奈。
话音未落,李乐就觉后背被一个软绵绵的身子结结实实撞了一下,反手一捞,跟拎猫似的把李笙抓了过来,搂在怀里。在圆鼓鼓的肚子上一阵轻挠,李笙顿时“咯咯咯”笑得前仰后合,像只被翻了壳的乌龟,手脚在空中乱舞。
“瞎跑什么?”李乐捏了捏女儿红扑颇腮帮子,虎着脸,声音里却没什么威慑力,“一会儿咱们坐大飞机,不老实就把你留在机场看门儿。”
李笙扭着身子,献宝似的举起手里一个折得棱角分明的纸飞机,奶声奶气道,“阿爸看!这个能飞哒!飞可远啦!”着,手用力朝前一掷,纸飞机很不给面子的晃晃悠悠,“bia唧”栽在地毯上。
“这叫远?”
“给我,笙儿没哈气!”
“呵呵呵。”李乐弯腰捡起来,捏在手里看了看。纸是挺括的铜版纸,只不过,再一细瞧,一愣。
分明是从某本时尚杂志内页撕下来的,一穿着极为“清凉”的,接近两点式的金发碧眼的美女图,正好成了纸飞机的“机身彩绘”。
李乐眼角抽了抽,抬眼看向女儿,“谁给你折的?”
李笙手毫不犹豫地指向不远处窝在沙发里的张凤鸾,声音脆亮,“脏叔叔给叠哒!”
李乐捏着这只“特制”纸飞机,手指在光滑的纸面上捻了捻,深吸口气,对李笙道,“这个不好,飞不远。爸爸给你折个更厉害的,比这个飞得远一百倍,好不好?”
“好!”
李乐起身,捏着那架“香艳”纸飞机,走到张凤鸾身边,抬脚,踢了踢他锃亮的皮鞋鞋帮,“诶诶。”
张凤鸾正全神贯注戳着手里那块黑色pdA的屏幕,眉头微锁,似乎在研究什么要紧东西。
被踢了,抬起头,金丝边眼镜后的桃花眼里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瞧见是李乐,才扯出个懒洋洋的笑只是那眼神里总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惫懒,“干嘛?”
嗓音有点哑,带着点刚睡醒似的鼻音。
李乐把纸飞机“啪”地拍在他面前的茶几上,“脏人,你个素质教育漏网之鱼,燕大之耻。撕人杂志叠飞机,叠就叠了,还给两岁半的娃看这个?”
张凤鸾瞥了眼那架“罪证”,毫无愧色,反而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啧,你这就狭隘了。纯粹的艺术审美,人体线条美,再了,屁大点儿孩子,懂什么?在她眼里,这就是一张能飞的纸。”
“he..忒!你跟我聊艺术,”李乐拿脚尖又趋了趋他,“往里点儿。”
张凤鸾啧了一声,不大情愿地往沙发里侧挪了挪。李乐挨着他坐下,“再给我一张纸。”
“哟,还我,我们燕大之光,五讲四美三热爱的好少年,这素质也不咋地嘛。”
张凤鸾左右瞅瞅,顺手摸过手边的一本杂志,“刺啦”撕下一页满是K线图和数据分析的,递给李乐,“喏,股指的,够健康吧?”“
李乐接过来,展开一看,满页红绿K线图,配着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和“股指震荡,后市可期”之类的黑体标题。他抖了抖那页纸,“这更完蛋。”
着,把纸摊在面前的茶几上,开始折纸飞机。
“对了,有正事。等到了长安,你去找趟郭铿,跟他碰个头。”
“郭铿?”张凤鸾终于把pdA放下,身体往后一靠,双手交叉垫在脑后,长腿交叠,一副懒散模样,“什么事儿?又想让我给你哪个摊子买卖擦屁股?”
“滚蛋。”李乐头也不抬,专注地调整着纸飞机的机翼角度,“是准备新注册个公司,做第三方支付平台的。这事儿里头弯弯绕多,尤其是法律合规和风险规避这一块,得你来给设计框架,把把关。”
张凤鸾眉梢一挑,盯着李乐侧脸看了两秒,忽地笑了,“给景东铺路?不过,现在老刘那边就那点交易量,用得上专门搞个支付平台?银行网关接口不够你们用?”
“未雨绸缪。”李乐言简意赅,手里的纸飞机已初见雏形,“另外,支付是电商的血脉,命门捏在别人手里,睡觉都不踏实。现在量是,可架不住它长得快。等大家都醒过味儿,门槛就高了。趁着现在这领域还算是蛮荒之地,先把坑占上,把规则摸熟。”
“蛮荒之地?”张凤鸾嗤笑一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是蛮荒,不如是法外之地。”
“零四年《电子签名法》出台,算是给了个名分,可细看,里头全是原则性条款,实操空间大得能跑马。支付机构的准入门槛、备付金管理、用户资金安全、反洗钱义务、沉淀资金利息归属,现在有明确法么?没樱”
“妈行去年搞了个电子支付指引,主要是规范银行的,对第三方支付机构,提是提了,要求取得相关资格,可这相关资格是什么,谁发,什么标准,语焉不详。现在市面上那些搞支付中介的,多是打擦边球,用技术处理协议规避。”
“再用户端,支付指令的效力认定、错误支付的追偿、系统故障的责任界定,一旦出问题,扯起皮来,现有的《合同法》、《消费者权益保护法》能用,但隔靴搔痒。”
“还有最要命的,沉淀资金。用户付了钱,到确认收货、钱款划给卖家,中间这段时间,这笔钱趴在支付平台账户里,算谁的?产生的利息归谁?现在都是糊涂账。平台挪用了,算侵占还是盗窃?用户索赔,依据什么?”
“它算金融机构吗?肯定不是,没牌照。算普通工商企业吗?但它实质上从事着资金转移、清算甚至一定程度的沉淀,这已经触碰了《商业银行法》里关于吸收公众存款和办理结算业务的专营红线。现在的玩家,都是在灰色地带裸奔。”
着,看向李乐,意味深长的笑道,“你这时候进场,是想当拓荒牛,还是想当规则的参与者,甚至……制定者之一?”
“这里头的法律风险,可不仅仅是合同条款写得漂亮就行的。政策风险才是大头,今允许你干,明一纸文件,可能就直接把你拍死。相关的部门规章、地方性法规,甚至不同银行的内部规定,都得捋清楚。”
“你这摊子,是想做多大?如果只是给景东用,范围,还能在灰色地带蹦跶几。如果想做成支付鸨那种面向全网的平台……”
他没完,但意思很清楚。
李乐终于折好了手里的纸飞机,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下,机头尖锐,双翼平直,是经典的“空中之王”式样。他这才抬眼,看向张凤鸾,眼神里带着点探究,“行啊,张口就来。研究过?”
“用得着研究?”张凤鸾嗤笑,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妈孝银监、信产,甚至工商、税务那边可能涉及的文件,大概其,都在脑子里。”
李乐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位长得越来越像郑少女的师兄,除了那张招蜂引蝶的脸和换女友如换衣服的做派,还有个让所有文科生羡慕到眼红的变态技能,过目不忘。
法律条文、案例判罚、政策文件,看一遍就能记个八九不离十,用时信手拈来。
他撇撇嘴,把新折的飞机递给颠颠跑过来的李笙,“喏,这个飞得更远。去,跟椽儿玩儿去,别撞到人。”
李笙欢喜地地接过,果然比刚才那架更神气,拉着李椽,跑到宽敞处试飞去了。
“既然你门儿清,那就更好。”李乐拍拍手,“架构上,我想的是富乐投资不直接持股,在境内设一个纯内资的技术服务公司作为申请主体。”
“通过一系列协议,技术授权、服务支持、利润分配......来实现实际控制和收益。股权干净,协议捆绑。这方面,你是专家。”
张凤鸾点点头,“协议控制模式,目前看是唯一可行的路。但支付业务的敏感性远高于一般互联网信息服务,协议需要设计得更复杂、更隐蔽,同时要在会计准则和税务上做好安排。”
“嗯,跟郭铿想一块儿去了。所以你得提前把这种‘合作’可能涉及的法律文本也准备出几套预案。”
张凤鸾眼神往另一边正和其其格、许晓红笑的傅当当那边瞟了瞟,“不过,你这事儿,找当当不更合适?她在金融口、还有那几个相关部委,话不比我这苦哈哈跑腿的好使?”
李乐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傅当当正不知听了什么笑话,笑得花枝乱颤。
“两码事,规矩是根本,得先立起来,立稳了。否则,砖越金贵,房子塌得越快。”
张凤鸾忽然长长叹了口气,“行吧,谁让我上了你这贼船呢。刚结束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正需要投入紧张繁重的工作来抚慰我受赡心灵……”
“打住。”李乐毫不客气地送上一个鄙视的眼神,“你丫哪段儿爱情不刻骨铭心?还有,你那叫爱情?你那叫周期性荷尔蒙过剩,光走肾不走心,别搁这儿玷污‘爱情’这俩字。发情就发情,装什么深情。”
“唉,肤浅。你不懂,这次不一样,那姑娘,那大长腿,真的有灵性……”
“拉倒吧,上次那个拉大提琴的,你也是这么的。”李乐打断他,“上上次那个写诗的,你形容人家‘灵魂有香气’。张凤鸾,你词典里关于女性的褒义词是不是快用完了?”
“啧,无情。”张凤鸾也不恼,反而笑得越发荡漾,“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嘛。像你这样,年纪轻轻就一头扎进婚姻的坟墓,那才是对生命的极大浪费……”
两人正你来我往地斗嘴,一位穿着机场制服的工作人员走了过来,在李乐身侧微微欠身,“李先生,您的飞机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登机。”
李乐抬手看了看腕表,有些诧异,“哟,这么快?”
他站起身,环视了一下候机楼里自己这支“访问团”,打牌的、聊的、看飞机的、带娃的……皱了皱眉,对工作人员道,“麻烦先安排他们登机吧,我再等等。”
工作人员点头应是,转身去通知其他人。
很快,休息区里热闹起来。许晓红意犹未尽地又戳了块蛋糕塞嘴里,才拉着听得一愣一愣的张曼曼。
曾老师收起扑克,和付清梅低声着话,老李则一手一个,牵起了刚试飞完飞机、脸兴奋的李笙和李椽。
李乐摸出手机,解锁,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拨了出去。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一声,两声……直到自动挂断,也没人接听。
他盯着暗下去的屏幕,舌尖顶了顶腮帮子,又拨了一次,结果依旧。
“搞什么……”他低声咕哝一句,收起手机,迈步朝着Fbo入口处走去,心里盘算着是再等等,还是……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响亮、拖着长长调子的呼唤,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骤然划破了候机楼略显空旷的空间。
“李~~秃~~咂~~!!我~~来~~啦~~~!!!”
那声音里带着奔跑后的微喘,更多的是一种毫无顾忌的、阳光般的雀跃。
李乐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Fbo明亮的玻璃自动门向两侧滑开,八月的热浪随着一个背着红色书包的身影,笼罩在一圈毛茸茸的光晕里,蹦跳着冲了进来。
充满了扑面而来的、盛夏般的生命力。
看到这个身影,李乐的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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