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之后，我便借着游山玩水经常出去就是一整，有时候干脆就不回去了。
这次我得到了王凝之的首肯，便独自一人去了兰亭。他当然不肯给我看《兰亭序》，推脱不在他那，让我去兰亭看，那里有石刻。
这兰亭被会稽山环抱，是这里景色最为优美的地方，来往的行人很多，在这山间肆意地吟诵着篇章，要进兰亭却是不能。
因为兰亭是王家的私人园林……
门前仆见我拿着信物，便亲自迎我进去，绕过楼台径直到了刻佣兰亭序》的大石前。
巨石所刻也不知有几分神韵，但就石刻来，字形潇洒飘逸，灵动自然，越是细看越是吃惊，近看豪迈飘逸，远观浑然成，世上竟然能有人写出这神仙字体！
看着这些灵动优美的字符，我感受到了极大的愉悦，仿佛父亲抚琴时飞出的韵律，在空中翩翩起舞，墨点和音符融为了一体，带我穿过云层直上九霄。
良久之后，我轻轻叹了口气，我要是能写出这上面的任何一个字，也足以自豪了。
当年王羲之与谢安同游，连同王羲之兄弟子侄们与众多名流，几十人在这兰亭集会，倒是比父亲他们热闹多了。
也不知道他们当时了什么，想必是与惠风俱醺，和山水同醉，他们乱哄哄地各自作诗，歪七扭柏坐落在溪水两侧，饮流觞以自娱，赏美景而怀古，笑声不绝琴瑟不歇，真是好不快活。
在此情形下王右军豪情万丈又感慨万千，情在意在人在乐在更有美景在，放荡肆意而超脱于世俗凡尘之外，方才有这神仙书法一气呵成吧。
他的书法就像是父亲临死前的琴音，都已超脱世俗，冥于感官之外，近乎于神，必将千古流传余音不绝。
听他人品正直很有风度，可惜，我没机会再见这神仙般的人物了。
“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
正是如此啊。
“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
看来此刻的我与彼时的王羲之是一般的心境，在不同时空下的两个不同的人，偏偏能发出同样的感慨，这世界哪里就寂寞了！
回去的路上，我想了很多事，喝了很多酒。
迷迷糊糊之中我感觉有人扶着我进了门，给我灌了几口汤，而后又扶着我睡下。
我仿佛又看到了那双白眼……
半夜下起的暴雨惊醒了我，我似乎想起了什么，盯着房梁听了一夜的雨声。是谁在怒吼？就这么平白无故惊扰了一颗沉睡的心。檐下滴水噼里啪啦地溅落，像是巴掌声不绝于耳。
算了，做些事吧，不然心下老是不安。
我向谢道韫弹奏了一曲，提出教他们儿女弹琴，吃白饭让我很不自在。
谢道韫很高兴，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我终于不装了，她看我弹奏时的眼神也很奇怪，她她想象中的嵇叔夜跟我弹琴时很像。
我只能苦笑一声，当然像了，只是就如同王献之也没法复刻他父亲的书法一样，我也只能学个形而已。
这个中年美妇竟然露出了少女般的神态，她应该是暂时把我想象成父亲了吧，我想起那个石头一样的王凝之。嗯……确实不怪谢道韫有些怨言。
自从我展示了琴技，王凝之也亲自找来了，有什么集会宴饮便拉着我弹奏助兴，有酒喝我也没什么可拒绝的，也借着高超的琴技认识了很多人。
只是我虽然在现场，却离吟诗饮乐越来越远，有一种疏离的感觉，好像这里的人事物都与我无关，甚至明明我在饮酒，也感觉到饮酒的我与我无关，我好似变的很淡泊，淡了一些作为饶感情。
王凝之的儿女们有七个，大的十七八岁的五六岁，大女儿已经嫁人不在家里。
他们都很聪明，也很善良，毕竟他们父母都是善良的人。可这些子身上也都透着一股傻气，是那种没经受过苦难的纯粹，这股纯粹看起来很可爱，可最终会变成士族们不自觉的傲气，一生都难以认清和抹去。
他们总要做官的，可偏偏不识百姓的苦难，要么贪财弄权，要么追逐清名，要么恣意放荡，很少有人真正关心民间疾苦。
我想起束皙的叹息，那种格格不入的孤寂，正是游离了千年的良知，徘徊在暗夜里久久不肯停歇，无数仁人志士微弱的心跳仿佛重合在了一起，我数着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心不觉也跟着他们一起跳动起来。有了感应，此刻，空的尽头传来的便是黄钟大吕。
富贵的文人们，守着世家的骄傲，在自家花园里悲春伤秋，大义仅是他们口中排遣情绪的借口，他们在自以为平常的世界里做着自以为平常的事，我只看到一堆堆自我在感伤自己，起则志气昂扬，落则自怜自艾。他们从没意识到自己正在压迫百姓，因为他们的眼一直在向上看……
唉，又想这些事了，孩子就是孩子，我想那么多干什么，这世界如何又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些孩子都有些基础，家里的老师什么都教，我只是教一些心得技法罢了。他们个个都很有礼节，但这礼节也多了几分疏远，不像父亲教我那样自然。
剑英待在这里的时间又多了，她也要帮我照看这些孩子。
只是我现在目不斜视，有时还会刻意回避她的眼神，她看我也越来越不耐烦，瞪大眼睛不时会吼我一句。
我让她跟我学弹琴，静静心，也改改那火爆的脾气，她冷冷看了我一眼道：“学那东西有什么用！影响我练剑。”
我回道：“女孩子学练剑才没用，还不如弹琴炼心。”
她瞪着眼睛道：“怎么就没用？谁只有男人才能练剑？男人能做得的女子当然也能做得！我偏要练剑。”
的是……
谢道韫身边的丫鬟都这么桀骜不驯的吗？这么有志气的女子确实少见，让人佩服。
之后的日子里，我伪装的很好，闲了也弹弹琴念念经，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王凝之时常会拉我去喝酒，他原本还算勤于政务，后来却慢慢变了。他时常披头散发与一帮道士宴饮，打坐的时间也越来越长，现在整观想那个所谓存神之法，慢慢就耽搁了政务，最可气的是开口闭口顺其自然，搞的底下官员很无奈。
有时候我们都喝醉了，他被谢道韫一顿骂，连带着我都没好脸色……
喝醉的我像是摆脱了平日对自己的束缚，也会不自觉看几眼剑英那丫头，打趣几句。不看还好，一看她，她就咬牙切齿，有一次甚至提着剑想来砍我，吓得我撒腿就跑。
我承认，我真成了一个伪君子，一苦恼便又忍不住喝醉……
还有个有趣的事，那正喝酒，突然闯进来一个年轻人，看着几位高官披头散发的浑样，气地手都在颤抖，扔下一份请辞书就跑了。
他叫陶潜，平时也没给王凝之好脸色，他似乎特别讨厌王凝之，连装都不想装。王凝之他王家跟陶家算是有些仇，但也不至于官场翻脸，是这子太傲了，看不起他们这些人。
我对这年轻人有了兴趣，借口喝多了赶忙离开，跑了不久就追上了失魂落魄的陶潜。
“兄弟，你这背影很亲切，能跟你喝壶酒吗？”
他转过身皱着眉看了我一眼：“我平生最好喝酒，但不想跟你们喝，请恕在下无礼，告辞。”
“不喝也行，你得为什么吧？”
“为什么？在下虽为家计出仕，但仍知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之理，如今我看不到为国分忧为民解悬的希望，整日做些与自己志向相违背的事，不痛快！与其在这浪费时间，还不如回家，兄台想喝酒回去喝，我跟你们道不同。”
“哈哈哈哈……”我大笑了好一会，才行礼告别道：“来日方长。”
他不明所以，没有还礼径直走了。
实话，我很高兴，但同样，也很落寞。
呵，这些人为什么最终都会变成世人眼中游离的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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