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泉溪水电站的奔流轰鸣,如同这个新生工业时代强劲的心跳,日夜不息。
京城内外,电力驱动的机器越来越多,夜晚也越来越明亮。
但叶明和格物工院(原格物院)的众人并未停下脚步,电力网络的初步建成,只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门后还有无数房间等待探索。
一日,李承泽视察西郊新落成的“机器织造局”。
看着整齐排立由电动机带动的飞梭织机,将棉纱飞速织成细布,效率数倍于手工,他甚是欣喜。
临行前,却对陪同的叶明随口问了一句:“叶师,电报瞬息千里,固然神妙。然终需译码书写,不及面谈便捷。寸既可传符号,可否……直传人声?”
这句看似随意的问话,却在叶明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直传人声——电话!这确实是电报之后,通讯技术发展的必然方向,也是真正能惠及更广泛民众的发明。
电报虽好,毕竟需要专门训练的电报员和译码过程,对于绝大多数不识字或不懂电码的百姓而言,仍有门槛。若能直接通话……
回到格物工院,叶明立刻召集核心人员。
“太子殿下问,电可否传人声。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兴奋起来。徐寿捋着胡须,眼中闪着思索的光芒:“电传人声……声乃振动,电可传讯。若能将声之振动转化为电之波动,再将电波还原为声……原理上,似乎可校院长之前所提‘电磁感应’,或许便是关键。”
“声振如何转为电讯?”林致远追问。
“我有一想。”胡师傅拿起桌上一个薄铜片,“若将此铜片置于声前,声音传来,铜片是否随之振动?若在铜片后置一细针,针尖轻触一包有碳粉的囊,铜片振动带动针尖,压迫碳粉囊,其松紧变化,是否会引起通过其中的电流强弱变化?此变化之电流,或可模拟声之振动!”
这个基于碳粒话筒原理的朴素设想,让所有人精神一振。虽然细节粗糙,但方向极具启发性。
声波 -> 机械振动 -> 电阻变化 -> 电流变化,这正是早期电话送话器的基本原理!
“接收端呢?”顾慎问,“变回去?”
“用电磁铁。”徐寿接道,“变化的电流通过电磁铁线圈,产生变化的磁力,吸引一片薄铁片振动。这铁片振动,便可推动空气,重现声音!”
送话器和受话器的基本原理框架,竟在短短一场讨论中勾勒出来。当然,从原理到实用,还有十万八千里。
叶明当即拍板,成立“电声研究组”,由徐寿挂帅,胡师傅、林致远及数名精于机括和电磁的匠师参与,全力攻关“传声电话”。
首要难题便是送话器。胡师傅的碳粉囊想法很好,但如何让碳粉均匀、敏感且稳定地随压力变化而改变电阻?
试验了数十种碳粉粗细、囊膜材料,效果都不理想。要么反应迟钝,要么噪音太大,要么用几次就失效。
一日,一个在旁协助的年轻学徒,在清洗实验后的器具时,不心将一些细石墨粉撒在了一块加热后变软的硫磺块上。
他惊慌地想擦掉,却发现石墨粉嵌入了软化的硫磺表面,形成了一层不均匀的导电层。
他无意中用导线接触这层石墨,轻轻按压,万用表(格物院自制的简易测量仪器)上的电阻读数竟然出现了明显变化!
这个意外发现打开了新思路。他们开始尝试将细碳粉或石墨粉与融化的硫磺、橡胶甚至特制胶水混合,压制成圆片。
这种“碳阻片”的电阻会随着施加在表面的压力(模拟声压)发生相对灵敏且稳定的变化。
虽然寿命和一致性仍是问题,但已经可以用于原理验证。
接收赌电磁铁和振动薄铁片相对容易制作,难点在于如何将微弱的电流变化有效地转化为足够推动空气的机械振动。
他们借鉴了乐器共鸣箱的原理,为振动铁片加装了木制或纸质的喇叭形共鸣腔,显着放大了声音。
庆平九年春,第一台勉强能用的“实验电话”在格物工院的两个相邻房间之间架设起来。线路是普通的电报铜线,电源用了两节电池。
叶明在发送端,对着那个简陋的、连着碳阻片的铜碗形话筒,有些紧张地开口:“喂?”
声音通过铜碗振动,压迫后面的碳阻片,引起线路中电流的微波动。波动传到接收端,通过电磁铁驱动一片薄铁片,铁片振动推动面前的纸制喇叭口。
接收房间里的徐寿,将耳朵凑近喇叭口,隐约听到了一声模糊的、带着明显杂音的“歪……”。
“有声音!但听不清字!”徐寿激动地喊道。
尽管音质糟糕,词不达意,但这微弱失真的声音,无疑是从一根铜线里“传”过来的!第一次实验,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他们证明了“电传人声”在原理上完全可行!
接下来的几个月,是枯燥而漫长的优化。碳阻片的配方和工艺不断改进,目标是更灵敏、更稳定、噪音更。
电磁铁和振动片的材料和形状反复调整,纸喇叭换成了更符合声学原理的木质喇叭。
线路从单线接地改成了双线平衡传输,以减少干扰。甚至尝试了简单的“变压器”进行阻抗匹配,以传输更多能量。
到了夏,相邻房间的通话已经清晰可辨,虽然仍有杂音,但正常语速的短句已能听懂。
他们开始尝试更远的距离,从院子这头到那头,再到格物工院不同的建筑之间。
距离一拉长,新问题出现了:信号衰减。微弱的电流波动经不起长距离导线的损耗,到了接收端已微不可察。
这与电报早期遇到的问题类似,但更棘手,因为语音信号是连续变化的模拟信号,无法像电报数字信号那样简单放大整形。
“需要中继放大。”林致远提出,“就像驿站接力传信,我们在中途设立‘声音中继站’,把衰减的信号放大,再传下去。”
“放大?”胡师傅皱眉,“这变化的电流如何放大?我们又没有神仙法术。”
“或许……可以用另一个受控的强电源。”徐寿沉思道,“让这微弱的变化电流,去控制一个阀门,调节一个强电流的通断或强弱。就像用溪流的力量,去扳动一个大水闸。”
这个“用弱电控强电”的思路,指向羚子管的雏形,但对目前的技术水平而言太过遥远。
他们最终采用了一种极其笨重但有效的机电式中继器:微弱信号驱动一个极其灵敏的电磁铁,电磁铁带动一个精密杠杆,杠杆去控制一个由独立电源供电的、强度可调的电路开关或变阻器,从而“复制”出一个放大后的信号。
这装置庞大、迟缓、易损,但至少在几百步的距离内,它能让声音勉强维持。
庆平九年秋,格物工院向太子李承泽演示了“传声电话”。一条线路连接了院内相距约一里地的两处楼阁。
李承泽在发送端对着改进后的送话器:“此乃人声乎?”
片刻,接收赌扬声器里传出了带着“嗡嗡”背景声,但清晰可辨的句子:“此乃人声乎?”
李承泽大为惊叹:“虽略有杂音,然清晰可闻,无需译码,妇孺皆懂!此物若成,其利不下于电报!”
有了太子的肯定和支持,“传声电话”项目获得了更多资源。但叶明和徐寿都清楚,以目前的技术,要实现长距离、高质量、稳定可靠的电话通讯,还遥遥无期。
他们的中继器笨重不可靠,碳阻话筒寿命短,整体系统耗电也不。
“或许,我们不必一开始就追求完美。”
叶明在总结会上,“就像电报先从军政要务开始,电话亦可先应用于特定短途场景。
比如,大型工坊内部不同车间之间的联系;火车站调度室与站台之间的通信;甚至……皇宫内各重要殿宇之间的传话。
距离短,环境相对可控,对音质和可靠性的要求也可适当放宽。先在有限范围内用好它,积累经验,改进技术,同时让更多人了解、接受这种新的通讯方式。”
这个务实的思路得到了大家的认同。
格物工院开始设计适用于工坊、车站等场景的“专用短途电话系统”。
同时,他们也并未放弃对基础原理的持续研究,尤其是对更灵敏的声电转换材料和更高效的信号放大方法的探索。
冬日某个傍晚,叶明站在格物工院的高处,望着京城星星点点的电灯光芒,其中一些光线来自于他主导建立的电报房和试验中的电话线路节点。
从蒸汽机到铁路,从电报到电站,再到如今这稚嫩的“传声电话”,他仿佛看到一条无形的阶梯,正将这个古老的文明一步步推向未曾想象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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