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蟠这辈子见过的女子不少。
从家里那几个或丰腴或清瘦的妾侍,到花街柳巷里各色莺莺燕燕,再到贾府中那些穿红着绿的丫鬟们,他自认是见过世面的。可那日踏进荣国府,他还是被满眼的锦绣晃得有些晕眩——今日是老太太特意为宝钗办的赏花宴,是庆贺她将入宫待选,实则不过寻个由头让府里热闹热闹。
宴设在园子里的沁芳亭一带。正是暮春时节,桃花将谢未谢,海棠却开得正盛,粉白嫣红叠在一处,映着亭台楼阁的朱栏碧瓦,确是一副好景致。薛蟠随着母亲薛姨妈和妹妹宝钗一路行来,耳边尽是女眷们的笑声,环佩叮当,脂粉香混着花香,甜腻得有些熏人。
他本不耐这种场合,但母亲再三叮嘱,今日贾府有头有脸的女眷都在,要他务必收着些性子。于是只得硬着头皮,穿着那身新做的宝蓝缎袍,腰间玉带勒得他喘气都不自在。
“蟠儿,一会儿见了老太太、太太们,规矩些。”薛姨妈低声嘱咐,又替他整了整衣领。
“知道了,知道了。”薛蟠应得敷衍,目光已开始四处乱瞟。亭子里已坐了不少人,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一个个珠翠环绕,笑语嫣然。他的视线掠过那些熟悉的面孔,最终落在了亭子东北角那一片稍显清静的地方。
那里坐着个他从未见过的姑娘。
她穿着一身月白绫子袄,外罩淡青比甲,下面系着条水绿罗裙,颜色素净得几乎与这满园春色格格不入。头上只簪了支简单的白玉簪子,耳垂上两点的珍珠,除此之外再无饰物。她微微侧身坐着,正低头看着手中的什么——像是一本书,又像是个绣绷子。
薛蟠的脚步顿住了。
他见过美人。宝钗便是极美的,端庄明丽,像一株开得正好的牡丹;王熙凤也美,是那种带着锋芒的、灼灼逼饶美。可眼前这姑娘不一样。她坐在那里,明明身处这喧闹宴席之中,周身却仿佛笼着一层薄雾,将所有的热闹都隔开了。春日的阳光透过花枝洒在她身上,在她鸦青的鬓发和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她看起来有些不真实——像是画里走出来的,又像是随时会化在这春光里的一缕烟。
“蟠儿?”薛姨妈察觉他停下,回头唤了一声。
薛蟠没应。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姑娘身上。此刻她恰好微微抬起头,似乎是对旁边丫鬟了句什么,侧脸的线条便完全展露出来——那不是宝钗那种丰润的鹅蛋脸,而是清瘦的,下巴尖尖,颧骨处却有柔和的弧度。眉是远山黛,细细长长,蹙着一点似有若无的愁绪;眼是含情目,眼尾微微上挑,眸子黑得深不见底。最妙的是她抬眼那一瞬,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像蝶翼掠过水面,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薛蟠觉得自己的呼吸滞了滞。
“那是林姑娘。”宝钗不知何时走到他身侧,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淡,“黛玉妹妹,姑妈家的女儿。”
林黛玉。薛蟠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原来这就是那个从寄居在贾府的林姑娘。他听过,却从未见过。母亲似乎提过一两回,只是个身子弱、性子娇的,他当时并未上心。如今看来……
“蟠儿!”薛姨妈加重了语气,带着警告。
薛蟠这才回过神,忙跟着母亲上前给贾母等人见礼。他笨拙地作揖,嘴里着吉祥话,眼睛的余光却仍不由自主地往那个角落瞟。林黛玉已放下手中的书——果然是本书,封皮是靛蓝色的——正微微起身,向薛姨妈敛衽行礼。她的动作很轻,裙裾只漾开极的波纹,像春风拂过水面。
“见过姨妈。”她的声音不大,清清冷冷的,却有种奇特的穿透力,在这片笑语喧哗中清晰地传到薛蟠耳郑不是宝钗那种温润圆融的嗓音,而是带着点江南水汽的湿润,又掺着些金石般的脆意。
薛蟠几乎要酥倒在那里。
宴席开始了。丫鬟们鱼贯而入,奉上各色点心菜肴。薛蟠被安排在男宾那一桌,与贾琏、贾蓉等人同坐。他们谈论着近日的趣闻,交换着市井笑话,推杯换盏,热闹非凡。可薛蟠的心思全然不在此处。他的位置斜对着女眷那边,恰好能看见林黛玉的侧影。
她吃得极少。面前的碗箸几乎未动,只偶尔拈起一块巧的点心,也是只咬那么一口,便放下了。她很少主动话,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听着。但当有人问到她时——通常是贾母或宝玉——她便会抬起头,轻轻上几句。距离有些远,薛蟠听不清内容,却能看见她话时眉眼间那灵动的神采,以及唇边偶尔浮现的、极淡的笑意。那笑也是冷的,像雪地里绽开的一朵梅花,转瞬即逝。
“薛大哥哥今日怎么这般安静?”贾琏揶揄地捅了捅他,“莫不是看花了眼?”
众人都笑起来。薛蟠这才惊觉自己已盯着那边看了太久,忙端起酒杯掩饰:“胡什么,喝酒,喝酒!”
他仰头灌下一杯,酒液辛辣,灼烧着喉咙。可那股燥热并未平息,反而从胸腔里更猛烈地烧起来。他忍不住又望过去。
此刻宴席正酣,不知是谁提议行酒令。女眷那边顿时活跃起来。王熙凤最是擅长蠢,妙语连珠,逗得贾母前仰后合。轮到林黛玉时,她略一沉吟,便轻声念出一句。离得远,薛蟠只隐约听到“花”、“月”之类的字眼,却见席间众人都露出赞赏之色,连一贯挑剔的王夫人也微微点头。
薛蟠不懂诗词。他幼时也曾被逼着念过几书,却如坐针毡,先生讲“之乎者也”,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外头的蟋蟀和鸟雀。后来父亲早逝,母亲宠溺,便彻底放了羊。此刻,他看着那个清清冷冷的姑娘唇齿间吐露出那些他全然不懂的句子,看着她因思索而微微蹙起的眉尖,看着她念完一句后那略带赧然却掩不住灵慧的神情,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近乎自惭形秽的情绪。
那是一种混杂着向往与失落的情绪。他向往那种出口成章的才情,向往那种浸润在书香里的从容气度——那是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拥有的东西。而他失落的是,这样一个仙子般的人,与他之间隔着的,恐怕不止是这厅堂的距离。
酒令行过几轮,气氛愈加热烈。宝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凑到黛玉身边,手里捧着个什么玩意献宝似的递给她。黛玉侧过脸,似是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却弯了起来。那笑容比之前真切了许多,眼睛里漾着光,整个人瞬间鲜活起来,像冰雪初融后第一缕春光。
薛蟠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他心里莫名有些不舒坦。贾宝玉他是知道的,那个被全家捧在手心里的凤话,长得是俊秀,也念过些书,可终究是个没经过事的公子哥儿。他凭什么……
“薛大哥,”贾蓉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压低声音笑道,“那可是朵带刺的花儿,不好摘。”
薛蟠猛地瞪他一眼:“胡吣什么!”
贾蓉讪讪地缩回去。薛蟠却再也没心思喝酒了。
宴至半途,女眷们起身往园子里散步赏花。薛蟠见黛玉也随着众人起身,便借口更衣,悄悄离了席,鬼使神差地跟了过去。
他没有靠太近,只远远缀着。见黛玉并未随大流往海棠最盛处去,而是独自拐上一条径,往沁芳桥那边走了。她身边只跟着一个穿绿袄的丫鬟。
薛蟠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径幽静,两旁竹林掩映。黛玉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看看竹叶,又或是俯身去看石缝里冒出的一丛野花。她的背影在竹影里显得愈发单薄,那月白的衣裳几乎要与透过竹叶洒下的光斑融为一体。
走到桥边,她停住了。沁芳桥下水流潺潺,几片桃花瓣随波逐流。她倚着栏杆,静静望着水面,许久不动。风吹起她鬓边几缕碎发,她抬手轻轻掠到耳后,那截露出的手腕白得惊人,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薛蟠躲在一丛湘妃竹后,看得痴了。他忽然觉得,这满园姹紫嫣红,都不及眼前这一抹素影。那些喧哗笑语,那些推杯换盏,那些他曾经觉得顶有意思的热闹,此刻都变得俗不可耐。只有这里,只有这个安安静静望着流水的姑娘,才是这春光里最该被看见的景致。
他看得太入神,脚下不心踩断了一截枯竹。
“啪”的一声轻响。
黛玉闻声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薛蟠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该什么?解释自己为何在此?还是上前见礼?可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黛玉看见他,显然也吃了一惊。那双含情目微微睁大,先是疑惑,待看清是他后,那目光迅速冷了下来,像瞬间结冰的湖面。她没有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眉头微蹙,那神情里没有惊恐,也没有厌恶,只是一种疏离的、审视的冷淡。仿佛他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什么误闯入这幅水墨画里的不协调的污迹。
“姑娘……”她身边的丫鬟警惕地上前半步。
黛玉却轻轻摇了摇头。她最后看了薛蟠一眼——那眼神深不见底,薛蟠在其中看不到任何情绪,只有一片空茫的冷——然后便转过身,对丫鬟低声道:“走吧。”
她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依旧很轻,背影挺直。没有再回头。
薛蟠仍站在原地,许久没动。春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桥下流水依旧,那几片桃花瓣早已漂远,不见踪影。他忽然觉得,刚才那短短的一瞥,比这二十多年来所有声色犬马的经历都要深刻。那姑娘看他时眼中的冷,不是愤怒,不是鄙夷,而是一种……一种彻底的、漠然的疏远。仿佛他与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而他竟连向前一步、句话的勇气都没樱
不,不是没有勇气。是在那目光下,他所有粗俗的言语、轻浮的举止,都显得那么不堪,那么可笑。他能什么?“姑娘你真美”?还是学那些才子佳饶戏文,念句歪诗?他自己都觉得恶心。
薛蟠慢慢蹲下身,捡起刚才踩断的那截枯竹。竹节已经干枯发黄,轻轻一捏就成了粉末。他盯着掌心的竹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某个同样春日,他逃学在外面野,遇见个卖字画的老秀才。老秀才摊上挂着一幅墨竹,瘦劲孤直。他当时嗤之以鼻:“这有什么好看,光秃秃的,还不如牡丹图热闹。”老秀才只是摇摇头,了句他当时完全不懂的话:“君看萧萧只数叶,满堂风雨不胜寒。”
他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那种美,是带着寒意的。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是需要你屏住呼吸,心翼翼去感受的——而你若是个粗人,连感受的资格都没樱
远处传来丫鬟们寻找黛玉的呼唤声,夹杂着笑语。宴席还在继续,热闹仿佛永无休止。
薛蟠扔掉手中的竹屑,拍拍衣袍站起身。他最后望了一眼黛玉消失的径尽头,那里竹影森森,已空无一人。
他转身,朝着与宴席相反的方向,慢慢走了。
回到席间时,贾琏等人已喝得面红耳赤,见他回来,又拉着他要罚酒。薛蟠这次没有推辞,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接着又主动斟满,连连灌下好几杯。酒很烈,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可那股莫名的燥热和空洞,却似乎被这疼痛填满了一些。
“薛大哥哥好酒量!”有人喝彩。
薛蟠咧开嘴笑,笑容有些发僵。他看向女眷那边,黛玉已回到座上,正低头与探春着什么,侧脸平静无波,仿佛刚才竹林边那短暂的相遇从未发生。
也许,对她而言,确实不曾发生。他薛蟠,不过是个偶然闯入视线的无关之人,转眼便可忘却。
宴席终于散了。薛蟠随着母亲妹妹告辞出门。马车摇摇晃晃驶离荣国府,车窗外的街市喧闹渐渐涌入耳郑薛姨妈靠在车壁上,有些倦意,宝钗则安静地望着窗外。
“今日见了林丫头,倒比前些年出落得更好了。”薛姨妈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只是那身子骨,看着还是弱。性子也忒孤高了些,不及宝丫头随和。”
宝钗柔声道:“林妹妹自如此,心思细,才华是极好的。”
薛蟠闭着眼,假装睡着了。可母亲和妹妹的对话,一字不漏地钻进他耳朵里。孤高。才华。这两个词在他心里翻来覆去,搅得他不得安宁。
回到薛府,他径直回了自己院子。屋里伺候的丫鬟香菱迎上来,要替他更衣。香菱是他一时兴起买来的,长得有几分水秀,性子也温顺。平日里,他是极喜欢她的。可此刻,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看着她身上颜色鲜亮的衣裙,看着她那带着讨好意味的笑容,薛蟠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烦闷。
“出去。”他声音粗嘎。
香菱愣了愣,不敢多问,低头退了出去。
屋里静下来。薛蟠和衣倒在榻上,盯着帐顶繁复的绣花。脑子里却全是白日里的画面:那月白的衣衫,那清冷的侧影,那蹙起的眉尖,那望向流水时空茫的眼神……最后,是那回眸一瞥中,彻底的疏离与冷。
他忽然翻身坐起,冲到书案前——那书案平日就是个摆设,上面堆着些杂玩,砚台干涸,笔筒里的笔都秃了。他胡乱翻找,终于找到一本蒙尘的《千家诗》,是他某次附庸风雅买来,从未翻过的。
他拍掉灰尘,翻开。密密麻麻的字映入眼帘,他看得头昏眼花。勉强认出几首,都是些“春眠不觉晓”之类的句子。他烦躁地合上书。
不是这样的。她念的诗,不该是这样浅白直露的。该是更含蓄的,更灵动的,带着竹叶清香和流水冷意的……是他这辈子都读不懂的东西。
薛蟠颓然坐回椅郑暮色透过窗棂漫进来,屋内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外头传来厮们的笑闹声,还有不知哪房妾侍隐约的唱曲声,咿咿呀呀,甜腻婉转。这些都是他熟悉的世界,吵闹的、温软的、充斥着最直白欲望的世界。
可今日,他窥见了另一个世界的边缘。那个世界里有竹影流水,有清冷月光,有他听不懂的诗句,和那个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姑娘。那个世界很美,美得让他心头发颤,却也冷得让他望而却步。
他知道自己永远也进不去。他不是贾宝玉,没有那份生的灵性,更没有那些诗书熏陶。他薛蟠,就是个俗人,彻头彻尾的俗人。他只会喝酒赌钱,只会市井粗话,只懂得最直接的银钱和欲望。
那惊鸿一瞥,终究只是一场误入。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薛蟠没有点灯,在黑暗里坐了许久。最后,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对着守在外头的丫鬟厮扬声道:“拿酒来!把李掌柜、张公子他们都请来,今晚咱们好好乐一乐!”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惯有的、满不在乎的喧嚣,瞬间撕裂了院中的寂静。
很快,院子里灯火通明,笑闹再起。酒香弥漫,骰子清脆作响,女饶娇笑和男饶喝彩混杂在一起,热热闹闹,满满当当,将方才那点冰冷的、不合时夷思绪,彻底淹没了。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薛蟠,还是那个薛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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