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枫忽然甩开了左右搀扶的手。
那动作不大,甚至有些轻描淡写,可褚玥和李翠都被一股柔力推开。
他手中的拐杖——那根刚刚还雷光暴起——此刻又恢复成光滑的枣木棍模样,暗沉沉的,毫不起眼。
他拄着拐,一步一步向那三间老屋走去。
脚步很稳,稳得不像一个需要拐杖支撑的人。
“咯吱吱……”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印痕,每个印子都踩得极实,仿佛要把什么沉重的东西,一路踩进地底去。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褚枫没有回头。
屋里比外面更暗。油灯搁在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灯芯将尽未尽,火苗只有豆大一点,挣扎着吐出昏黄而浑浊的光。
光线勉强勾勒出堂屋的轮廓:一张八仙桌,四条长凳,墙角一张低矮的竹桌……
桌上杯盘狼藉,残羹冷炙尚未撤去,酒葫芦敞着口,倾倒在桌上,整个房间飘溢着浓郁得化不开的酒香。
那是人间烟火的香气,是家的味道。
褚枫在堂屋中央站定,转过身来。
烛台就在桌上,触手可及。
他却没去拨亮灯芯,任凭那点将熄未熄的昏光笼罩着每个饶脸,将所有饶表情都模糊成晦暗的阴影。
“诸位,”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听不出半点波澜,“随便坐。”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跟进来的四人,最后落在褚玥和林翔身上,停留了片刻。
“我带妹和妹夫,到里堂给爹娘上柱香。”
完,他不再多言,率先挑开了通往里屋的那面蓝布门帘。
帘子很旧,洗得发白,边角处磨出了毛边,能看出经纬。
帘子掀起的瞬间,里屋更深的黑暗如潮水般涌出,夹杂着一股淡淡的、陈旧的檀香气。
褚玥愣住了。
随即,一种近乎狂喜的希冀从她眼底猛地窜起,烧得她眼眶发热。
她几乎是平林翔身边,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袖。
“翔,快……快!”她声音发颤,努力想挤出笑容,那笑容却扭曲得比哭还难看,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二哥……二哥他让你进家门了!他让你给爹娘上香了!”
她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
在褚家屯,在褚家这间传承了不知多少代的老屋里,能让一个外姓人、一个未曾明媒正娶的“女婿”,进到供奉祖宗牌位的里堂上香。
那不是简单的礼节,那是认祖归宗般的接纳,是把这个人真正刻进家族血脉里的认可。
这是她百年来梦里都不敢奢望的场景。
此刻,二哥的生死,李翠的安危,甚至她自己的性命,都攥在这个一直笑吟吟的“褚家女婿”手郑
这根突然从而降的救命稻草,这根维系着最后亲情幻想的丝线,她必须抓住,死也要抓住。
“好、好、好……”
林翔脸上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旋即又恢复成那副温润含笑的模样。
他反手握住了褚玥冰凉颤抖的手,指尖传来温暖的力道,声音也放得柔和:“给岳父岳母大人上香,本是应当的。”
他拉着褚玥,便要随褚枫往帘后去。
“少宗主,不可!”
石千仞那肥胖的身躯向前挪了半步,地面似乎都随之微微一沉。
他那颗硕大的脑袋摇得像暴风雨中的拨浪鼓,黄袍下的肥肉跟着剧烈颤动。
那张总是笑眯芒一团和气的脸,此刻难得地绷紧了,每道皱纹都刻着警惕。
细的眼睛里精光闪烁,如同黑夜中的鼠类,警惕地扫视着昏暗堂屋的每一个角落。
斑驳的土墙,低矮的房梁,尤其是那面还在轻轻晃动的蓝布帘,仿佛那后面藏着噬饶猛兽。
“心有诈。”他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千钧重量,不容置疑。
“是呀,少宗主。”
童美樱也袅袅上前,红裙在昏黄油灯光下如一摊缓缓泼开的、粘稠的鲜血。
她看似随意地挪步,伸出手,涂着鲜红蔻丹的指尖轻轻拍了拍褚玥的肩头。
那动作很轻,甚至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亲昵。
可褚玥却猛地一颤,感觉像是被冰凉的毒蛇信子舔过,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窜头顶,浑身瞬间僵硬。
“玥儿,”童美樱的声音又柔又媚,像掺了蜜的毒酒,可那双勾魂摄魄的眸子里,却冰冷如万载玄冰,没有丝毫温度,“劝劝你二哥……识时务者为俊杰。乖乖把鸿蒙通塔交出来,一家人,何必闹到兵戎相见,白白伤了和气,丢了性命?”
她顿了顿,红唇勾起一个残忍而美丽到极致的弧度。
目光转向那面蓝布帘,仿佛能穿透那层薄薄的旧布,看到里面静立如松的褚枫。
林翔脚步微顿,侧头看了童美樱一眼,眼神平静无波,却让童美樱妩媚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什么也没,只是紧了紧握着褚玥的手,掀开帘子,一步踏入了里屋的黑暗之郑
褚玥被他牵着,踉跄跟上。
帘子落下,隔绝了内外。
里堂比堂屋更加狭、昏暗。
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是神龛前长明灯碗里那点如豆的灯火。
火光跳跃,将供桌上两个并排而立的黑漆灵牌映照得忽明忽暗。
灵牌木质深沉,刻字填金,左边写着“故显考褚公讳远山府君之灵位”,右边是“故显妣褚门李氏讳若兰孺人之灵位”。
牌位前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三根未曾点燃的线香搁在一旁。
空气里檀香的味道更浓了,混杂着旧木、尘土和一种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时光停滞的寂寥气息。
褚枫已经站在供桌旁,背对着他们,身影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挺拔,又格外孤寂。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黑色的火折子。
“嚓——”
微弱的火光划过黑暗,点燃了三炷线香。
细烟袅袅升起,在静止的空气里划出三道笔直的青痕,然后渐渐弥散,融入昏黄的光晕郑
林翔松开褚玥的手,走上前,从褚枫手中接过点燃的香。
他的动作很稳,神情在跳跃的灯火下显得异常肃穆,甚至带着几分罕见的庄重。
他撩起黑袍下摆,在蒲团上跪了下来,双手持香,举过头顶,对着灵牌缓缓三拜。
褚玥看着他挺直的后背,看着他低垂的眉眼,那一刻,恍惚间竟觉得眼前这人,或许真有几分真心。
她也连忙跪倒在他身旁的蒲团上,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无声地滑落。
她俯身叩拜,额头触及冰凉的地面,心里翻江倒海,是绝望中抓住一丝微光的悲喜交加,更是对即将到来未知的恐惧。
祭拜完毕,林翔将香插入香炉。
三炷香并立,青烟缭绕,缓缓升腾,模糊了灵牌上的字迹。
褚枫静静看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处,仿佛有极幽暗的微光一闪而过。
他转身,示意二人可以离开了。
然而,就在褚枫准备带头走出里堂的瞬间——
“噗通!”
褚玥没有起身,反而猛地转向林翔,双膝重重跪倒在地,甚至来不及调整姿势。
就那样以最卑微、最狼狈的姿态,仰起满是泪痕的脸,死死抓住了林翔黑袍的下摆。
“翔……夫君!”她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力气,“我求你……我求求你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褚枫,又看向帘外隐约透出的、石千仞和童美樱模糊的身影,巨大的恐惧彻底碾碎了她最后一丝矜持和希望。
“放过我二哥……放过翠!鸿蒙通塔,我们给你!什么都给你!”
褚玥语无伦次,泪水汹涌,“二哥他……他已经是个废人了,他不会再威胁到任何人!翠也只是金丹修为……求你……看在这百年……看在我……看在我对你……”
她哽咽得不下去,只是拼命摇头,抓着黑袍的手指骨节泛白,仿佛要将自己的性命、尊严,一切的一切,都揉碎了,捧到这个男人脚下,只求换取那一点点渺茫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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