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字掷地有声,字字如刀刻斧凿,竟将市井嘈杂生生劈开一道缝隙。
长街尽头,人潮如水分流。
一道浅蓝身影迤逦行来。
来人约莫双十年华,身量极高,几与澹台灵官相仿。
一袭浅蓝色儒衫宽袍大袖,衣袂在秋风里飘飘若举,是极古雅的制式,交领右衽,腰束素白帛带,袖口足有三尺余,行路时垂落如云霭。那布料看似寻常葛麻,细观却有暗纹流转,似是古篆大文连绵成篇。
头饰简到极致,仅一根羊脂白玉簪贯穿高髻,余发披散肩背,在日光下泛着鸦青色冷光。
最奇的是她始终闭着眼,长睫如帘垂落,在颧骨处投下淡淡阴影。鼻锋高挺如悬胆,唇色淡若初樱,整张脸孔有种雕塑般的端肃周正。
女子右手握一柄三尺长剑,剑鞘竟是温润黄杨木所制,未经漆饰,木纹然如山水画卷。鞘首镶一枚青玉螭龙,龙口含珠,珠色乳白,隐隐有光华内蕴。
其虽是目不能视,步履却稳如山岳。每踏一步,足下尘土不起,袍袖拂动间自生清风,将周遭鱼腥汗浊尽数荡开。
那气度,那姿态,恍如古圣贤画像中走出的人物,温润如玉却又凛然不可侵。
行至杨炯身前五步,女子驻足,双手抱剑当胸,躬身施一古礼,右手压左手,拇指内扣,肘与肩平,腰背挺直如松。
“玉笥书院山长——妃渟,前来与郡王论政。”
声不高,却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
李澈最先反应过来,几乎本能地侧移半步,将杨炯挡在身后,低声道:“顶尖高手!气机圆融如湖,深不见底。”
“高不到哪去。”一旁的澹台灵官只瞥了一眼,便继续低头剥她的橘子,指尖沾了橘络也不在意,“心太高,脚太飘,真动起手来,五剑之内她必露破绽。”
这话得轻,却字字入耳。
妃渟恍若未闻,仍保持施礼姿态,闭目“望”着杨炯方向。
杨炯却未立刻应答。
他先是蹲下身,平视那卖橘女孩,温声道:“快回家吧。少年时光最是短暂,莫要辜负。这钱好生收着,给你娘抓药,余下的买些米面肉食,自己也吃些好的。”
女孩重重点头,眼泪又涌出来。她将钱罐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住整个世界的重量。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跑到路边草丛,踮脚采下一朵野菊,那花不过铜钱大,花瓣细长呈嫩黄色,在秋风里颤巍巍的摇曳。
她跑回杨炯面前,脸涨红,双手捧上:“公子……我娘还在生病,我……没什么送你……这花……”
杨炯笑容温润,接过那朵黄花,也不嫌寒酸,随手插在自己鬓边。橘黄映着雨过青的锦袍,竟有几分滑稽的生动。
“在商言商。”杨炯佯装板脸,“这花算作我辛苦费。吆喝了半个时辰,口干舌燥,菊花泡茶正好去火润喉。”
女孩破涕为笑,用力挥挥手,背着空竹篓蹦跳着走了,脚步轻快如林间鹿。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巷口,杨炯才缓缓直起身,转向妃渟。
“此乃洞庭野黄苦菊。”妃渟忽然开口,她虽闭目,却精准地“望”向杨炯鬓边,“性寒味苦,非但不能润喉,反会灼肺伤津。饮之咽喉更干,怕是喊一声都难,如何润喉?”
杨炯翻了个白眼。
“你叫妃渟?”
“正是。”
“名不符实。”杨炯轻哼,“水渟则清,心渟则正。有的时候,话不必透,孩子也有自尊,你这话得很不合时宜。”
妃渟一怔。
她沉默片刻,竟再次拱手,语气竟有几分郑重:“郡王所言差矣。我字‘中和’,乃取‘致中和,地位焉,万物育焉’之意。所谓‘渟’,取本义‘水静而深、不流不荡’。
名是家师所赐,不能擅解。”
顿了顿,她补充道:“方才所言,只是陈述药性,并无他意。若伤了那孩子心意,妃渟在此致歉。”
这番对答出乎意料地认真,反倒让杨炯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耸耸肩:“哦。难怪如此不知人间疾苦,话这般令人讨厌。”
妃渟秀眉微蹙,这是她脸上第一次出现明显情绪。那眉头蹙得极克制,只在眉心凝起浅浅川字。
“郡王何出此言?”
“人家子弟,惟可使觌德,不可使觌利。”杨炯学着她方才的语气,一字不差复述,“不是你的么?那我问你,何为‘觌’?谁定义的‘觌’?
那孩子深夜攀崖采橘,连日叫卖,家中还有病母待药,不过卖了些橘子糊口,怎么到了你们这些大儒口中,就成了‘觌利’?
还上升到‘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的程度,扣帽子还是你们八大书院厉害。你们那圣贤书,我可读不来。”
这话得尖锐,码头上尚未散尽的人群渐渐围拢,竖起耳朵。
妃渟轻轻摇头。
她闭目的脸庞转向杨炯方向,声音依然平静:“郡王。妃渟不是来与你吵架的。方才那孩子,我闻到她身上赢四逆汤’残味,她脚步虚浮,呼吸浅促,是连日忧劳、心脾两虚之象。她卖橘救母,孝心可嘉,妃渟深感敬佩,并无指摘。”
“那你来什么?”杨炯挑眉。
妃渟站直身子。
那一瞬间,她周身气度陡然一变。方才还是温润如玉的儒生,此刻却如古松临崖,孤直挺立。宽大的浅蓝儒衫无风自动,袖口袍摆猎猎作响。
“郡王执掌下权柄,手握重兵,推行新政本该是为国为民、王道教化。”她声音提了一分,字字如铁锤击砧,“只是令妃渟不解的是,郡王为何对经商如此热衷?为何对商人如此优待?”
“自新政推行以来,下商人富者比比皆是。郡王更借手中权柄,控漕运、掌海贸、设市舶司、开榷场,是富可敌国,怕也不为过。”她顿了顿,语气转沉,“可这下,比从前更好了么?”
“我看没有!”
四字斩钉截铁。
“反而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农人弃田从商,工匠逐利忘艺,读书人不再皓首穷经,反以货殖为能事。长此以往,我大华子民将尽成逐利蛮夷,礼乐崩坏,人伦尽丧,这便是郡王要的下么?”
这番话如连珠炮发,气势层层攀升。
到最后,妃渟虽仍闭目,眼眶周围却隐隐泛起玉色光华,仿佛有某种力量在皮下流转。
码头上鸦雀无声。
卖鱼的忘了吆喝,船工停了号子,连秋风都似凝住。
杨炯静静听完,忽然笑了出声。
“妃山长若有高见,何不写奏章直呈陛下?跟我这‘逐利之臣’这些,有什么用?”
“有用。”妃渟上前一步,竟隐隐封住杨炯去路,“云雨起于微末,登自见真龙。新政虽以梁王名义推行,下谁人不知,真正的推手是郡王?海运、市舶、盐铁茶马,哪一项不是郡王手笔?妃渟今日找的,正是郡王!”
杨炯长叹一声,揉了揉眉心。
“那依你之见,便是不该开展新政,不该发展海事?不该放开对商人服制、乘车、科举的限制,让朝廷继续守着那点田赋,年年捉襟见肘,让百姓饿着肚子谈仁义?”
“郡王为何强词夺理?”妃渟眉头蹙得更紧,“妃渟何时过不让百姓吃饱?民生疾苦,书院每年施粥赠药从未间断。我的是‘风气’,是‘教化’!
圣人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可若人人只知‘实’与‘足’,不知‘礼节荣辱’为何物,那与禽兽何异?”
“得好。”杨炯拊掌,眼中却毫无笑意,“那请问妃大儒,该如何倡导这‘正确的风气’呢?让商人继续穿粗布、乘牛车、见官跪拜、子弟不得科考,这样他们就能知礼节了?”
妃渟沉默片刻,侧脸在秋阳下如白玉雕成,睫羽轻颤。
“郡王。妃渟以为,你既主政国事,便不应以权谋私,更不应亲自经商。上行下效,古之明训。商人若掌国器,必视下为私产,百姓为刍狗。
昔周厉王专利,防民之口,终致‘国人暴动’;上古盐铁专卖,与民争利,社稷几倾,这些史书血迹未干,郡王不可不察。”
“你懂什么疆国有资本’么?”杨炯忽然问。
妃渟一怔:“何意?”
“你懂什么疆发展生产力’么?”
“……”
“你懂什么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么?”
一连三问,妃渟皆默然以对。
杨炯看着她那张完美却固执的脸,忽然觉得意兴阑珊。跟一个连基本概念都不在一个维度的人辩论,就像鸡同鸭讲。
他摆摆手:“算了,了你也不懂。”
“你不,我如何懂?”妃渟语气转冷,右手五指缓缓收拢,握紧剑鞘。
杨炯几乎是下意识地,吐出前世网络上一句片汤话:“真正的懂,不需要。”
“你出来,我不就懂了?”妃渟上前半步,黄杨木剑鞘轻轻触地,发出“笃”一声闷响。
“你们八大书院不是自诩博览群书、通达古今的圣贤传人么?”杨炯学着她方才的语气,抑扬顿挫,“那我不,你也应该能懂啊。”
这话近乎无赖。
妃渟白玉般的面颊,第一次泛起淡淡红晕,怒容尽显。
她银牙轻咬,下颌线绷紧如弓弦。那始终闭目的脸庞缓缓抬起,“望”向杨炯方向,一字一顿:“妃渟不曾学过方术,不会算命。不明白郡王在打什么机锋。”
“那就是没意思。”杨炯耸肩,转身欲走。
就在他转身刹那。
“嗡——!”
一声低鸣,如古琴断弦。
妃渟周身浅蓝儒衫无风自鼓,衣袂翻飞如盛开的景花。那宽大袖袍原本垂顺如瀑,此刻却似灌满洞庭秋风,鼓荡膨起,袖口袍摆猎猎狂舞。
码头上飞沙走石。鱼筐翻倒,蟹笼滚动,摊贩的布幌被扯得笔直。围观百姓惊呼倒退,有几个站立不稳,跌坐在地。
李澈瞳孔骤缩,背后双剑“锵”地弹出半寸。
澹台灵官终于停下剥橘子的手,缓缓抬头,漆黑眸子第一次认真看向妃渟。
“杨、孝章。”
妃渟一字一顿,每个字都从齿缝里迸出。
她仍闭目,可眼眶周围玉色光华已炽烈如昼,透过薄薄眼皮映出诡异光晕。那张端肃的脸孔此刻冰冷如霜,再无半分温润。
“既然你执意要做专利之君,视下为私产……”她缓缓横剑当胸,左手握住剑柄,“那我妃渟,今日便为这下——争个清明,杀个太平!”
“锃——!”
剑出半尺。
仅仅是半尺,码头上已是光芒大盛。
那剑身竟非金属,而是某种莹白如玉的奇石磨制,通体半透明,内里有云絮状纹路流转。
剑刚出鞘,便如明月破云,清辉泻地,将周遭十丈照得纤毫毕现。最奇的是剑光并不刺眼,反而温润柔和,如月华铺水,可所有人都感到皮肤冰冷,似若针刺。
妃渟终于睁开眼。
那一瞬,码头上惊呼四起。
她的眼睛,没有瞳孔,没有眼白,整个眼眶里是两团炽白光华,如日月经,璀璨夺目。
剑身光芒反照其中,光晕流转,正得发邪,竟让人不敢直视。
“圣贤匣中三尺水,曾入洞庭斩金龙。”
妃渟吟诵,声如古磬,每吐一字,剑身光华便涨一分。
“隙月斜明刮露寒,练带平铺吹不起。”
长剑再出三寸。
洞庭湖面无风起浪,远处烟波浩渺处,竟隐隐传来龙吟般的低啸。
“挼丝团金悬簏敕,神光欲截蓝田玉。”
剑出七寸。
妃渟脚下青石板“咔”地裂开蛛网细纹,裂缝蔓延至杨炯脚尖前三尺,戛然而止。
“提出西方白帝惊,嗷嗷鬼母秋郊哭——!”
“锃啷啷!”
长剑尽出,三尺三寸玉剑完全出鞘的刹那,风停,浪止,人声断绝。只有剑鸣如龙吟,回荡在八百里的洞庭烟波之上。
剑身光华暴涨,将妃渟整个人吞没其郑她立在光里,浅蓝儒衫化作炽白,长发狂舞如魔神,那双目中的光华已炽烈到极点,仿佛随时会焚尽这具肉身,直上九!
“此剑名‘隙月’。”妃渟声音空灵缥缈,如从远古传来,“上古朱夫子配剑,曾斩洞庭恶蛟,镇下水脉三百载。今取汝之龙头,为苍生避祸,为万世——开太平!”
最后一个字落下。
妃渟没有花哨招式,只是简简单单一步前踏,一剑直刺。
可那一踏,脚下青石板尽碎如粉。那一刺,剑尖所指的空气扭曲沸腾,发出裂帛般的尖啸,剑光化作一道白虹,贯穿长街,直取杨炯咽喉。
剑太快,太利,太决绝。
那是凝聚了毕生信念、满腔义愤、与儒家“舍生取义”之决绝的一剑。
这一剑出,妃渟便没想回头,没想退路,甚至没想生死。她眼中只有那个鬓插黄菊、面带讥笑的年轻郡王,只有那个她认为会将下拖入蛮夷逐利深渊的祸首。
剑尖至杨炯喉前三尺。
两尺。
一尺——!
“咻——!”
破空声从而降,如流星坠地,如河倒灌。
一道青红长剑贯穿长空,后发先至,在妃渟剑尖触及杨炯喉前半寸之际。
“锵!!!”
狠狠钉入青石板中!
不偏不倚,正插在妃渟与杨炯之间。
剑身入石三寸,余波荡开,将妃渟那必杀一剑的剑气尽数震散,连她本人都被推得倒退三步,玉剑“隙月”发出不甘的哀鸣。
直到此刻,众人才看清那剑。
长四尺,宽两指,形制古拙。
最奇的是剑身两面颜色迥异,一面丹砂浸染,赤红如血,却透出石青底色,似落日熔金染透青空;一面绿底润泽如春水,却有朱纹蜿蜒其上,如红梅落雪。
光华在两面剑身间流转不休,丹砂与青绿交融变幻,竟似一幅活过来的江山长卷,有赤壁千仞,有春江碧水,有秋菊凌霜,有落日孤烟。
而直到此刻,那冷若冰霜、空灵如世外仙音的女声,才从极远处袅袅传来,似缓实疾,字字清晰:
“我与丹青两幻身,世间流转会成尘。但知此物非他物,莫问今人犹昔人。”
声落。
长剑嗡鸣应和,光华流转,丹砂愈赤,青绿愈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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