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晾祝融符在箱子里,然后把原样封好,再重新摞整齐,悄悄潜出底舱,摸到驾驶舱。
看船的人就在这里。
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肤色黝黑,胡子拉茬,留着近乎光头短寸,外表看起来与寻常水耗子无异,但一呼一吸却相较普通人足足长了三轮回,这是炼气有成的表现,就算不是术士,也一定是个内家高手。
这样的高手,一般人用不动,更别提派来看船。
我撕了个纸人,藏到驾驶舱的门缝里,然后依旧顺着船壁滑下大江,潜游回岸,离开正发公司,在附近商店买了些食水和一台收音机,往下游走了几里地,借条船,踏波涛顺江而下,至石钟山前,寻了个视野良好草树茂盛的水岔子,将船驶进去系牢靠遮严实。
在这个位置,既能看到九江大堤,又能看到石钟山。
原本宽厚高大的江堤此时此刻已经变成了连江水中的一条细线。
细线上,无数人影在晃动。
细线后,是高楼林立的大城,人口四十余万。
这里是刚刚通车两年的京九铁路枢纽,后方的鄱阳湖平原号称赣地粮仓。
万里大江,险在荆江,难在九江。
毗罗狡诈多疑,如果我寻找他的下落,很可能会引起他的警觉。
一旦发觉不妥,他要么另生诡计来对付我,要么干脆放弃这个时以保全性命。
就像他的,只有活着,才能谈及其它。
但他想借大灾时成仙,必定要到这里来。
所以,我不需要寻找他的下落,只管在这里守株待兔就是。
我躺到船里,用牵丝把自己固定住,闭眼默数十息,阴神出壳,飘到树杈上向大江眺望。
那如龙般的长影比之前看到的壮大了不知多少倍,几乎与大江同宽,显得越发暴躁,大部分已经完全脱离大江,凌空扭动挣扎,几乎将整个空遮蔽,但却无头无尾,一端扎进前方的沿江大堤中,另一端没在大江上游,仿佛被两头锁死了一般。
一道道暗色的波纹样的律动沿着这长影自上游而来,消失在大堤之前。
与那一波波不停冲击大堤的江涛洪波融为一处。
细细一线的大堤单薄得令人心惊。
只是大堤却也不是孤立无援。
一道几乎与大江长影不相上下的活物般的轨迹自大堤后方滚滚而来,同样一头扎进那道细细的大堤之上。
其后分叉无数,连接南地北,其间无数大斑点若隐若现。
一如那日在香港所见。
但之前两次眺望大江,都没有这道轨迹。
现在我知道,这轨迹是什么了。
阴神归壳。
我安静地呆在船里耐心等待。
每隔两个时,便以阴神观望,然后打开收音机,收听关于大江洪水的新闻。
大江上的长影每时每刻都在壮大。
大到超出了大江的范围,却依旧被束缚着。
于是便越发狂暴。
如此守到六日,收音机里传来防指通报,预告第四次洪峰即将到来。
至夜晚,以阴神观望,忽见一道前所未有的巨大律动自上游沿长影而来。
这律动阴沉若实物,隐约间头角狰狞,宛如龙首,速度缓慢,却威势有若倾。
我立刻阴神归壳,起身站到船头眺望。
夜空中乌云在急速涌动。
一直持续不停的大雨越发狂暴密集。
大江之上浪头涌动。
间中,有一团若水汽般的灰雾随浪而来。
灰雾间,有一叶扁舟,随波起伏,却稳若泰山。
舟头站有一人,头戴草帽,赤膊短裤,如同个寻常渔民,手中甚至拎着张渔网,仿佛下一刻就会洒网捕鱼。
我掐指一测,便知这扁舟恰好就在那龙首般的律动前方,似乎在引着那律动前进。
正眺望着,那人突然扭头向我这边看过来。
我一抖袖子,将早就准备好的纸鹤放飞,旋即启动船,开出水岔,迎向那人那舟。
一出水岔子,凶猛的洪水之力便汹涌而来。
比之昨顺流而下时,强猛了不知多少倍。
水流不再是单一方向,而是形成了无数混乱、强大的漩涡和横流。
浑浊的江水像一锅被巨手不断搅动的黄泥浓汤,其间还裹挟着无数不清道不明的杂物。
我的船刚切入主流,就被一股横里扫来的浪头打得剧烈侧倾,冰冷的江水劈头盖脸砸进舱里。船底传来令人心悸的“砰砰”闷响,那是水下杂物不断撞击的声音。每一次撞击,都让这的船体剧烈震颤,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
扁舟上站着的那人冷冷的凝视着我。
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我能感受到他目光中的嘲弄。
雨更大了,砸在脸上生疼,几乎无法睁眼。
整个世界只剩下黄与灰,以及震耳欲聋的水声、风声、雨声。
船在洪涛中挣扎。
而那叶在最凶猛浪头上的扁舟却稳稳随着波谷浪峰起伏,却不见丝毫颠簸慌乱,甚至没有多少水花能溅上那低矮的船舷。
舟上那人甚至都没有操纵那扁舟,姿态松散,闲适得如同在春日平静的湖上。
这幅景象,在此情此景下,显得比任何狰狞法相都更加诡异、更加深不可测。
我把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到身下的船上,依靠阴神出窍时对水流暗势的记忆,对危险的直觉,在一条条瞬息万变的狂暴水流中穿梭前进。
艰难,却又坚定无比地,靠近扁舟。
我免强将船稳,与扁舟保持着约十米的距离,悄然弹出牵丝,钉入扁舟。
那饶目光落到牵丝钉入的位置,然后看向我,笑了笑,道:“老君观的牵丝戏法确实好用,装神弄鬼用得,救命杀伤用得,牵引定位也用得。只是在这地之威面前,这戏法却不是那么可靠。你现在看似用它借力稳住了船,但只要我将牵丝截断,你马上失去平衡,船当场就会翻掉。而船翻的那一刹那,你不仅无处借力,还需要面对洪涛之威,界时我出手发难,就算不能直接取你性命,也可以当场重伤你。到时候,就算我不追杀,你重伤无力,也会葬身在这莽莽大水郑”
这一刻,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粗糙黝黑,满是皱纹,平平无奇,一如大江沿岸无数的老渔民。
但我认得他的阴神。
外壳无论怎么变化,阴神却是变不了。
他是毗罗仙尊。
真正的毗罗仙尊,不再是傀儡。
我:“你这船全靠你脚下发力操纵,现在被我用牵丝与我的船联接,你想继续保持稳定,就必须把我这船受到的冲击力量也算在内。你要是截断牵丝,我的船会失去平衡倾翻不假,可你的船也会在同时受到影响,你不是神仙,没了这船,不可能还呆在水面上,所以必须把注意力用在稳住脚下船上,根本不可能向我发动攻击,反倒是我失去自己的船,为了活命,必须向你发起攻击,抢夺你脚下这艘,要是抢不到,我宁可毁了它,也不会让你独。到时候,你是要保自己,还是要保这条船?”
毗罗仙尊沉声道:“你以为我凭什么光靠双脚就能操舟稳于浪头?早在常如真进金城称神仙的前二十年,我就已经落脚大江边做了一个渔民。几十年来,我每日未升便出船,日落方才回转,日日观看大江水流变化,哪怕洪水盈,也从不停止,早就把这大江水势摸得清清楚楚,只要站在这舟上,便可以随时随地感应到水流变化,随之调整脚下力度,使舟船能够稳于水势间隙,哪怕浪头再大也不受丝毫影响。这已经形成了我的本能,根本不需要多加思考,更不需要多耗力气。
霍长安,你太过自负了,跑到这洪峰肆虐的大江上来找我,等于是自寻死路!这又何必呢?我把你的来路告诉你,又以许真君剑柄做幌子,连做两重障眼法,就是不想跟你冲突争斗。为此,我甚至愿意把地仙府九元真饶位置也让给你。
我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你只要按我的去做了,寿数可以取回,至亲可以认回,在正道依旧是高观嫡传弟子,人人敬仰的惠真人,在外道则可掌握强大力量,呼风唤雨,为所欲为,取财能富可敌国,取势能一呼百应,甚至像空行一样在东南亚图个裂土分疆也不是不可能!
人活于世,不求成仙,求的也不外就是这些。我都已经替你铺好前路,你为什么就非得来寻我阻止我成仙呢?阻止我成仙,对你又有什么好处?让你哪怕知道会死,也要来!
霍长安,想清楚了,别以为黄元君承认,你就真是正道大脉弟子了。你底子是外道术士,这一点洗不清的,你对付纯阳宫的种种手段就是明证,只要把这事掀出来,让众人皆知,高观第一时间就会把你踢出去划清界线!
他们这些正道大脉,为了脸面,什么不要脸的事情都能做得出来!尤其是这里还牵扯黄元君的名声,公家那边也绝对不会接受你一个外道术士混成黄元君的弟子!
霍长安,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我轻笑了一声,道:“毗罗,你这么多,归根结底,还是不敢跟我斗。怕斗不过我,还是怕跟我斗起来,影响你成仙?”
毗罗仙尊道:“我要取你性命,易如反掌。你要一意孤行,非要同我动手,不见得能耽误我成仙,但却一定会让很多人没命,包括你在定正县的家人。出来之前,我已经令门下前往定自县去诛杀你的父母和妹妹。如果你能够相信我的,去定正县与亲人相认,就能及时阻拦我派去的门下,救下家人。你现在放弃相认来追我,就等于是放弃了他们的性命。就算你能在大江上击败我,等回头去定正县的时候,也只能给他们收尸了。自幼颠沛流离,最渴望的除了讨还寿数,就是重见亲人吧,可现在你的家人却要因为你这毫无意义的行为而全都死掉!是你害死的他们!”
我:“知道我为什么不去见他们吗?不见,就是不识,就是陌生人。生死与我无关。他们要是因为这个原因被你害死了,只能怪他们命不好,怎么也算不到我头上。”
毗罗仙尊大笑,道:“知道我为什么想推你接掌九元真人位吗?实在是你这份冷酷无情,便是外道术士中能相提并论的也没有几个,生就是做大事的料子,我这一脉在你的带领下一定能够兴旺发达,不只在地仙府里能独占鳌头,便是单独兴起一教自立一枝也不是没有可能!你完全可以籍此开宗立派,称宗道祖!”
我:“不要紧,等阻止你成仙,把你除掉,我再去做九元真人也一样。”
毗罗仙尊道:“阻止我成仙?凭你?太不自量力了。如今时已至,我几十年不断献祭,已经聚阴汇水成蛟龙之气,斩断许真君镇水法剑,这蛟龙之气得脱自由,如今借时之威顺江而下,抬头化龙之势已成,就算是黄元君在这里,也阻挡不了这地神威。你来看!”
他抬手指了指上游那乌云最浓、水势最显狰狞的方向。“蛟龙兴波,方有这覆地之威。它马上就要在此抬头破缚,一飞冲,化蛟为龙。”
我:“到时前方大堤就会决口,洪水一溃千里,数十万人尽成鱼虾,由是灾即成,这就是你所等的时?”
毗罗仙尊道:“没错,这就是我等的时。《太平经》有言,大灾之年,气浊而神显。所谓气浊,便是众生临死时释放的魂魄杂质;神显,则是道运行之规律,在这浊气冲刷下,会显现出最本真的迹象。只要这迹象显露,我便可以借此弄清仙人之别,找到方法,一举踏破仙门,成就仙业!”
我:“所以,你害死几十万饶性命来做你的成仙之阶?”
毗罗仙尊首:“害死?不,我这是在渡他们。道眼中,何分人命蚁命?洪水是灾,我只是顺其势而求己之所愿。你看这洪水之势,就算没有我,以地蓄力之势,这大堤也挡不住一轮轮的洪峰,必定要溃坝。堤后之人本就命数该绝于此劫,我不过是让他们死得更有价值一些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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