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临河镇北方的地平线上,传来了闷雷般滚动的马蹄声,初时遥远,旋即如潮水般汹涌迫近,大地为之颤抖。
镇墙上的守军早已严阵以待,尽管手心里攥出了汗,但看着身后那两门被油布半掩、炮口昂然的“追风炮”,以及城垛间架设的“破鸦弩”,心中多少有了些底气。
镇守使是个面色黝黑的中年将领,姓郑,此刻紧握着刀柄,眯眼望着北方那片迅速扩大的、移动的黑影。
斥候的警讯早已传来,但亲眼见到这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的骑兵洪流,依然让人呼吸为之一窒。
“狄狗子来得真快!”
郑守使啐了一口,嘶声吼道,“弓箭手、弩手就位!火油准备!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箭!炮队,听我号令!”
狄族骑兵在距离城墙约三百步外开始减速,最终停下,如同一片黑压压的森林,无声地施加着巨大的压力。
队伍中分出数十骑,缓缓前出,马上骑士手持火把,照亮了他们狰狞的面孔和手中高举的、用长竿挑着的包裹。
“庆人听着!”一个粗嘎的声音用生硬的官话喊道,“速速开城投降!献上粮草财物,可免一死!否则,我大军破城,鸡犬不留!”
郑守使冷笑一声,示意身旁嗓门洪亮的亲兵回话:“狄虏听着!此乃朝疆土,岂容尔等猖狂!要战便战,哪来许多废话!爷爷们的刀枪火器,正等着喂饱呢!”
话音未落,狄族阵中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牛角号声!
“呜呜呜——!”
只见狄族骑兵猛地向两侧分开,露出后面数十名下马的步卒,推着十几辆简陋的、覆盖着湿毛毡的盾车,缓缓向前。
盾车之后,隐约可见一些更加粗笨的、用树木临时捆扎的器械轮廓。
“想填壕?还是想用那破木头撞门?”
郑守使全神贯注,“弓箭手,对准推车狄狗,吊射!弩手,攒射盾车缝隙!炮队,目标敌后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给我轰他娘的!”
“砰!砰!砰!”城头弓箭手率先发难,箭矢如飞蝗般落入狄族步卒当中,顿时引起一阵骚乱和惨剑弩箭则专找盾车的观察孔和连接处钻。
几乎同时,早已校准好方位的两门“追风炮”发出了怒吼!
“轰!轰!”
炮弹撕裂拂晓的薄雾,带着刺耳的尖啸,划出高高的弧线,狠狠砸向狄族阵后那些疑似攻城器械的聚集地!
“轰隆!!!”
剧烈的爆炸在狄族后阵开花!火光冲起,木屑、绳索、人体残肢被抛上空!虽然没有直接命中核心,但这突如其来的远程打击和骇人声势,让狄族前军的冲锋势头明显一滞,后阵更是陷入短暂混乱。
“庆饶炮!他们这里也有炮!”狄族队伍中惊呼四起。
后方督战的巴特尔在亲卫簇拥下,远远望见临河城头腾起的炮口烟焰和己方后阵的混乱,又惊又怒。“察罕!你不是守备松懈吗?这他娘的是什么!”
察罕脸色也很不好看:“万夫长,情报有误……但庆人火炮不多,只要我军冲过前面那片空地,贴近城墙,火炮便无用武之地!让尤素福的‘震雷’上!”
巴特尔咬牙:“传令!前军不惜代价,冲过去!把‘震雷’给老子推到前面去点响!弓骑兵,压制城头!”
命令下达,狄族进攻的浪潮再次汹涌起来。
前军步卒在盾车和后方骑兵箭雨的掩护下,嚎叫着冲向护城壕,开始拼命填埋土袋柴捆。
城头守军的箭矢和偶尔发射的“一窝蜂”火箭,给其造成了持续伤亡,但狄族人数占优,攻势猛烈。
就在双方于城下壕边激烈绞杀时,狄族阵中推出几个极其笨重的、用厚木板和铁箍加固的大家伙——正是尤素福督造的“震雷”!
它们被推到距离城墙约百五十步的地方,由敢死队点燃那粗如儿臂的药捻后,便连滚带爬地向后逃窜。
城头守军看到那几个冒着青烟、缓缓滚动的巨大铁筒,都有些发懵,不知是何物。
“那是什么鬼东西?”郑守使皱眉。
炮队队长经验丰富,虽不明所以,但直觉感到危险:“大人,恐是狄族仿制的爆炸物!射程似不远,但若让其靠近……”
“所有弩炮、床弩,对准那些铁筒!给我射爆它!”郑守使当机立断。
然而,没等城头重弩调整好角度,那几个“震雷”的药捻已然燃尽!
“轰轰轰轰——!!!”
一连串比“追风炮”爆炸更加沉闷、却更加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爆发!火光并非集中一处,而是随着铁筒的炸裂向四周胡乱喷溅!
大量碎石、碎铁、未充分燃烧的火药被抛洒到近百步的范围,虽然准头奇差,但声势确实骇人听闻,覆盖区域内的狄族填壕步卒和城头部分守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的爆炸波及,惨叫声一片。
更有一股浓烈刺鼻、夹杂着硫磺和恶臭的黄绿色烟雾弥漫开来,顺风飘向城头,呛得守军咳嗽流泪。
“毒烟!是毒烟!”城头一片慌乱。
“不要慌!湿布掩住口鼻!”郑守使也被呛得眼泪直流,但强自镇定,“火炮!对准那些放铁筒的狄狗后队,继续轰击!不能让他们再放!”
“追风炮”再次轰鸣,炮弹落入狄族后队,迫使后续的“震雷”和弓骑兵不敢过于靠近。
但狄族的前锋,已经趁着爆炸和毒烟造成的混乱,在好几处填平了护城壕,甚至架起了数架简陋的云梯,悍勇的狄兵开始蚁附攀城!
“滚木!礌石!热油!”郑守使声嘶力竭。城头传统守城器械再次发威,将攀城的狄兵砸落烫伤。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城墙多处告急,狄族士兵的凶悍远超寻常盗匪,前赴后继。守军虽然依托工事,又有火器之利,但人数劣势逐渐显现,伤亡开始增加。
“大人!东门段快顶不住了!狄狗子太多了!”一名满脸是血的校尉奔来急报。
郑守使红着眼睛,正要调派预备队,忽然,西南方向传来一阵更为密集、清脆的爆豆声!
那声音不同于“追风炮”的沉闷,也不同于“震雷”的杂乱,而是节奏鲜明、连绵不绝的火铳齐射!
紧接着,西南方的狄族后军侧翼,明显骚动起来,隐约传来惊呼和战马嘶鸣!
“是援军!黑风堡的韩将军到了!”了望哨兴奋地大喊。
郑守使精神大振,平城墙西南角,用千里镜望去。
只见数里外,一支庆军骑兵正从侧翼狠狠切入狄族后队,当先的骑兵并不冲锋近战,而是在马上端平了长长的火铳,一轮轮齐射,将狄族后阵搅得一片混乱。更远处,似乎还有步兵旗帜在快速逼近。
“好!韩成栋来得正是时候!”郑守使大吼,“弟兄们!援军已到!狄狗子后路被抄了!给我顶住!把爬上来的狄狗全砍下去!”
城头守军士气大振,怒吼着将又一波攀城的狄兵击退。
后方,巴特尔也看到了侧翼的骚乱和那支突然出现的庆军骑兵,脸色铁青。“察罕!你不是庆人援兵最快也要午时才能到吗?!”
察罕也慌了神:“万夫长,这……这可能是安溪提前派出的斥候或偏师……”
“放屁!那是成建制的火铳骑兵!顾慎那儿,竟敢分兵!”巴特尔又惊又怒,眼看临河城急切难下,侧翼又受威胁,若是被这支庆军缠住,等安溪主力真的赶来……
“传令!前军断后,掩护主力,撤!”巴特尔终于不甘地下达了撤湍命令。他不能把全部本钱都折在临河城下。
狄族军队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了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和哀嚎的伤员,以及几具炸裂的“震雷”残骸。
临河镇守住了,但伤亡不,城墙多处破损。郑守使看着退去的狄族大军,以及远处与狄族断后部队纠缠、并不深追的韩将军所部,长长松了口气,随即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
他知道,这场守城战,赢的并不轻松。
狄族的“震雷”和毒烟,虽然粗糙,却是个危险的信号。而韩将军的及时出现,也印证了顾慎世子料敌机先的远见。
“快,救治伤员,修补城墙,统计战损战果!”
郑守使强打精神下令,“还有,把狄族那铁筒残骸,给老子好好收集起来,一片都不许少!连同战报,立刻送往安溪和京城格物院!”
朝阳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将金光洒在硝烟未散、血迹斑斑的临河城头。
第一回合的攻防,以狄族的退却告终。
但无论是临河的守军,还是撤退中的巴特尔,都清楚,这仅仅是又一次激烈较量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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