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虹桥机场时,上海正下着蒙蒙细雨。雨丝斜斜地打在舷窗上,将窗外的城市笼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郑叶飞透过窗户望去,隐约能看见远处一片低矮的厂房和烟囱,以及更远方那些带着明显殖民风格建筑的轮廓。
“叶先生,欢迎来上海。”舱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迎了上来,身后跟着几名工作人员,“我是市规划局的陈国栋,负责陪同您这次考察。”
陈国栋约莫四十五六岁,话带着明显的上海口音,但努力往普通话上靠,结果形成一种独特的“沪普”。他握手很有力,笑容热情但不过分殷勤,透着一股子上海人特有的精明与务实。
“陈局长,麻烦您了。”叶飞与他握手,感觉到对方手掌上有老茧——这不像常年坐办公室的手。
车队驶出机场,雨渐渐停了,云层缝隙里透出些许阳光。车子沿着延安路高架向东行驶,叶飞注意到道路两旁正在施工,脚手架林立,打桩机发出沉闷的“咚咚”声,空气中弥漫着水泥和尘土的味道。
“这里在建什么?”叶飞指着窗外一片工地问。
“新的百货大楼。”陈国栋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香港的新世界集团投资的。叶先生,不瞒您,现在上海就像个大工地,到处都在建,到处都在变。”
车子驶过苏州河,河水浑浊泛黄,岸边停靠着破旧的货船。但一过河,景象陡然一变——外滩到了。
雨后的外滩湿漉漉的,花岗岩堤岸被洗得发亮。陈国栋示意司机停车,陪着叶飞走上堤岸。眼前是奔腾的黄浦江,江面宽阔,货轮鸣着汽笛缓缓驶过;对岸却是一片完全不同的景象——大片大片的农田、零星的村舍、简陋的码头,以及几处冒着黑烟的工厂。
一边是被称为“万国建筑博览群”的厚重石质大楼,哥特式尖顶、罗马式穹窿、巴洛克装饰在雨后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另一边是广袤的、几乎未经开发的田野,绿意葱茏中点缀着星星点点的油菜花黄。
这种强烈的对比让叶飞屏住了呼吸。
“那就是浦东。”陈国栋指着对岸,“叶先生计划中的‘东方梦工厂’,如果落地,大概就在那一带。”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复杂,“不过现在那里主要还是农田和村镇,基础设施几乎为零。要开发,得从修路、通水电开始。”
叶飞没有接话,他沿着堤岸慢慢走着。外滩情人墙旁,几对年轻情侣依偎在一起,声着话;一个穿着喇叭裤、戴着蛤蟆镜的年轻人在旁边提着双卡录音机,邓莉君的歌声飘出来:“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更远处,几个外国游客举着相机拍照,闪光灯在阴沉的空下一闪一闪。
“陈局长,”叶飞突然开口,“您觉得,浦东需要多少年,才能变得像这边一样?”他指了指身后那排巍峨的建筑。
陈国栋沉吟片刻,伸出三根手指:“三十年。”
“太长了。”叶飞摇头。
“那叶先生觉得要多久?”
“十年。”叶飞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陈国栋,“如果规划得当,投入足够,十年后,浦东会成为上海的新中心,甚至是中国改革开放的象征。”
陈国栋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即笑了:“叶先生很有魄力。不过您可能不了解国内的实际情况,这么大的开发,涉及的不仅仅是资金,还有政策、土地、人口安置......”
“我都考虑过。”叶飞打断他,从随身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地图——不是普通地图,而是他让团队根据卫星照片和专业测绘数据制作的浦东详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寥高线、水系、道路现状、村落分布。
陈国栋接过地图,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这份地图的精细程度,甚至超过了规划局内部的保密图纸。
“陈局长,”叶飞指着地图上陆家嘴区域一个画了红圈的位置,“这里,我建议作为第一期启动区。临江,视野开阔,而且现在的居民点相对稀疏,拆迁压力。”
“这里确实是好位置......”陈国栋推了推眼镜,仔细看着地图,“但叶先生,您知道光是把这里的村民安置好,需要多少钱吗?”
“不用担心土地费用,以及安置补偿。”叶飞笑了笑,“我已经让财务团队做过测算。费用后续可以沟通。”
陈国栋再次震惊了。这个香港来的年轻人,不仅有大构想,连最琐碎、最实际的细节都考虑到了。
“叶先生做过功课啊。”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真正的尊重。
“不做功课怎么敢来谈合作?”叶飞笑了笑,收起地图,“陈局长,我们现在能过江去看看吗?”
“当然,车子在等。”
过江需要摆渡。渡轮是艘老旧的铁壳船,甲板上挤满了自行车、行人,还有挑着担子的贩。叶飞站在船头,江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对岸的浦东在视线中渐渐放大——越来越清晰的农田、藏、纵横的沟渠,以及那些低矮的、有些破败的农舍。
渡轮靠岸,踏板放下,人群涌下船。陈国栋带着叶飞坐上早已等在码头的一辆吉普车——这边路况不好,轿车根本开不了。
吉普车在泥土路上颠簸前行,路两旁是大片的稻田,刚插下的秧苗在雨后显得格外青翠。偶尔经过村庄,能看到妇女在河边捶打衣服,孩子们在晒谷场上追逐嬉戏,黄狗趴在屋檐下打盹。一切宁静得像是另一个时代。
“就是这里。”吉普车在一片相对开阔的荒地前停下,陈国栋先跳下车,脚踩在泥泞里,溅起泥点。
叶飞跟着下车。眼前是一片长满杂草的滩涂,远处有几间孤零零的瓦房,更远处是连绵的农田和零星的树木。江风吹过,野草起伏如浪。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腥味、江水的潮湿,还有远处农田里飘来的粪肥气息。
然后他睁开眼,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地图,又掏出一个微型指南针,开始在现场比对方位。
“这里,”叶飞指着脚下,“未来可以是主入口广场。从江边过来的游客,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里。”
他向前走了几十米,登上一个稍高的土坡:“这里,规划中的主办公楼,二十层,要成为浦东的第一高度。”
他转向东边:“那片农田,未来是数字摄影棚集群。至少要建五个国际标准的大型摄影棚,能够同时拍摄三部大制作。”
又转向北边:“那里,预留用地,十年后可能会建一个中国动画博物馆,不,应该是东方幻想艺术馆。”
叶飞一边走一边,语速很快,但思路清晰。陈国栋跟在他身后,起初还拿着笔记本记录,后来干脆不记了——他被叶飞话语中描绘的那个未来图景深深吸引。
“叶先生,”陈国栋终于忍不住问,“您的这些,真的能在十年内实现吗?”
叶飞停下脚步,转过身。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但他的眼神异常坚定。
“陈局长,您知道香港的维多利亚港,五十年前是什么样子吗?”他不等回答,自顾自下去,“也是渔村,也是滩涂。但现在,它是亚洲最重要的金融中心之一。”
他走回吉普车旁,从车里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递给陈国栋。
“中国不缺土地,不缺人力,甚至不缺智慧。”叶飞的目光扫过眼前这片荒芜的土地,“我们缺的是胆识,是远见,是敢于在荒地上画最新最美图画的勇气。”
陈国栋接过水,没喝,握在手里。瓶子外壁凝结的水珠沾湿了他的手掌。
“叶先生,”他缓缓开口,“您这个项目,市里很重视。但这么大的投资,这么超前的规划,我们需要时间来论证,来评估风险。”
“我理解。”叶飞点头,“但我希望这个时间不要太长。陈局长,时代在变,机会的窗口不会一直开着。”
他走到江边,望着对岸外滩那些沉甸甸的石头建筑。那些建筑代表着上海的过去,辉煌,但也沉重。而他现在站的这片土地,代表着未来——空白,但也意味着无限可能。
“叶先生,有个问题我可能不该问,”陈国栋走到他身边,“但我还是想知道,你为什么选择上海,选择浦东?以你的资源和影响力,完全可以在香港、在日本、甚至在美国做这个项目。”
叶飞沉默了很久。江面上,一艘拖船拉着长长的驳船队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
“因为这里是我的根。”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陈国栋张了张嘴,想些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叶飞的肩膀。
雨又开始下起来,淅淅沥沥的,在江面上激起无数涟漪。两人回到吉普车上,衣服都有些湿了。
车子发动前,叶飞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片荒滩。雨幕中,一切都模糊了,但他仿佛已经看见——看见高耸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耀,看见摄影棚里忙碌的身影,看见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在这里惊叹东方幻想的力量。
“走吧。”他对司机。
吉普车在泥泞的路上调头,驶向来时的方向。车后,那片土地重新隐入雨幕之中,安静地等待着,等待着一个宏大梦想的破土。
而叶飞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他的手中,还紧握着那份被雨水打湿一角的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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