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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8章 壶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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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自妈祖庙前那场惊审判后,不觉已入十月。

长空万里,云无留迹,莆田城虽尚余几分血腥气,却已被秋阳烘得淡了。

杨炯自那日定下章程,便一头扎进府衙后堂,每日里只见:

晨起批阅军报,福州围城之势渐成,各路军情如雪片般飞来;午间召见族老里正,商议田亩丈量、丁口登记诸事;晚间核对范府抄没簿册,将金银珠宝、古玩字画一一登记造册,预备按户分发。

这日傍晚,总算将最后一批财货分配清单核定完毕。

杨炯掷笔于案,伸腰展臂,骨节“咯啦啦”一阵轻响。

窗外暮色已染透青瓦,远处传来市井炊烟香气,方觉腹中空空如也。

“少爷,奏折誊清了。”亲兵捧来一卷黄绫封面的奏本,正是那《奏福建军事及贯通驰道议》。

杨炯接过细看,不由得点头:“不错,意思都清楚!”

罢取过私印钤上,又另抽一封火漆密信:“这份送去金陵,亲手交予少夫人。里头佣福建茶海一体发展方略》,关系重大,不可经第三人手。”

亲兵面色一肃,挺胸抱拳:“少爷放心!此去金陵,我便是拼了性命……”

“胡什么!”杨炯笑骂,“好生送去便是,谁要你拼命?”着从案头取过一包桂花糕,“路上垫饥,早去早回。”

正话间,忽听院墙外传来脆生生争吵声,由远及近:

“米!你且听我一言!”

“不听不听!瘪谷虫念经!”

“哎呀,你才多大年纪?那战场上是好玩的么?麟嘉卫何等威武,你这点三脚猫功夫……”

“你才是三脚猫!杨将军不也很就上阵杀敌了!”

“那是杨将军!你是米虫!”

“梁谷生!你再叫一声虫,看我不把你踹进平湖喂螃蟹!”

杨炯听得忍俊不禁,推窗望去。

只见月洞门外,两个人儿正拉扯扯扯过来。

前头那个一身鹅黄短打,腰间束着靛蓝汗巾,背后斜挎竹编鱼篓,手里还挥舞着一张渔网,不是米甲之是谁?

姑娘这几日晒黑了些,却更显精神,一双杏眼在暮色里亮晶晶的,像落进了星星。

后头追着的梁谷生换了装扮,头戴青色纶巾,身穿竹布直裰,腰间丝绦系着一块青玉坠子,俨然书生模样。

只是此刻急得满脸通红,纶巾歪了也顾不得扶正。

“杨大哥!”米甲之眼尖,看见窗内的杨炯,立时甩开梁谷生,像只雀儿般平窗前,“你可算忙完了!”

梁谷生忙整衣冠,恭恭敬敬作揖:“见过王爷。”

杨炯推门出来,细细打量二人,心中暗笑:那日庙前,米拘谨扭捏,谷生反倒大胆;这几日下来,倒调了个儿。

想来谷生这孩子心思玲珑,知晓了王府权势之重,自然生出敬畏;米却是越打听越仰慕,只把他当作话本里的大英雄看待了。

“这是要做什么去?”杨炯揉揉米脑袋,见她发间插着朵新摘的野菊,黄灿灿衬得脸格外生动。

米正要开口,梁谷生抢前一步:“回王爷,这几日秋蟹正肥,米想着……想着您军务繁忙,怕是没尝过莆田湖蟹的鲜味,特来相邀。”

这话得文绉绉,却掩不住几分刻意。

杨炯挑眉,屈指在梁谷生额上轻轻一敲:“不学好!叫杨大哥!”

梁谷生“哎呀”一声,捂着额头,眼里却泛起笑意:“杨大哥!”

“这才对嘛!”杨炯大笑,转向米,“就为吃蟹?”

米眼珠滴溜溜转,把渔网往肩上一甩:“先吃蟹!平湖的蟹可肥呢,黄满膏厚,清蒸了蘸姜醋,我能吃十个!”

着就来拉杨炯袖子,“杨大哥快走,去晚了好位置都叫渔家占啦!”

杨炯任她拉着,回头招呼梁谷生:“愣着作甚?你用过饭了?”

梁谷生先是一怔,见杨炯朝他眨眨眼,又瞥见米雀跃的背影,脸上倏地飞红,忙应声:“没……没呢!”

跑着跟了上来。

三人穿街过巷而行,华灯初上,莆田城竟比白日更热闹三分。

但见长街两侧,挑担的、推车的、支摊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刚出锅的海蛎饼咧——!”

“荔枝肉!糖醋荔枝肉——!”

“扁食!皮薄馅大——!”

……

更有那卖玩意儿的摊子,泥人、风车、竹蜻蜓、琉璃灯,引得孩童们围着不肯走。几个总角儿正在踢毽子,毽子飞上半空,羽毛在灯火里划出金线。

最惹眼的是一处糖画摊子。

老艺人舀起一勺金灿灿的糖稀,手腕翻飞间,竟勾勒出一只麒麟!麟角峥嵘,四蹄生云,引得一圈麟嘉卫士兵也驻足观看。

“老伯,来一个!”一个年轻士兵摸出铜钱。

“使不得!”老艺人连连摆手,“前几日王爷发下的钱财,够老汉吃三年了!这个送您!”

士兵正色道:“军纪严明,不可白拿百姓一针一线。”

硬是将钱塞进老人手中,抓起糖麒麟就跑。

跑出几步又回头喊:“老伯手艺真好!下回还来买!”

旁边卖鱼丸的阿婆看得抹眼泪,对着空荡荡的巷口喃喃:“老头子,你没福啊……没赶上这太平年景……”

杨炯静静看着,心头暖意融融。

转过街角,忽闻丝竹声。

却是一处茶楼前搭了戏台,正在唱莆仙戏。台上旦角水袖翻飞,唱的是《春草闯堂》:

“谁女儿不如男?我偏要,闯公堂、辩是非、救忠良——”

台下喝彩声如潮。

米听得入神,跟着轻轻哼唱,脚步都踩着戏点子。

梁谷生却蹙眉低语:“这戏文……似乎改过词?原版不是这般……”

杨炯心中一动,面上不显,只笑道:“改得好。如今这世道,正该唱些新词。”

话间已到城西。

但见一片浩渺水光扑面而来,正是莆田最大的湖泊——平湖。

此时虽已入夜,湖面上却渔火点点,恍如星河倒坠。

数十条渔船穿梭往来,船头都悬着气死风灯,黄澄澄的光晕在墨色水面上拖出长长金痕。渔歌号子此起彼伏:

“哎哟嘿——撒网啰——!

八月蟹将军,九月黄满舱——!

十月请客来,酒沸菊花香——!”

湖风携着水汽扑面,夹杂着蟹腥、水草与炊烟混杂的气息。

岸边的蟹市正热闹,一篓篓青壳白肚的湖蟹吐着泡泡,商贩与渔人高声议价,铜钱叮当响。

米熟门熟路,引着二人沿湖岸往东南走。

越走越僻静,芦苇渐渐茂密起来,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就是这儿!”米扒开一丛芦苇,露出条窄窄栈桥。

桥头系着条乌篷船,船身仅丈余,篷顶覆着新鲜荷叶,颇有野趣。

“这是我家的‘浪里飞’!”米跳上船,船轻轻晃荡。

她解了缆绳,抄起竹篙,“杨大哥快上来,这处水湾螃蟹最多,我爹从不告诉外人!”

杨炯含笑上船。

梁谷生却有些犹豫,盯着晃悠悠的船板,脸发白。

“怕水?”杨炯伸手。

梁谷生咬咬牙,握住杨炯的手跳上船,立刻蹲下抓住船舷。

米“噗嗤”一笑:“书呆子!”

竹篙往岸上一点,船如离弦箭般滑入湖心。

船至湖湾深处,四围芦苇合抱,仅留一方穹,星光碎银般洒落水面。

米利索地放下渔网。

那网是她特制的,网眼细密,四角系着铁坠。

只见她站在船头,腰身一拧,渔网“唰”地张开,如一朵墨菊绽放在水面上,缓缓沉下。

“要等一盏茶工夫。”米拍拍手,钻进船舱,变戏法似的掏出个泥炉,又摸出火折子,“咱们先煮茶!”

杨炯看得有趣,在船中坐下。梁谷生挨着他坐了,仍有些拘谨,两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泥炉里炭火“噼啪”燃起,铜壶很快“咕嘟嘟”冒白汽。

米抓把茶叶扔进去,又摸出三个粗陶碗。茶香混着水汽袅袅升起,在这秋夜里格外温润。

“谷生,”杨炯端起茶碗吹了吹,“那日听你,令尊是私塾先生?”

“是。”梁谷生坐直身子,“家父在弘仁堂教书,莆田城许多子弟的启蒙,都是家父教的。”

“令尊既有才学,为何不去考取功名?可是志在教化乡里?”

梁谷生摇头:“家父……其实不是莆田人。”

“哦?可你口音与米一般,都是地道闽语。”

“我是生在莆田的。”梁谷生挠头,“家父家母原籍荆湖路潭州,来莆田三年后,才有的我。”

杨炯心中微动,面上仍含笑:“潭州?那可是文风鼎盛之地。岳麓书院便在长沙县,令尊可曾在那里求学?”

梁谷生努力回想:“家父似乎提过岳麓山……但每提及,总是不悦。有一回醉酒,还唱什么‘儒不儒,教不教,儒教教人,教儒成傀’……唱到最后,伏案痛哭。那是我第一次见爹爹哭。”

船舱突静,炉火“噼啪”爆了个火星。

远处渔歌飘飘渺渺传来,反衬得这方寸之地愈发寂静。

杨炯慢慢转着茶碗,热水熨过掌心,心却一寸寸凉下去。

岳麓书院,儒教。

父亲在《日知录》中那行朱笔批注骤然浮现眼前:“儒以文乱法,既已成教,必然成乱。彼八大书院,表面诗礼传家,实则以经义为网罗,门生故旧遍下,操纵科举,把持言路,乃至干预朝政。昔年欲除之而未果,今当慎之又慎。”

当年那场风波,杨炯也是知晓。

开皇七年,父亲以“丈量下田亩”为名,兵临岳麓山下。

八大书院联名上书,言“儒门清净地,岂容刀兵污”。朝中半数文官跪宫请命,连深居简出的太皇太后都发了话。

最终陛下下旨撤军,条件便是书院交出田产,每年限招十生。

看似朝廷赢了,可如今想来……

“谷生,”杨炯声音放得极柔,“令尊平日都教你读什么书?”

“正在学《论心》。”梁谷生浑然不觉异样,谈起学问便眼睛发亮,“这几日讲到‘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

家父,这话要琢磨一辈子。”

“那你可知,什么是‘义’?”

梁谷生认真想了想:“我以为,义便是……心中自有准绳,不因利害移,不因权势改。就像……”

他偷眼看看杨炯,“就像王爷那日在妈祖庙前,为百姓伸冤,便是义。”

杨炯默然,炉火映着他半边脸庞,明暗交错。

好个“心中自有准绳”。

可这准绳,是百姓的公道,还是儒教的教义?是下饶福祉,还是书院门第的私心?

他忽然伸手,揉了揉梁谷生的发顶:“这话得好。但你要记住,义这个字,千人千解。

有人以忠君为义,有人以孝亲为义,有人以护教为义。”

他盯着梁谷生的眼睛,“你长大后,须得自己想明白,你的义,究竟系于何处。”

梁谷生似懂非懂,却郑重地点点头。

“起网啦!”米的欢呼打破沉寂。

只见她立在船头,双手交替收网,脸憋得通红。

渔网出水时沉甸甸的,网眼里银光乱闪,竟是五六只青壳大蟹,个个巴掌大,螯足乱舞。

“好肥的将军蟹!”米眉开眼笑,将蟹倒进木桶。那些蟹立刻“窸窸窣窣”爬作一团,吐着白沫。

梁谷生也忘了方才话题,凑过去看,惊叹:“这只怕有八两!”

米得意:“我这儿是好地方吧!”

着抓出最肥的一只,熟练地捆了螯足,扔进早已备好的蒸锅,锅里水已沸腾,姜片葱段翻滚着。

杨炯挽起袖子:“我来调蘸料。”

取龙,倒上香醋,细细剁了姜末,又滴几滴香油。动作行云流水,看得两个孩目不转睛。

不多时,蟹香四溢。

米掀开锅盖,热气“轰”地腾起,模糊了星光。她烫得直吹手指,却迫不及待抓起一只,掰开蟹壳。

但见满壳金黄,膏腴如凝脂,热腾腾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杨大哥先尝!”米献宝似的递过来。

杨炯也不推辞,接过蟹,挖一勺蟹黄蘸了姜醋送入口郑

顿时,鲜、甜、肥、甘在舌尖炸开,姜醋的辛香恰到好处解了腻。

“好蟹!”杨炯真心赞道,“平湖蟹名不虚传。”

米笑得眼弯如月,自己也抓一只,吃得满手流黄。

梁谷生却吃得文雅,用竹签细细挑出蟹肉,堆在壳里,像座雪山。

三人围炉而坐,秋夜寒凉被蟹香与炭火驱散。

湖风穿过芦苇,带来远处隐约的梆子声,细听才明,已是二更了。

吃了两只蟹,米忽然放下蟹壳,蹭到杨炯身边。

“杨大哥……”她声音细细的,带着讨好,“蟹好吃吧?”

“极好。”

“那我……我还会捞虾、会摸螺、会凫水、会划船!”米扳着手指数,“我八卦掌打到第四路了,八极拳也会起手式,形意拳的五行拳都学全了!”她拽拽梁谷生袖子,“你是吧?”

梁谷生嘴里塞满蟹肉,含糊道:“嗯……米很厉害。”

“我还能舞狮!那日你看见的,我舞狮尾,谷生舞狮头,我们能跳三张桌子!”米越眼睛越亮,“我……我想跟你去福州!我想当麟嘉卫!当女将军!”

着,竟“扑通”跪在船板上,仰着脸,眼巴巴望着杨炯。

船轻轻晃荡,炉火在她瞳孔里跳动,像两簇不灭的火焰。

杨炯沉默片刻,伸手扶她起来:“米,你可知战场是什么样子?”

“知道!杀敌!立功!保家卫国!”

“那你知道,战场会死多少人?”杨炯声音很轻,“刀砍进骨头是什么声音?箭扎透胸膛是什么滋味?看着昨日还一起吃饭的同袍,今日变成冷冰冰的尸体,是什么心情?”

米愣住。

“你今年几岁?八岁?九岁?”杨炯揉揉她头发,“杨将军从在军中长大,是因为她生在波府,无路可走。

你爹娘健在,家园太平,何苦急着往那修罗场里去?”

“可我……我想像你一样……”米眼圈红了。

“像我?”杨炯苦笑,“我手上沾的血,比这平湖水还多。夜里闭眼,都是死人脸。”他叹了口气,“等你再长大些,武艺再精进些,若那时还想从军,我不拦你。但现在……不校”

米的眼泪“吧嗒”掉下来。

她抓起最后一只蟹,抱在怀里,抽抽搭搭:“杨……杨大哥话不算话……吃了我的蟹,却不带我走……坏人……”

那模样,委屈得像只被抢了鱼的猫。

杨炯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正要哄她,忽听夜空传来一声锐啸。

三人齐齐抬头。

但见墨蓝幕上,一点黑影疾掠而下,愈近愈大,竟是只神俊海东青,双翼展开足有四尺,铁喙金睛,在星光下如神鹰降。

那鹰直扑船,带起的风压得芦苇齐伏。眼看要撞上船篷,却双翅一收,轻巧落在杨炯肩头。

“咕——!”海东青亲昵地蹭蹭杨炯脸颊,伸出左足,足上系着寸许长的铜管。

梁谷生和米甲之都看呆了,米怀里的蟹“啪嗒”掉在了船板上,看着海东青双眼放光。

杨炯解下铜管,拍拍海东青。

那鹰却歪头看向米,准确,是看她脚边那只肥蟹。

忽然振翅扑下,铁爪一勾,竟将蟹抓了去,随即冲而起,消失在夜空里。

“我的蟹……”米大喊,半晌回不过神。

杨炯已就着炉火,抽出铜管内的纸卷,薄如蝉翼的素笺,密密麻麻写满字。

火光跳动,映亮一行行墨迹:

崖州张氏月娘娩身,得模

是夜遇袭,刺客数十众。

中使王仁睿护主力战,殁。

月娘负婴遁入深林,后见毙,婴孩失所在。气绝前以血书地,止三横,若‘三’字未竟。

验尸骨,疑涉儒门。

王爷闻报,密传八字曰:周防左右,切嘱。

尾署:青竹叶两笔,黛锋一痕,正是一“亍”字。

此“亍”字乃密信最高等级,意‘独行密令’。

杨炯漠然,火光在他脸上摇曳,明暗不定。

良久,冷笑,笑声很轻,却让船上的两个孩子莫名打了个寒颤。

“老不死!”杨炯骂了一句,将信纸凑到炉边。

火焰“嗤”地吞没素笺,化作一缕青烟,散在湖风里。

转身,见米仍怔怔望着夜空,怀里的蟹早没了,两手空空,眼圈还红着。

杨炯解下身上麟嘉卫常服,玄色缎面,胸前麒麟用金线绣成,在火光下鳞爪欲活,仿佛下一刻就要腾云而去。

他将衣服披在米肩上,衣裳太大,直拖到姑娘脚面,麒麟正好护在她心口。

“想做女将军?”杨炯蹲下身,与她平视,“那就好好练武,好好长大。等你能把这麒麟服穿得合身了,再来找我。”

他指指麒麟眼睛,“记住,麒麟镇邪祟,护苍生。你穿上它,护的就是你身后的百姓。”

米摸着衣襟上的金线,眼泪又涌出来,却重重点头:“我……我一定好好练功!等我长大了,去找杨大哥!”

“叫杨将军。”杨炯微笑。

“杨将军!”米挺直身板,行了个歪歪扭扭的军礼。

杨炯转向梁谷生。

少年站在船尾阴影里,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火光只照亮他半边身子,另半边浸在黑暗郑

那是一种混杂着自卑、不甘与羡慕的眼神。

杨炯太熟悉了,当年在长安,那些世家子弟看他的目光,便是如此。

“谷生,”杨炯招手,“过来。”

梁谷生慢慢挪过来。

杨炯看见他紧握的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摇头问道:“你爹还没给你取字吧?”

“没……”

“那今日,我送你一字。”杨炯望着湖面远方的渔火,声音沉静,“《大学》有云: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就疆正意’罢。”

梁谷生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正意,正意……”他喃喃重复,眼中渐渐泛起光亮,“学生……谢王爷赐字!”

杨炯拍拍他肩膀,没再多言,弯腰解开缆绳,竹篙一点,船悠悠滑向岸边。

上岸时,米裹着麒麟服,一步三回头。

梁谷生跟在她身后,忽然回头喊道:“王爷!我……我会考状元!做清官!”

声音在湖面上传得很远,惊起几只夜鹭。

杨炯立在岸边,目送两个的身影消失在芦苇荡深处。

夜色如墨,平湖万顷,渔火渐次熄灭。

许久,杨炯忽然仰,纵声长歌一曲《壶址:

平湖夜寂,正西风卷叶,旧人环伺。

笑彼谋深如网,徒把秋光轻弃。

月印寒波,星垂平野,孤影凭心立。

渔灯明灭,照他营私诡计。

迎面霜气萧萧,水流云共远,都无行迹。

衰草连秋更劲,不似旧庭残碧。

浪挟浮,山邀云去,胸次藏今昔。

仰大笑,江山自有新碧。”

歌声激越,惊破平湖秋梦。

远处尚有未眠的渔人,隐约听得:

“壶中窥,误把壶界当界;入壶中,始知壶底是心底!”

余音袅袅,终是不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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