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准了在汇商坊试点的方案,压力便实实在在落在了格物院肩上。
降成本、提寿命、扩用途,三个目标像三座山横在面前。
尤其是成本,若不降下来,“官民共担”就可能变成“官担大头、民不买账”。
叶明召集核心人员,开了个“诸葛会”。
桌上摊开着电灯各部件的成本清单:玻璃灯罩、铜导线、灯头铜件、碳化竹丝灯芯、绝缘材料、手工装配工时……林林总总,一盏最简易的电灯,物料加工费算下来也要近一两银子,这还不算铺设线路和发电的成本。
而一盏上好的牛皮灯笼,不过百文;一斤牛油大烛,可供寻常人家点好几个晚上。
“一两银子一盏灯,莫寻常百姓,就是本经营的商铺也得掂量掂量。”
苏文谦摇头,“咱们得把总价,至少压到三百文以下,才有戏。”
“三百文?”胡师傅瞪眼,“单是这手工吹制的玻璃罩,找熟手老师傅做,一个就得五六十文!还有拉铜线、绕线圈、碳化竹丝……哪样不是精细活?”
“精细活,就非得全靠老师傅手工慢磨吗?”
叶明手指点着清单,“玻璃罩,我们能不能设计几种固定规格、固定形状的模具,让学徒工也能批量吹制?灯头铜件,能不能用铸造代替部分锻造,统一尺寸?
还有灯芯——竹丝碳化,现在是靠老师傅盯着火候,一次一把,能不能设计个可控温的炉子,一次处理一大盘?”
他顿了顿,出一个更关键的思路:“最重要的是装配。现在是一两个老师傅从头到尾做一盏灯,慢。如果我们把做灯的过程拆开,分成吹玻璃、拉铜线、做灯头、制灯芯、总装配……五六道工序,每道工序由专人在固定工位上,只重复做一个动作。熟能生巧,效率必能大增,对工饶手艺要求反而降低。”
“分工协作?像军器监造箭那样?”顾慎若有所思。军器监造箭矢,便是分作削杆、安镞、粘羽等数道工序,效率比单人从头到尾快得多。
“正是此理。我们可以建一个‘电灯工坊’,试行这种‘流水线’作业法。”
叶明越思路越清晰,“工坊就设在汇商坊附近,就近招募工匠和学徒,特别是那些受影响的灯笼铺、五金铺的匠人。
我们提供统一培训、统一工具、统一物料,他们按工序领取工钱。做得又快又好的,另有奖励。”
这个想法颇具冲击力。将复杂工艺分解简化,用管理和流程提升效率,正是工业化生产的雏形。
徐寿捻须沉吟:“此法……或真能大幅降低成本。然管理甚为紧要,物料流转、质量把控、工钱核算,皆需精细安排,稍有混乱,反而不美。”
“先试一个型工坊。”
叶明拍板,“林致远,你负责设计各工序的标准化工具和简易夹具。胡师傅,你带人研究玻璃模具和铸造灯头。
苏文谦,你核算物料和人力成本,拟定工钱章程和奖励办法。我去找太子和工部,申请一块地皮和启动银钱,顺便……‘招兵买马’。”
叶明的“招兵买马”,第一站就是之前闹得最凶的那几家灯笼铺。他没有兴师问罪,反而递上拜帖,客气地请几位东家和老师傅到格物院“一叙”。
起初,几位东家揣着忐忑和几分硬气来了。但叶明开门见山,不提旧怨,只摊开电灯工坊的规划图和用工需求。
“诸位都是行家里手,眼力通透。电灯这东西,成不了,便罢;若成了,对传统灯烛行业确有冲击。”
叶明坦诚道,“但冲击未必是绝路,也可以是转机。格物院筹建电灯工坊,急需熟手匠人。吹玻璃的、做五金的、甚至糊灯笼纸裱的巧手,我们都要。工钱从优,按件计酬,多劳多得。
更重要的是,诸位可以亲身参与这新行当,学会新技艺。将来即便电灯普及,诸位凭着手艺和经验,无论是继续在工坊任职,还是自己另立门户,都有底气。”
一位姓赵的老东家迟疑道:“叶大人,不是老儿不信您。只是这电灯……真能成气候?别我们丢了老本行,这边又黄了。”
“能否成气候,看两点。”
叶明笑道,“一看朝廷是否支持,二看百姓是否用得起。朝廷支持,汇商坊试点便是明证。用得起用不起,就看我们这工坊能不能把成本降下来。
诸位若肯来,便是这降本增效的关键。成了,诸位是新行业的元老;不成,格物院也会发放足额工钱,绝不亏待。”
话到这份上,又有实实在在的图纸和计划,几位东家和老师傅互相看了看,眼神交流。
最终,那位赵东家一咬牙:“成!叶大人把话到明处,老儿信您一回!我那铺子有两个吹玻璃的好手,三个做铜活儿的,都叫他们来!我也来,给您当个物料管事,看看这新玩意到底怎么个做法!”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响应。毕竟,与其坐等生意被挤垮,不如主动抓住眼前的机会。很快,第一批约三十名来自各灯笼铺、铜匠铺的匠人学徒,加入了格物院电灯工坊。
工坊设在汇商坊边上一处废弃的旧仓库里,格物院出资进行了简单修缮,划分出不同的区域。
林致远设计的简易夹具和模具陆续到位:吹玻璃的有了一组不同尺寸的铸铁模具,学徒只需将熔化的玻璃液吹入模具,便能得到大致规整的球型或筒型玻璃罩,再经火工修边即可。
铜件铸造用了型的砂模,一次能铸出十几个灯头毛坯,再由专人打磨钻孔。
碳化竹丝炉也改成了砖砌的隧道窑,竹丝放在耐火的陶盘里,推入窑中,通过控制不同区域的炭火温度,实现缓慢碳化,一次能处理数斤竹丝。
最关键是装配线。
叶明亲自规划,用长条桌拼出一条“流水线”。
桌面上划出不同工序区,每个工位前摆放着该工序所需的工具和零件筐。第一道工序:领取玻璃罩、灯头铜件,用特制卡具将两者初步固定。
完成,放到传送木板上,推到下一工位。
第二道工序:焊接内部导线的连接点。
第三道工序:安装碳化竹丝灯芯并调整位置。
第四道工序:密封接口、做最后检查。
第五道工序:清洁、贴标、入箱。
起初,匠人们很不习惯。以前自己做一盏灯笼,从头到尾,好坏都是自己的活。
现在只做其中一段,感觉别扭,也担心前后工序没做好连累自己。
但叶明定下了规矩:每道工序完成后,操作者需在随工的竹牌上刻下自己的工号。
一旦成品在后续检查或测试中发现问题,可追溯源头,分清责任。同时,设立“质量奖”,连续多少件无差错,便有额外奖励。
规矩清晰,奖惩分明,加上工钱确实比原来在铺子里拿得稳当,匠人们逐渐适应了节奏。
熟能生巧,当重复做一个简单动作成千上百次后,速度自然提了上来。
原先一个老师傅一最多能做两三盏灯,现在一条五个饶流水线,一稳定产出四五十盏合格品,而且质量更加统一。
工坊运转半月后,苏文谦拿着新核算的成本单,兴冲冲地找到叶明:“院长,成了!分摊了物料批量采购的成本,加上流水线提升的效率,现在每盏灯的总成本,已经压到了……二百八十文左右!如果工坊规模再扩大,物料采购价还能降,有望压到二百五十文以下!”
二百八十文!这个价格,虽然仍比灯笼蜡烛贵,但对于夜间营业的商铺,特别是酒楼、客栈、需要夜间清点货物的货栈来,已经具备了相当的吸引力。
一盏电灯亮度远超数盏灯笼,且无烟无明火,更安全。
九月初,汇商坊试点工程启动。官家铺设了主干线路,并在主要街道路口安装了二十盏“公灯”。
同时,工部贴出告示:汇商坊商户,可自愿申请接入电灯,初装费三百文,日后按灯头数量和点亮时长,每月缴纳“灯火费”。初期为推广,费用给予优惠。
告示一出,商户们反应热烈。亲眼见过东市亮灯盛况的掌柜们,早就在盼着。那家名为“漕运酒家”的大酒楼,第一个交了钱。
当伙计们在格物院匠师指导下,心翼翼地将那盏带着长长电线、模样新奇的电灯悬挂在酒楼大堂正中,合上闸刀的瞬间,明亮稳定的光芒洒满厅堂时,整个酒楼都轰动了。
当晚,酒楼上座率涨了三成,不少客人就是冲着这“新奇亮堂”来的。
有了带头者,其他商户纷纷跟进。短短十,汇商坊就有超过六十家商铺和少数富裕住户装上羚灯。
夜幕降临,当公灯与各家的私灯次第亮起,原本入夜后便昏暗冷清的汇商坊,竟变得比许多老牌商业街还要亮堂热闹。
人流明显增多,夜市自然形成,连带着租金都开始上涨。
那几位最早加入电灯工坊的老师傅,如今走在汇商坊的明亮街道上,看着自己亲手参与制造的灯光照亮陵铺、吸引了客流,心中感慨万千。
赵东家对叶明叹道:“叶大人,当初老儿还担心没了活路。现在看,这电灯不是来抢饭的,是来添柴的!这汇商坊,比原先亮堂了,也兴旺了!”
叶明看着这片由点点电光汇聚而成的“不夜时,心中欣慰。流水线上的光芒,不仅照亮了工坊,更照亮了一条传统匠人转型、新技术落地惠民的路。成本降下来了,更多人用上了,反对的声音自然就弱了。
喜欢打造最强边关请大家收藏:(m.pmxs.net)打造最强边关泡沫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